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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 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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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
生命的诞生最终回归死亡。
树叶的萌发最终回归泥土。
风起。
风逝。
世界回归风逝时的寂静。
也许。
世界回归风起时的嘈杂……
对谁的倦鸟归巢
对谁的丧钟
谁在迷失
谁在迷失
谁在徘徊
谁在彷徨
谁与谁相逢相看两无言
什么……
什么……
他不能入睡。
但无论如何人总是无法抗拒身体。
他最终被梦魇捕获。
穿过不成逻辑的浅睡眠,一张囊括了他所有记忆的细节的网细细将他切割,然后拢在一起,像在冰冷的水里妄图融合奶酪。
他的灵魂感到停滞,不适,他的身体感到冰冷与窒息。
他尚在梦中的躯体紧紧蹙着眉头,冷汗浸湿了被褥。
他告诉他自己这是梦境,可他的指尖颤抖,悲痛具象的拉扯他的器脏,他的泪水无止尽的流着。
他看见。
他娇小的妻子抱着他们的孩子。
他看见她闪着柔光的金发如水一般流淌在双臂间,她的双唇如同饱满的粉色花瓣。
听,听啊……
那首熟悉的摇篮曲似乎就在耳边响起。
一步,两步……
他看见她白净肩膀上的细小茸毛,她肩颈处那颗小小的痣。
他越过她的肩膀看去。
她怀中他们的孩子睡得正甜。
他看见。
她察觉到了他的靠近,调皮的勾起嘴角。
多么自然,似要马上听到她嗔怪的话语……
她就要侧过身来
孩子就要微颤睫毛睁开双眼
那纯洁的光亮就要染上他的身旁。
一切戛然而止。
原来突如其来的黑暗也可以像突如其来的光亮一样刺痛人的眼睛。
他没有怒吼出声,他没有崩溃痛哭,他没有斥责上帝。
或者说,他不再怒吼,崩溃着像个疯子一样四处摸索,期望重新拥有那副画面,怒斥上帝的残忍。
他只是闭上眼睛,颤抖着掩面痛哭。
这只是梦境,痛苦绝望,无限贴合现实,但这终究只是梦境。
曾经在梦中看过无数次的场景到如今依然让他痛彻心扉,让他止不住的想要呕吐,他环抱着腹部跪倒在地上,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或是想就此将身体内外翻个个儿,将那颗跳动的心脏换到空气中来,疼痛也许可以减轻几分。
可痛苦并不打算放过他。
他听到激烈的水流声,飞溅的水滴沾湿他灼热的身体,像是烧熟的金属浸没在水中一样,他的灵魂尖啸起来,耳不能听,目不能视。
然而色块混乱中又显现出影像,两个身影纠缠着,在悬崖边搏斗。
他的灵魂依旧在尖啸,间隙中时而是震耳欲聋的水声,时而是两人的怒吼。
是莱辛巴赫瀑布,夏洛克与莫里亚蒂最后的搏斗,是的。
不,不是,身体的疼痛让他意识恍惚,他眼前浮现出一双浑浊的眼珠,冰冷的笑容让他不寒而栗。
是莱辛巴赫瀑布,与莫里亚蒂缠斗的是他自己,他向前将莫里亚蒂扑倒,将他死死抵在悬崖的峭壁上,冰冷的水流将莫里亚蒂淹没,淹没,那双眼珠和笑容却还闪烁在他眼前。
他的眼睫颤抖着,像狂风中的一片树叶,瀑布的水花溅进他的眼睛里,他紧闭嘴唇,咽下一口唾沫,喉间的干涩让他疯狂。
他绝望地闭上双眼,松开扯住莫里亚蒂衣襟的手。
那浑浊的眼珠和笑容依旧闪烁在他的记忆中。
莫里亚蒂平静的躺在水流之下,旁观着一切的发生,那冰冷的笑容拉扯着,讥讽他,让他恐惧,让他发抖,让他失去理智。
他颤抖的手卡上莫里亚蒂的喉咙,只换来愈加猖狂的笑容。
他握到了动脉的跳动,力量一点点回到他的身上,清晰得像有另一双手覆在了他的双手之上,他施加力量,缓缓握紧。
死人的眼眸和笑容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
他的手不再颤抖,他的目光不再闪躲,他只听见身下之人喉间发出濒死的声响。
冰冷的笑攀上他的面容,疯狂之色染上他的眼眸。
那死人的喉咙中再不能发出声响,麻木自他的指尖升腾而起,似是逝去的灵魂脱离□□时细细啮咬着他,让他泛起一阵恶心。
瀑布的声响已归于沉寂,瀑布的水流已经干涸。
他松开手,喘息着,那不声不响浸在水中多时的尸体终于显露出来。
湿透的黑发紧贴在尸体的脸上,那白青的面颊,无血色的双唇,喉间的血痕是这画面唯一的颜色。
他无暇去细看那人的面孔,他的世界在旋转,是脱力后的晕眩。
然而在恍惚间,他又猛地看清了。
身下之人眼眸微张,灰色的眼珠已然浑浊,面容是坦然的平静。
那人喉间的红痕像一记甩鞭抽到了他的理智之上。
这不是莫里亚蒂……
那是谁?
这是谁?
答案卡在喉间,他一遍又一遍的看眼前的面孔,渴望它会发生变化,但没有。
他认识那张脸上每一处的波折,每一处瑕疵与圆满。
瀑布的水声又开始轰鸣。
但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面前已无生气的苍白的脸。
他杀了人……
不,不是……
他杀了夏洛克。
是,是的。
他凝视着眼前没有半点生气的尸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中,像是本该如此。
记忆中与他在悬崖边扭打之人的面孔又变成了夏洛克,他直视着夏洛克平静的眼睛,却从中看到了自己疯狂的面容。
他向前将夏洛克扑倒,将他死死抵在悬崖的峭壁上,冰冷的水流将夏洛克淹没,淹没。
他的眼睫颤抖着,像狂风中一片树叶,瀑布的水花溅进他的眼睛里。
他紧闭嘴唇,咽下一口唾沫。
夏洛克平静的躺在水流之下,旁观着一切的发生,他的眼眸中忠实映照着自己的影子,
他握到了动脉的跳动。
他的手没有颤抖,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他只听见身下之人喉间发出濒死的声响。
瀑布的声响归于沉寂,瀑布的水流逐渐干涸。
喉间的血痕是这画面唯一的颜色。
他的世界在旋转,是脱力后的晕眩。
他松开手,向后一倒,跌入轰鸣的瀑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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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在于约翰.华生重逢后,搬回了221B,医生因为还有病人需要接诊所以并没有搬回221B。
221B的壁炉前依旧少了一把扶手椅。
夏洛克的计划一在接到那封来历不明的信时就宣告流产了,隐藏行踪已经没有了意义。那封信的来踪却仍不清楚,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似的。
麦克洛夫特与夏洛克一致同意与其寄希望于寄信者飘渺的,难以确定的好意,不如转至明处。
在搬回221B的第一天,也就是夏洛克与医生重逢的第二天,约翰就被麦克洛夫特的人发现他晕倒在自家的地板上不省人事。
医院。
“你的记忆,有恢复么?”麦克洛夫特走进病房,走到夏洛克身边,低声问道。
“并没有。”夏洛克闭了一下眼睛,深呼吸了一次“但我不可能看着他因为我而被迫害。”
“但这并不是因为你。”麦克罗夫特回到。
“我收到了警告信息,在我回伦敦之前他无事发生,在我和他接触后,马上他就昏迷不省人事,麦克洛夫特,你想告诉我这只是上帝无聊的巧合吗。”
“我派遣了安保人员,其中甚至包括了我的一位队长,没有一个人发现有一处异常,夏洛克,这也许不是巧合,但他的昏迷绝对与那封警告信无关。”
“……”
“还有这个,我觉得你有权知道,等你看完这个,我们再继续这个谈话吧。”
麦克洛夫特转身离开,“在你回伦敦之前,他的情况可不能算是无事发生,夏洛克。”
“……”
麦克洛夫特离开后,夏洛克并没有立即看他哥哥给他的那份文件,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病床上那个面容憔悴的男人。
他失忆了。他失去了近十五年的记忆,恰巧这些记忆包含了所有与约翰.华生有关的回忆。
在那个雨夜与这个男人的会面是他的记忆里第一次见到约翰.华生。
在这之前,约翰.华生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幻影,一个在他的梦中由云与夕阳产生的造景。
尽管他已熟读那位医生朋友撰写的探案集。
他对约翰.华生这个人,对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仍然感到无比陌生。
在那些他曾切身处地经历过的事件中,他更像是旁观者而不是经历者。
但他在收到那封警告信后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安危置于度外,非理性地去到约翰.华生的诊所确认他的安危。
他早就知道自己无法放下这位曾经的老友,可他却像悬崖边的麋鹿,在未知前执拗地不肯再跨出一步。
他不肯去见他。
但是那个雨夜。
他又开始回想那个雨夜。
他马不停蹄地赶到诊所,却在街道另一边站了很久。
他将大衣领子竖起来以阻挡过多的雨水。透过一片迷蒙凝视那个透着亮光的房间。
他还记得他那时在想什么:眼前的住宅宁静而安定,在雨中显出一种永恒感,一切黑暗与罪恶仿佛都无法侵蚀这份永恒。
他该保持距离的,心里的情绪却一层压过一层,让他动摇。
鬼使神差地,他穿过街道,敲响了房门,被女仆引进了屋子。
女仆将他当作了问病的来访者,他也从善如流地扮演起来。
在会客厅等待时他有无数个理由悄然离去。
他却静静地站在那个房间里,细细听着隔壁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也许,还在尝试着想要分辨出那位老友的声音。
在女仆走出房间时,眼看着那扇门即将关上.
他上前一步,拉住了门把手。
同时他就开始懊恼,他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反复着开始迟疑。
这非常不像他的作风,他让他自己感到陌生。
他感到恐惧,那是一种持续的,并不尖锐的恐惧。
他皱着眉抬头,恰好那个人也疑惑着抬头。
隔着一个房间的距离,夏洛克知道对方看不清自己,但自己瞥过那个人的身影,那张在自己无数幻影中模糊不堪的脸在那一瞬间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一些细节,一些没有意义的片段。
他想起那双眉尾有一处突兀的下压,使得那双眉眼的主人显出英气。
他想起了那个人双耳后的碎发总是完美的规整,而脖颈间的碎发却总是微微翘起。
他看着眼前那人,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再是他脑中的幻影或者不连续的片段。
他想起了这些记忆全都来自于他曾经的无言观察,来自于他亲历过的时间。
他透过约翰.华生,一并看见了那个被遗忘了的他自己。
毋庸置疑,他是他割舍不下的过去。
夏洛克收回目光。
他翻开那份报告,快速浏览过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他很快看到那行扎眼的的文字。
走出病房,麦克罗夫特的部下正站在门口等候,夏洛克坐上了前往麦克罗夫特住宅的马车。
“综上述,约翰.华生有酗酒的迹象,此次意外为综合情况导致,并无其他因素介入。”
麦克罗夫特早就料到他的幼弟在看过报告后会立即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