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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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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暗涌
烛火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在窗纸上投下我独自端坐的剪影。春桃早已被我打发去歇息,此刻的棠落苑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敲打在沉沉的夜色里。
指尖拂过绣架上半成的海棠,丝线冰凉滑腻。我曾最爱这艳丽的颜色,飞针走线间,觉得世间万物都该如这绣品一般,明媚美好,经纬分明。
多么可笑。
指尖猛地一痛,一颗殷红的血珠沁出,迅速在素白的绢纱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像极了前世春桃嘴角淌下的血,像极了父亲被押走时绝望的眼神,像极了那冰冷湖底最后瞥见的、灰蒙蒙的天。
痛楚让我更加清醒。
白日慈恩寺后的那一幕,绝非偶然。东宫侍卫,死士追杀……这潭浑水,比我想象的更深,更危险。而我,已经一只脚踏了进去。
救下那人,是对,还是错?
我闭上眼,那青衣男子凌一审视探究的目光,似乎仍烙在背上。还有那枚玄铁令牌上的龙纹暗印……太子萧景宸。
前世,这位太子殿下给我的印象始终是模糊的。只记得他体弱多病,深居简出,在朝堂上远不如三皇子萧景琰活跃风光。他的倒台迅猛得让人措手不及,一夜之间,高楼倾塌。随后便是萧景琰的步步高升。
如今细细想来,这其中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阴谋与厮杀?萧景琰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我今日出手,势必已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那些死士是否会回去禀报?凌一,或者说他背后的太子,会如何看我这个突然出现的“路人”?
风险巨大。我几乎能感觉到黑暗中无数双眼睛已经或即将睁开,悄无声息地望向我这座本该安稳无忧的侯府深闺。
但……
心底又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反驳:风险,往往伴随着机遇。独善其身,真的能复仇吗?真的能打破那架吞噬了我所有珍爱之人的腐朽巨兽吗?
前世,我便是太想独善其身,太相信所谓的公道与亲情,最终才落得那般下场。这一世,若想以一人之力,对抗盘根错节的敌人,无异于螳臂当车。
我需要力量。需要盟友。哪怕是与虎谋皮。
太子……无论他是否如外界所言那般孱弱无能,他终究是眼下唯一能名义上与萧景琰抗衡的存在。他的倒台,直接导致了萧景琰的崛起。
敌人的敌人,或许不能成为朋友,但至少,可以是一枚棋子。
而我,也要做执棋之人,绝不再做他人棋枰上,随时可弃的子!
指尖的血迹已然干涸,留下一点暗沉的褐。我拿起银剪,面无表情地将那块染血的绢纱仔细剪下,凑近烛火。
火焰舔舐着丝绢,迅速卷曲、焦黑,化为一小撮灰烬。
如同我那天真愚蠢的过去,必须彻底焚毁。
“父亲……”我无声地呢喃,望向窗外漆黑的天际,“您快回来了吧。”
三天。还有三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混合着迫切的期待与蚀骨的恐惧。
期待再次见到父亲慈爱威严的脸庞,听到他洪亮的声音。恐惧于那场已然知晓、正在步步逼近的灾难。
漕运贪墨案。
那枚埋藏在父亲身边最信任位置的毒钉——副使赵怀安。那个父亲多次在家中称赞其“勤勉能干、忠心可嘉”的中年男人。谁能想到,他那张老实恭顺的面皮之下,早已被对家的金银和许诺腐蚀殆尽?
正是他精心伪造的账本和往来书信,成了构陷父亲最“有力”的证据。虽然最终因陛下对父亲尚存一丝旧情且查无实据而未能彻底定罪,但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疏远便是必然。永昌侯府失了圣心,便是群狼环伺的开始。
我必须在那之前,抓住赵怀安的把柄!
慈恩寺后的别院……那里藏着他的外室和私生子。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弱点。前世他事发后,这处隐秘才被揭露出来,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这将是我手中的第一把刀。
只是,经今日之事,那别院附近恐怕已不再安全。那些死士是否与赵怀安背后之人有关?还是纯粹巧合?
思绪纷乱如麻。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深渊边缘。信息太少,敌人太多,而我势单力薄。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如同毒蛇,缠绕上心头。即便重活一世,知晓未来走向,但以我一介闺阁女子之身,想要撼动那庞大的命运,竟是如此艰难。
难道……真的要如同心底那个诱惑的声音所说,不惜一切代价,动用那些非常手段,才能更快地获得力量吗?
不。
我猛地攥紧手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若为复仇而变成自己最憎恶的模样,与贺明珠、萧景琰之流有何区别?即便最终成功,我又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父兄?如何面对那个曾经纯净的自己?
底线必须守住。否则,重生一次,毫无意义。
仇恨如火,可以焚烧敌人,但也极易灼伤自己。我要做的,是掌控这火,而不是被它吞噬。
“小姐,”门外传来春桃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您还没歇息吗?可是又魇着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声音恢复平静:“没事,这就睡了。”
吹熄烛火,躺在黑暗里,睁眼直到天明。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我依着往日的习惯,给祖母请安,陪母亲说话,偶尔去园子里走走。只是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那些伺候的丫鬟婆子。
她们当中,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别有用心?贺明珠的眼线,又藏在何处?
前世许多模糊的细节,如今回想起来,竟处处透着蹊跷。一句无心的抱怨,一次偶然的摔跤,一场恰到好处的误会……或许都并非偶然。
我看似随意地将我院子里两个眼神闪烁、总爱往外院跑的小丫鬟调去了浆洗处,又借着母亲的关系,从庄子上调来了两个身家清白的哑婆子做些粗使活计。她们口不能言,耳却灵醒,最重要的是,难以被收买,也难以泄露消息。
府中看似一切如旧,但细微之处,我已开始悄然编织自己的网。
期间,贺明珠来过一次。
她穿着一身娇嫩的粉霞色衣裙,鬓边簪着新摘的茉莉,笑语晏晏,亲热地挽着我的手臂,说着姐妹间的体己话。
“姐姐近日气色真好,可是有什么喜事?”她歪着头,眼神纯真无邪,仿佛还是那个依赖我、崇拜我的小妹妹。
我曾那么吃她这一套,觉得全天下她最是贴心可人。
如今,看着她完美无瑕的笑容,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直冲头顶。就是这双看似无辜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我沉入湖底。就是这张甜美的嘴,轻描淡写地下令打死春桃。
胃里一阵翻涌。我强忍着抽回手的冲动,端起茶杯,借氤氲的热气掩饰眼底的冰冷。
“能有什么喜事,不过是春日懒怠罢了。倒是妹妹,听说前儿个去了三皇子府上参加诗会?想必是才惊四座了。”我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怠和敷衍。
贺明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更没料到我会直接点破她去三皇子府的事。她以往最会在我面前扮作对萧景琰无意,每每提起,总是羞涩回避。
她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窘:“姐姐莫要取笑我了,不过是去凑个热闹罢了。三皇子殿下风采卓然,在场诸多贵女,谁不多看两眼呢?”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目光却悄悄打量我的神色。
我心中冷笑。这就开始为我日后“失身”于萧景琰做铺垫了?让我潜意识里觉得爱慕三皇子的贵女众多,发生什么都是寻常?
“是吗。”我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淡淡的,“皇家之事,岂是你我可以轻易议论的。妹妹还是谨慎些好,免得落了人口实,于名声有损。”
贺明珠被我这不软不硬的话顶得一噎,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她探究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些什么。
我却已垂下眼,拨弄着腕上的玉镯,一副不欲多谈的模样。
她又坐了片刻,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见我一直兴致不高,终是讪讪地告辞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眸色渐深。
贺明珠,游戏才刚刚开始。你且好好等着。
终于,到了父亲归家的前夜。
我坐在书案前,铺开宣纸,却久久未能落笔。
心绪不宁。
明明即将见到思念至极的父亲,喜悦之下,却总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
是担心明日的计划出纰漏?还是……
“叩叩叩——”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心猛地一跳。
“谁?”
“小姐,是奴婢。”是春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不好了!老夫人院里突然乱了起来,说是……说是老夫人方才突然头晕呕吐,现在人事不省了!”
轰——!
如同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祖母!
我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急忙扶住桌案才稳住身形。
怎么会?!前世此时,祖母身体虽略有小恙,但绝未到病重昏迷的地步!直到家中剧变,祖母才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
是了。
变了。
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偏离了前世的轨道。
我的改变,像一枚投入水面的石子,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涟漪。有人察觉了?还是……这只是巧合?是祖母本就隐疾突发?亦或是……有人不想让父亲顺利回府?不想让我明日有机会出府去慈恩寺别院?
无数念头瞬间涌入脑海,乱成一团。
“更衣!”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快去打听,请了哪位太医?现在情况如何了!”
我必须立刻赶过去。
但心中那冰冷的预感越来越清晰——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恐怕,是冲着我来的。
今夜,注定无眠。
而我的复仇之路,在第一局真正落子之前,便已迎来了意想不到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