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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难过 想让我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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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简单地又过了大半个月,莫林斯也进入了雨季。
很多诗人和画家都喜爱雨季的莫林斯,因为闷热和蒸腾的水汽会让人误以为那感受是爱情或者愤恨。
只要在雨中走上两圈就能见到伤心的人。
今天有雨。
梅菲撑着伞和塔莎道了别,拎着裙摆向马车走去,只是收伞上马车的时候才发觉不对在哪些地方。
柯林特不是因为下雨没有下马车,而是根本不在。
已经习惯了坐在柯林特腿上闭目养神的梅菲听着雨水敲打马车的声音,这里很是温暖干燥。
雨天的路要更难走,梅菲还是忍不住掀开了车帘,看着外面几乎遮挡了全部视线的大雨,她心里有些着急,但现在也问不清他有什么事。
直到梅菲站在门口拍掉身上沾的水,安静的客厅里只有潮气带来的木枝味道。
尼克也是一边进屋一边说着柯林特的情况。
梅菲把东西放好,又快速跺跺靴子上的水,跑去台阶的时候还是耐住着急蹬掉靴子,拎着软底鞋就匆匆上了二楼。
大雨衬得下午很是昏暗,卧室里安安静静,轻薄的窗帘也能挡住本就不充足的光线。
梅菲在门外轻手轻脚地穿上软底鞋,又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进门,直到她走到床边才看到清了安安静静地躺着的柯林特。
只是他满脸通红,在微微潮湿的空气中也显得有些脱水,呼吸也有些急促。
如果不是这样神志不清地昏睡了过去,恐怕他发着热也要撑着去接梅菲过来。
缪丽婆婆推测他大概是洗了凉水澡之后又在开窗的画室睡了一晚,画室的被子很薄。
她的猜测还有遗漏。
柯林特是画着画着打着哈欠直接就在地毯上睡过去的,连被子都没盖。
他醒来就开始头昏,上午吃了药就一直昏睡到现在,他说了一定要把他叫起来去接梅菲。
缪丽婆婆确实在门口小声叫了他两下,他听没听见那就不关其他人的事情了。
婆婆也不能由着他去胡闹,也做好了去和梅菲告状的准备。
梅菲还没能来得及听,她在床边弯腰,伸手探过去,滚烫的额头让她皱了下眉。
前些日子她刚说他身体好不会生病,今天就出问题了。
梅菲有些懊悔地拍了下自己的嘴,还是用自己被雨水打凉的手背给他降温。
柯林特躺的不太安稳,手指也时不时动一下,他感觉不到额头上的温凉是有人来了。
梅菲等到自己手背也被染的滚烫的时候,才直起腰看着他喝了半杯的水和散落在托盘上的药品。
她低头挑挑拣拣把弄乱的药整理好,还是下楼要给他倒一些热水。
“每年这个时节都要担心他生病,卡伯森先生去世后,没人劝得动他,这两年总是要吃好多药,我不好去责备他,毕竟他总说自己要忙画画的事情,生病是难免的。”
缪丽婆婆难得收起了温柔笑着的样子,也难得这样一边唠叨一边翻找着蜂蜜,把蜂蜜递给梅菲的时候,又实在生气地一跺脚。
“我就说,那你不要给我画林顿的画像了,我不能再失去一个好孩子。”缪丽这样说着又麻利地放下托盘
热水一直准备着,但送上去根本没有什么用,缪丽婆婆三两下就把梅菲需要的东西准备到托盘里。
“林顿是您的?”梅菲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还是平稳地把蜂蜜搅进了水中。
缪丽婆婆低着头,笑着舒了一口气。
“我的孩子呀,出海的时候……”缪丽婆婆抬头拉了拉梅菲的手。
“您好好去看看他,自从卡伯森先生去世后,他就不太在乎身体了,他从小就容易生病,又不许别人去看他。”缪丽的语气更着急了,她还是保持着镇定。
“您别担心,我懂一些治病的方法,等他好了,就让他给您画画,您不许拒绝。”
梅菲拍拍婆婆的手,端着托盘稳当地上了楼,雨还是很大,人好像是非困在屋里的昏暗中不可。
梅菲心神不宁地把东西放下,蜂蜜水和普通的水并排放在药边,她尽力放轻了声音,也不敢想到他完全注意不到屋子里的声音。
“柯林特。”梅菲弯腰凑近发烫的丈夫,她伸出有些僵硬的手,轻轻晃晃他的肩膀。
“起来吃药了。”梅菲的声音很温柔,也说服自己不要太担忧。
穿着睡衣的柯林特晕眩着睁开眼,这一段时间也根本没力气抬手,他只在昏暗中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个人影。
他说了不让任何人上来的。
柯林特的眉头还没皱起来,熟悉的声音就让他天旋地转的脑袋反应过来。
“你来了……我应该去接你的。”柯林特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强撑着挪着身体坐起来靠在床头。
他看着她,终于觉得上天愿意给他混沌之外的美梦了,他的心还是空落落的,也许是疾病灼烧出来的。
如果是病人的话,能有被纵容的特权吗。
“你应该好好休息。”梅菲把手里的杯子和药递过去,又伸手撇开他的头发,手背贴着他的额头。
还是烫的。
柯林特还能看清她的样子,发烫的脸比往常柔和很多,又确实有些病人低落的样子,他老实喝了药,又在梅菲的注视下多喝了点水。
他喝到那杯蜂蜜水的时候眼睛才明显抬了一下。
直到他再次躺下,梅菲才又伸手探着他的脸,这次只是蹭着他的侧脸安抚。
柯林特闭眼微微皱着眉,呼吸还是急促,但还是侧头想要贴紧梅菲的手心,但她没停留多久,就收回手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
在他又睁眼盯着自己的时候,梅菲才伸手把他的头发从眼睛旁边理开。
然后弯腰轻轻在他滚烫的额头亲了一口。
“有想吃的东西吗?”梅菲握了下柯林特滚烫的手心。
柯林特盯了她一会儿,还是抵不住晕眩闭上了眼睛。
“没有。”柯林特声音还是沙哑。
梅菲点了下头,又给床头的杯子里倒满了水。
“这些药都是很有用的,不会得肺炎,不要担心。”梅菲说完就又给丈夫拉了下被子。
柯林特点了下头,但是许久又听不到她的声音,在天翻地覆的滚烫中他还是想要睁开眼。
但是怎么也睁不开,他更难受地皱着眉头。
直到冰凉的手帕贴上他的额头。
梅菲耐心地给他换了几次手帕,看他眉头皱的没那么深了才把水倒掉。
药也开始起作用了,柯林特微微睁着眼看妻子在昏暗的屋子里走动。
“闭上眼睛睡吧。”梅菲揉揉他被水浸湿的头发。
柯林特又闭上眼睛,只是在梅菲悄悄离开时又睁眼,看着轻手轻脚的梅菲关上了房门。
他直到晚上都还是在做着黑漆漆混沌的梦。
混沌中也不知道温凉的手在他脸上探了几次。
等他能找回控制肢体的力量时,他还是在黑暗中摸索着洗掉了身上黏腻的汗水。
只是头发刚刚擦干,柯林特就撑不住又一头栽在床上。
好歹是怕再加重病情,他晕眩着盖好了被子。
但他想的是确是梅菲上来不要因此骂他。
梅菲再次上来的时候就发现丈夫换了睡衣,头发也微微湿润。
“生病了就不要洗了,更严重了怎么办……”梅菲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看着脸色异样,胸口明显因为呼吸起伏的丈夫,梅菲也没法说重话。
她也就是下去给塔莎写了封信,趁着雨停让尼克送了出去。
一没看住,柯林特就拖着病体冲了水。
但他又老实把药吃完了。
不过放在床头桌上的餐食仍旧没动。
现在已经很晚了,梅菲知道他是醒着的,只小步挪过去看着他闭着的眼睫毛微微颤动。
气不过的梅菲伸手捏了一下他的侧脸才去洗漱。
梅菲从浴室出来之后,站在一根小蜡烛的光里擦干了头发。
她没想过他会生病,普普通通的生活绘画里,总不会有这些很不愉快的事情。
对她来说,过往的柯林特很是遥远,他说过一些事情,她自己也了解了一些事情,这总让她恍惚。
因为那总是一成不变的,倘若有些变化,那也是不太好的变化,比如被一些人打扰。
在之前,她也不知道他生病是什么样子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她慢慢清楚了。
缪丽婆婆今天又和她说了一些话,梅菲也是第一次见麻利的婆婆慌了手脚。
婆婆说,这孩子心肠很好,她知道的。
婆婆每年都会收到一副儿子的画像,柯林特从来不会忘记婆婆对自己儿子的思念。
林顿去世时对年纪,会和现在的柯林特差不多。
“该怎么办呢,卡伯森先生那么在乎他生病,尤其是发热的症状,那些药我都能背下来,但他自己之后却从来不说自己难受。”
缪丽婆婆还想保持平常稳重的样子,但还是忍不住拿手帕擦了眼泪。
“你是最好的孩子呀,别太担心。”婆婆还是安慰着梅菲。
梅菲脑海里回想着婆婆的话,差点都忘记了擦干头发。
梅菲现在手脚都有些软,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鼻头发酸,她侧头看着摇曳的烛火,越来越明白这光对柯林特来说意味什么了。
在无人可以诉说内心的黑夜中,烛火的灼烤好像就能烧掉一切难过。
那是盯着烛火时能给自己的幻觉。
梅菲垂了下眼,还是轻轻吹灭蜡烛,雨夜的黑暗好像更加沉重,但现在谁也不需要蜡烛带来的幻觉了。
梅菲摸索着钻进被子里,她又伸手摸摸柯林特降了些温度的额头。
她这才松了口气躺下,又撇了下嘴埋头贴紧柯林特的肩膀。
昏沉的柯林特伸手抱紧了躺下的梅菲,用腿把她紧紧圈在怀里,头也埋在她肩头。
滚烫的呼吸轻轻落在梅菲肩上。
落雨让夜里的温度也降了许多,梅菲没有被这样抱着热的睡不着,只是她隐瞒着自己的担忧。
第二天。
梅菲醒的时候,柯林特的身子已经没有那么滚烫了,但额头温度还是没完全降下去。
他睁着迷茫的眼睛看着妻子起床,又老实平躺着直到梅菲把他叫起来吃药喝水。
屋外的雨更大了。
上午都有些黑云压着的昏暗,梅菲点了蜡烛,燃烧的火苗让屋里有种无法被入侵的干燥。
光和被子一样温暖,柯林特还是按照按照梅菲的命令休息。
“有胃口了吗?想吃什么?”
坐在烛火旁用毛线编织的梅菲抬头看着柯林特抬了下胳膊。
“没有。”柯林特的声音有种病愈的无力,他垂着眼把被子拉了下,又乖乖躺着侧头去看妻子摆弄毛线。
算了下时间,梅菲起身上前又给他倒了杯水。
探探他凉下来的额头,梅菲终于放心了。
柯林特带着昏沉喝完了水,重新躺下之后,他半梦半醒地听到到梅菲开门下楼,又听着她端来一盘餐食放到桌上。
“雨大了,路不好走,我可能要早些回去,你好好休息,我自己能回去。”梅菲弯腰把额头抵在丈夫额头上。
没有感受到太大温度差异,梅菲又离开给他拉了拉没什么偏移的被子。
“嗯。”柯林特睁眼看着妻子温柔的眼睛。
他放在身侧的手动了下,只扯了一下被角,只是头往床里偏了下,眼睛也随之闭上不再看她了。
梅菲换了个小蜡烛点着,看着那偏过去的头,还是弯腰理了理他耳边的头发。
“想要我留下来吗?”梅菲发觉他的脸已经没有那种吓人的热度了。
她不知道柯林特睁没睁眼,但他一直没有声音,她知道他听见了自己的话。
过了好久,柯林特的声音才传来。
“你要上课,不能耽误。”他挪了挪头,从梅菲的手心出来。
“好,那我确实该早点出发了,药已经分好了,要是……”梅菲停住,还是叹了口气。
她一下就吹熄了蜡烛,也没什么犹豫就出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那声响之后过了好久这里都只有雨声。
雨声的空歇,尼克驾着马离开了鸢尾花路的门口。
*
现在只是下午,今天的晚餐却成了麻烦。
梅菲站在厨房,听着麦克雷说的那些食谱,她仍旧觉得柯林特没什么胃口,给塔莎的信已经送过去了,她正在厨房翻找食材。
“我还是去问问。”梅菲还是只倒了热水,在离开的时候还是拿上了一块面包。
屋里比中午要亮一些了,怕吵到柯林特的梅菲还是轻声把水放下。
她心情还算放松,还是稳妥地探手过去试温度,但中午已经退了热度的柯林特额头又变的滚烫。
他的被子没动过,躺着的姿势也毫无变化,也没有重新洗过澡。
梅菲镇定地观察着他的情况。
体温反复是正常的。
但是梅菲皱了下眉,还是扯过自己的帽子快步下了楼。
“没有肺炎的征兆,您不用担心。”医生和焦急的梅菲解释。
梅菲皱着的眉头还是不能放松,她跟着医生出了房间,又轻轻关上门,被雨水打湿的袖口在门上留下几道水痕。
“谢谢您,明明已经差不多好了,我也没想到下午又会反复,他也没有乱动的迹象。”
梅菲结清了诊金,刚才好歹是让柯林特又吃了一些药。
她学的是巫术,普通病症她只了解皮毛。
“现在有一些新的医学理论,有可能解释这种情况,人的心理也对治疗效果有些影响,您是巫师,也许可以再查查是不是其他方面的作用。”
医生很认真地思索了这个简单的病症。
他仔细诊断过,就是普通的发热。
但是知道眼前的夫人是巫师之后,他也不把这当成是梅菲的过度担心。
梅菲点了下头,把医生送出去之后,梅菲又急匆匆上楼回来。
念了一圈咒语都没发现问题,她心放下了一半,但还是不敢再离开这里半步。
她想陪着他,她早决定好了。
梅菲握住柯林特发烫的手心。
“别担心,只是简单的病症,慢慢就会好的,医生说了不是肺炎。”梅菲对着还闭着眼睛的丈夫说着。
但这话是她给自己讲的。
她现在更明白了为什么妈妈那么严厉地责备她带妹妹去玩水。
她和妹妹反复生病那一周妈妈都没有去工作,医生也叫了好多次。
梅菲弯腰贴上丈夫的额头,明显滚烫的感觉让她的手有些发抖,但她还是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梅菲也不知道丈夫现在能不能听见自己说话。
“我这两天就在这陪你。”梅菲说的很笃定。
她感觉到柯林特的睫毛颤动了下。
“那你上课……”柯林特的声音还是沙哑,还带着一些担忧,但也没再转头从她掌心里挣脱出去。
也终于睁眼看着她。
“教授魔咒的老师人很温和,也体谅我们每个人的情况,那些课对我来说不是问题,你不愿意让缪丽婆婆他们过来,我得在这陪着你。”
梅菲觉得病人需要陪伴照料是理所应当的,她问需不需要她留下的时候,也根本没想过他会拒绝。
反正无论如何她都决定要留下来了。
中午她以为柯林特已经好转许多,但现在看来她还是不能松懈。
柯林特看着梅菲在昏暗光里笑的温柔,也垂着眼没再说一句话,他这几天一直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她现在说要留下来陪他,是他的梦吗。
在之前,祖父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来看他,然后他只会自己在醒来的间隙吞下药,等着下一次昏睡。
他不想在梦里那么懂事,他只想梅菲在自己身边,什么都不做都行。
只要别留他一个人躺在这。
他发现自己这个时候只剩下不想和她分开的想法了。
她为什么又说要走。
自己又为什么不愿意接受。
梅菲又给他擦了两遍额头才让他喝水重新睡下。
她自己坐在烛光里慢慢翻着书本,微弱的折页声是屋里除了柯林特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外唯一的响声了。
屋外是更大的雨声。
柯林特在雨滴撞上玻璃的噪声中慢慢找回了神志,也终于不是在晕眩中半梦半醒。
只是他仍旧平躺着闭着眼,有些害怕自己一睁眼就发现空荡荡的屋子只剩下自己。
他似乎都不知道梅菲说要留下是现实还是梦境。
但是当他逃避地把被子拉起来盖着眼睛时,梅菲熄灭了蜡烛,在能看清楚屋子的陈设的昏暗中慢慢给他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了他紧闭的双眼。
梅菲还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感觉到了他的好转。
“想吃什么?”梅菲凑近他又问了一句。
柯林特闭着眼睛睫毛轻颤了一会儿,以为他又不想吃饭的梅菲还是想让麦克雷做些酸甜的东西给他。
但她还在等他回答。
“蓝莓。”柯林特的声音不大,沙哑的声音也不太稳当。
现在刚刚是蓝莓的季节,梅菲到现在还没见过除了蓝莓干以外的新鲜蓝莓。
她摸摸丈夫的额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