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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讨价还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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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略一回想,躬身回话:“徐娘子回话时面上带笑,瞧着心情不错。她与小的说,郎君太过破费,她不过是摊子重新营业,何苦这般厚礼,还说等日后盘下正经铺面,到时再请郎君吃酒。”
李拏云眉心微蹙,破费?这算哪门子的破费,别说刚刚送去那套铜制的食器,先前送去的银器都不够她提供线索价值的零头。
“她可还说了别的?”
“不曾……”管事本要摇头,忽地想起被自己疏忽的内容,语气微顿了一下,旋即开口:“中途徐娘子曾提过,说是郎君曾多次帮衬过她们一家,而她只做了分内之事。”
李拏云默然良久,方才抬手示意管事退下。
这管事退出屋外,走出院落,心底还满是费解。他乃是李家老仆,在汴京城混迹多年,阅人无数,早就养成了一双鹰眼,光看人衣着气度便能估摸出这人出身如何,家教怎样。
徐家人虽住的是两进官邸,但院里仅有门房、婆子寥寥几个仆佣,接待宾客的正屋用的还是顶顶便宜的黄木,当家的姐儿日常在外摆摊,见客也穿着细布衣裳,可见家境败落得成不样。
管事感叹一声,好在徐家姐弟俩双目有神,气色端正,面对重礼亦能坦然推拒,足以见得家境败落以前,是受过良好教养的。
这般上进通透的孩子,假以时日,或许一二十年后,徐家便能再度兴起。
可再是起来,又能起到哪里?
面对县尉的示好,两人难不成还敢表露出不满意?先头能推拒贵重礼物,已能让管事高看他们一眼。
他心里狐疑,却没往男女私情上想,实乃一是门不当户不对,二来自家郎君就没这脑子,更没少因这事闹出笑话来。
管事摇摇头,不再多想。
却不想李拏云在室内踱步四五趟,心里郁闷得很。他没想到自己会在送礼这事上出了差错,白给徐家人添了压力,最终送去的礼物更是微薄寒酸得紧。
李拏云总觉得亏待了徐家人,可反复思量,亦是没能想出一个能让徐家人坦然接纳的稳妥法子。
待到次日一早,李拏云穿着一身便服出门,他拒绝车驾,只随口吩咐一句,要去周遭逛逛,再步行前往县衙。
可他出门以后,便径直往怀庆坊而去,很快他远远就看到了徐香记的招幌。
尽管年关将近,寒风凛冽,不过徐香记门口的食客却是不减反增。
狭小的摊位里座无虚席,晚来的食客也毫不在意,随意蹲在角落里,捧着碗哧溜哧溜地嗦索饼。
走得近了,香味愈发浓了。
徐青云正麻利地招待客人,清点订单,忽地听见一道颇为熟悉的清冷声线,他抬眸瞧了一眼,顿时大吃一惊:“李县……官人!”
“早上好。”
“李官人要吃些什么?”徐青云定了定神,脸上扬起笑容。
李拏云仰头望向晃动的价格牌,一时失语,半响才开口:“现在没有鱼丸汤了?”
“……抱歉,李官人,鱼丸汤暂时不出售了。”徐青云没想到李拏云竟然知道自家卖过鱼丸汤,诧异一瞬后,他介绍起别的:“不如试试看雪菜肉丝汤饼?这道汤饼近来颇受欢迎,昨日还有衙门里的书吏一口气吃了三碗。”
话音落下,摊子内里便传来一声懊恼的痛呼:“云哥儿,快别提这事了!”
再然后,是轰然炸开的笑声。
有人高声打趣:“可不是嘛!杨书吏这胃口,说是钱塘县第一都不为过!”
“哈哈哈哈哈!”
“今儿个您怎就吃一碗?吃得少,待会儿一忙碌就饿了。”
李拏云循声望去,只见人群簇拥的中心,正是周书吏与杨书吏二人
“我正常饭量就一碗的!”杨书吏急得面红耳赤,大声辩解:“分明是徐娘子手艺太好,这才让我吃多了!”
“唉?竟是怪我吗?”徐相望一边揉面,一边笑着插话。
“徐娘子,我不是这意思!”
“姐姐。”徐青云唤了一声。
摊子里食客笑作一团,都没注意徐相望走到前面去。她见着单身前来的李拏云,顿时眼前一亮:“李官人?还要谢谢您送的贺礼。”
李拏云颔首道好,转身对徐青云道:“给我来一碗雪菜肉丝汤饼,另外要两个生煎包。”
说罢,他伸手从腰上解下钱袋,便要从里拿钱。
可李拏云的指尖还没触碰到铜钱,一只手便摁住了他,这手掌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滑腻,却是温热滚烫。
李拏云瞳孔轻颤,惊愕望去,只见徐相望一手撑着柜台,探出半个身子,另一手则微微用力摁住他的手。
“到咱们家摊上还付什么钱?您帮了我家好两回,往后来都不用付了!”徐相望笑道。
“那……那怎么行?”李拏云目光移到徐相望脸上,目光又缓缓下移到摁住自己的手上,说话声都不自觉地颤抖了下。
“那怎么不行,就几个小钱罢了。”徐相望想了想李拏云先送来八百贯的吓人玩意,更是理直气壮了三分。
李拏云被她的坦荡惊得愣了愣,甚至忘记自己的手还被徐相望抓着,他沉吟片刻,说道:“……你们赚钱不容易,再说我不付钱对其他人也不公平。”
徐相望迷惑地看他一眼,然后朗声对后面排队的食客道:“诸位,这位李官人曾救过我一命,大家觉得我请他往后来我家吃饭都免费,这过分吗?”
排队的食客正挤眉弄眼,吃瓜得很,闻言纷纷摇头:“当然不过分!”
“竟是这般的好心人!”
“对待救命恩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就是就是。”
“娘子都这么说了,这位郎君就应下吧!”
徐相望得到满意的答案,然后侧首看向李拏云:“听见没。”
李拏云还要再说什么,坐在摊子里的杨书吏听到动静,好奇地抬眸看来。
他不看还好,这一看两眼珠子都险些弹出来:“嗬!”
周书吏见状,也下意识瞧了一眼,然后也跟着大吃一惊。
要不是周遭还有那么多百姓在,他怕是连滚带爬上前迎接,即便如此,他也下意识蹦了起来,顿时引来不少侧目。
“周书吏。”
“啊……李,李官人。”周书吏下意识道了声好。可他原本坐着还看不清,站起身当即就看到两人交错在一起的手,瞳孔疯狂震动,努力控制着抽搐的嘴角,强行挤出笑:“李官人是来用早食的?我们吃完了,您过来坐。”
两人的反应让里面的食客心生好奇,八卦地竖起耳朵,暗暗议论李拏云的身份。
随着旁人目光纷飞,李拏云轻轻抽动了下手。眼见徐相望还摁着不放,他脸颊微红,小声道:“我不付钱,你快松手。”
徐相望眨眨眼,老实松了手。
片刻后,徐青云便将吃食端到他面前,介绍道:“桌上一罐是醋汁,一罐是辛汁,都可以拿来蘸生煎包的,也可以加到汤饼里。”
李拏云道了声好,很快便夹起生煎包送进嘴里。
煎包底部煎得脆脆的,上方的面皮口感紧实,牙齿刺破外皮,裹在里面的汤汁便喷涌而出,顷刻间面香肉香都在嘴里绽放。
李拏云三下五除二吃了一个,又夹起另一个,配上醋汁和辛汁,口腔里的风味变得截然不同。
上回吃过鱼丸汤,他就知道徐娘子的手艺相当不错,可这煎包真是出乎意料。
李拏云看了一下灶台后,负责包制和煎制的都是两个陌生灶娘,并非徐相望。
他再仔细看,发现徐相望主要便是制作汤饼用的索饼,然后制作炒饼。
——早知道今日就吃炒饼了。
李拏云遗憾一瞬,不过随着他夹起一筷子汤饼,刚刚那些遗憾转瞬即逝,留下的唯有惊讶。
半响,他放下筷子,望着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的瓷碗,笑道:“徐娘子,您的手艺不得了,这汤饼真真是好吃!”
徐相望闻言,笑道:“您喜欢的话,欢迎您下次再来。”
李拏云笑道:“那下回你得收钱,我才来。”
徐相望坚决摇头:“那不行。”
李拏云挑了挑眉:“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来了。”
徐相望和李拏云大眼瞪小眼,在原地僵持半响,又展开严肃的讨价还价过程。
“五折!”
“九折!”
“四折!”
“八折!”
“三折!”
“七折。”李拏云眼皮直跳,见过讨价还价的,没见过这般讨价还价的。
“两折。”
“……行了,五折可以。”
徐相望方才满意,得意地一挑眉头:“早这样不就好了!”
听到这话,饶是昨日有过猜测的杨书吏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更不用说周书吏了,只觉得两人是在当面打情骂俏。
他记起昨日的事来,准备回头就告诉自家娘子,绝对要恭敬、和善、温和,体贴!绝不能让徐娘子察觉到任何不对!
周书吏和杨书吏两人各有心思,还同时想瞒着这事。他们下意识看向对方,然后视线恰好撞了个正着,赶忙挤出尴尬的笑容。
好在李县尉人在跟前,两人均没胆说话,藏着一肚子话题,跟着人往县衙而去。
进入县衙,李拏云换上官服,前去拜见知县。周书吏和杨书吏终于能松一口气,故作无事的,在屋里悄声八卦起来:“你说徐娘子跟李官人,到底有啥联系啊?”
“都能牵着手了,能是啥?”
“李官人?徐娘子?”周书吏心里早就肯定了猜测,还要装作震惊。他憋红了脸,挤出困惑的疑问:“怎么就!那徐娘子还是和离的!”
“那又怎么样,起码是和离又不是丧夫。”相较起来,杨书吏淡定得多:“我听行商说,汴京城那还闹出两位丞相争娶寡妇的事呢。比起寡妇来,县尉对一位放妻有意,又算得上什么事。”
周书吏吐出一口长气,虽说市井常有人贬低,又或是传闻徐家大娘子是被夫家休弃归家的,但他们这般的胥吏,只需翻查一二就清楚:在官府的记录里,徐相望是手持和离书,与前夫断绝关系的放妻离妇。
时下正值新旧观念冲撞之时,有人遵循祖制,支持寡妇另嫁,也有人提倡新学,崇尚寡妇守节。
可这些冲突多针对寡妇,徐相望这一放妻,谈婚论嫁再正常不过。
“你说的对。”周书吏吐出一口长气,点了点头,只是心里却不觉得两者能往来多久:“男未婚女未嫁,来往也是正常事,咱们就当啥也不知道呗。”
另一边,李拏云拜见县令过后,便回到自己案前,翻看起当日待办公务。
刚翻阅数页,他的指尖骤然一顿,目光牢牢锁定在手中的文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