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鸢尾缠绕的梅路》荒诞解离

24、登记 害怕，害怕

　　当一架精致小巧的马车穿过莫林斯中心广场时，做完礼拜离开的人群并没有过多注意这辆逆着人流的马车。

　　梅菲戴着戒指的手放在裙摆上，她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她看到了越来越近的安妮女巫雕塑，还有越来越大的教堂尖顶。

　　梅菲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她有些紧张地捏捏裙摆上的纱边。

　　头上的装饰羽毛也因为她这时的动作明显摇晃了一下。

　　柯林特一直侧头看着她，自然注意到了她现在的紧张。

　　“这是我们举办婚礼的教堂。”

　　柯林特的声音仍旧平缓，似乎是看不出什么紧张与激动。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梅菲的颈侧，好像害怕她下一秒就要跳车离开那样。

　　教堂不大，但是漂亮的外观和特殊的地理位置，都显示了在这里举办婚礼并不是什么易事。

　　戴了新领结的尼克有些紧张地把马车停在教堂外面。

　　他这辈子驾车都没有现在紧张。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呀。

　　柯林特早就算好了时间，来做弥撒的人们已经离开。

　　当他环着梅菲的腰把她抱下车的时候，剩下的零零散散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对来迟了的年轻人。

　　精心装扮的漂亮未婚夫妻引起了所有人的侧目，尤其是两人都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漂亮脸蛋。

　　梅菲更瞩目些，毕竟除了她身上点缀的珍贵首饰，她轻快的脚步和驱散了严肃的笑容也让她整个人散发着光彩。

　　像是在周身围着淡淡的光晕。

　　只是她身边的人看上去并没有那么高兴，只是配合着她的脚步迈着步子，垂着眼睛侧身看着她脚下的路。

　　但是他的手又紧紧搂着她纤细的腰身，所有人又能一眼看出，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把她放开。

　　年老的神父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柯林特，并不惊讶他怀里带着明显好奇的梅菲。

　　柯林特朝神父笑着点了下头，梅菲也跟着他一起点了下头，又亮着漂亮的眼睛仰头欣赏着漂亮的教堂。

　　柯林特还伸手给她扶着帽子，直到她转移眼神看着他笑了下。

　　“随我来吧。”

　　神父把两人带到了存放登记薄的屋子，他也有些奇怪为什么是两个年轻人自己过来。

　　没有任何亲戚在一旁跟着。

　　但是柯林特早先给祖父筹备葬礼也是独自一人，神父没有多问什么。

　　况且梅菲·格林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老布朗也向他提起过许多次。

　　原来是这么漂亮的孩子。

　　看过了能证明两人身份的东西，神父更惊讶梅菲居然是预备的药剂女巫。

　　在莫林斯这个地方，巫师的地位很高，这是因为莫林斯的前身是伟大的安妮女巫的故乡枫车村。

　　神父如常翻开了厚重的登记簿，他温和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对于未婚夫妻祝福，他向来是喜欢做的。

　　柯林特这次却没有和他多交谈些什么，只是盯着按照指引俯身准备签名字的未婚妻。

　　柯林特紧紧地看着梅菲蘸墨水的手。

　　“等等……”神父突然开口。

　　柯林特有些慌地抬头，好歹是没有什么失态的表情。

　　好在只是神父忙昏了头，忘了一个步骤。

　　“虽然到婚礼上我才能主持你们宣誓，但现在还是要遵从一下规定，毕竟在这里登记只是一个流程，我还要报送给政府部门呢。”

　　神父拿出一本经书，他把经书放在两个年轻人中间。

　　“你们要宣誓忠诚于这段婚姻。”

　　柯林特一下子抬手，修长的手指搭在经书上的时候，还因为用力让经书晃了下。

　　梅菲放下了手中的笔，她也学着柯林特的样子手放到经书上。

　　经书并不大，他们的手指几乎要碰到一起了。

　　柯林特看着她微微屏住呼吸的认真，也无法控制地想着她刚刚说的结婚快乐的话。

　　他快乐吗？

　　现在还不算，因为她到现在还没能在登记簿上签字。

　　他更担心她这时候后悔了，直接推开他要离开这里。

　　柯林特盯着梅菲更加柔和的侧脸，悄悄伸出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那现在应该跑不掉了。

　　梅菲也抬头看向了自己的未婚夫，在这之前，她并没有觉得登记结婚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就像她应该遵守婚约那样，登记也是过程必须的一环。

　　在这之前布朗老先生其实经常来信问候，她偶尔也会写上一些东西和父母的问候一起寄回去。

　　她没老先生认为的那么乖巧。

　　梅菲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世俗来看，就是要她懂事听话又稳重。

　　但是对于梅菲来说，她在很多时候都会任性，总会坚持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觉得婚姻对自己来说无关紧要，父母的美好感情其实没有对她产生太大的影响。

　　这是她自己这样认为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这样随随便便地想要嫁人。

　　梅菲会亲自拿着退婚书去和老先生交涉，会亲自说明她不愿意因为很久之前的约定耽误两个人的未来。

　　即使这是老先生的遗愿，她也会和布朗家说明白，干脆地拒绝。

　　毕竟从小就带她游玩的史密斯婆婆去世前，也总想着让梅菲嫁到她家里去呢。

　　那她为什么会选择结婚呢？

　　这是她自己同意的。

　　这是她自己愿意的。

　　是她自己现在站在这里，看着看上去很是平静的未婚夫的眼睛。

　　和他一起宣誓忠于两人的婚姻。

　　她从没觉得自己的未婚夫态度冷淡，他只是不怎么爱说话而已。

　　她看着柯林特有些发抖的睫毛，又笑着望进他的眼睛。

　　也许她可能只喜欢他漂亮的外貌，但这也足够她现在为两人的婚姻感到高兴。

　　心里的感受不会骗人。

　　宣誓之后，梅菲又勾着小指探过去，拉住他的手凑近登记簿，在神父指下的地方工工整整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收笔的那一秒，她感觉包裹着自己另一只手的力道加重了一些。

　　柯林特画画的手也是最稳的，但是跟在梅菲后面签名的时候，字差点写走了样。

　　他像继续维持冷静的样子，好让梅菲觉得他成熟可靠，但他又也无法控制自己盯着那两个名字不放。

　　他们总要结婚的。

　　他们总算结婚了。

　　就在现在……

　　他几乎抬不起手，几乎僵在了原地，但完全忘不掉梅菲的手还在他的手心里。

　　神父给两人写好了婚姻证明，正式盖上了官方的印戳，又笑着给他们说了好些祝福的话。

　　梅菲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柯林特，笑着伸手接过给他们两人一人一个的证明。

　　“谢谢您。”

　　梅菲拉拉还在盯着登记簿看的柯林特。

　　“谢谢。”柯林特说。

　　他的声音好像有些发抖，但还算平缓。

　　在梅菲牵着柯林特离开的时候，她步子迈得很稳当，在出门前她又转身朝站在原地的神父挥挥手。

　　柯林特还是一直盯着她。

　　她是因为婚约才会和他结婚的，他清楚这点。

　　梅菲是太好的人了。

　　他知道无论梅菲和谁结婚，她都会像现在这样让别人感到幸福。

　　柯林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感觉是不是幸福。

　　他太害怕在婚礼前出现什么意外，瞬间摧毁梅菲对婚约的那一点点情谊。

　　他能给梅菲幸福吗？

　　柯林特看着她红润的脸。

　　他现在只能责备自己的自私。

　　自私到甚至不愿意等到婚礼那天再登记。

　　自私到想要快点和她的名字写在一起。

　　梅菲在马车上坐好的时候，她小心地拿着装有婚姻证明的两个信封。

　　柯林特紧挨着她坐下，只是看着她摆弄着两封一模一样的信件。

　　“这个给你。”

　　梅菲侧身递给他一封信，柯林特看着她的眼睛，迟迟没接。

　　“怎么了？”梅菲看进未婚夫的眼里。

　　她觉得那里有些奇怪，但他看上去还是她那个沉默寡言的未婚夫。

　　现在应该改正了。

　　她那个沉默寡言的丈夫。

　　即使柯林特在她面前有过稍显热情的社交，但梅菲能看出他的劳累。

　　他似乎没有过开心的时候。

　　除了那次她静悄悄地看他画完一幅画后，他脸上有的微光。

　　梅菲知晓了他的身世，但她还不算了解他过往的生活。

　　总有机会。

　　梅菲眨了下眼。

　　柯林特还没回答她的问话，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一样眨了下眼。

　　梅菲看着丈夫无所适从的神色，她还没那么清晰地看出过他的情绪呢。

　　梅菲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抿嘴笑着低头把两封信叠在一起。

　　她伸出了空着的手拉住了丈夫的手。

　　那只她触碰到才发觉到原来在发抖的手。

　　他睫毛也轻颤了一下。

　　他抓紧了她探过来的手，他现在脑海里完全空白了。

　　只记得紧紧抓住她不松开。

　　教堂离鸢尾花路并不远，车子稳稳地走过了略微颠簸的街道。

　　车窗的帘布打开着，马车从鸢尾花丛中慢慢移过去，热烈又灿烂的鸢尾花在路边摇着头。

　　即使梅菲看不出那里漂亮的颜色，她还是被热情摇晃的花吸引了注意力。

　　但是柯林特的眼神没有被任何东西转移，他只是看着梅菲的戴着帽子的头。

　　看着她被帽子遮掩了大半的侧脸。

　　看着她撑在窗框上的手。

　　看着她被自己紧紧相扣握住的手。

　　直到窗外出现了熟悉的房屋和门，柯林特才看她的头转过来。

　　“回去吧。”

　　梅菲发觉自己好像挣不开他的手，只能微微抬头看着没有任何下车准备的丈夫。

　　柯林特没说话，只是垂了下眼，又明显是盯着梅菲的嘴唇看。

　　他似乎平静了不少，手也没有再颤抖了。

　　但他仍坐在门边不动，两个人都没办法下去。

　　梅菲扯了扯两人还牵着的手，他还是看着她不动。

　　眼神更明显地扫过了她的嘴唇。

　　梅菲轻轻叹了口气，她再看不懂他像是午后阳光一样明显的暗示，恐怕就要辜负自己学业第一名的名声了。

　　“那我亲你一口，就能下车了吗？”梅菲摩挲了一下还安稳拿在手里的信封。

　　柯林特抬了一下眼，看到梅菲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嗯。”

　　他头还没点下来，梅菲就凑上来结结实实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梅菲察觉他手更用力了一点，她没能来得及坐直，柯林特就用空出来的手摁住了她的头。

　　他看着梅菲开始剧烈发颤的睫毛。

　　出来开门的缪丽婆婆还没踏下台阶，就从车窗那看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她笑着别开头看向仍旧正襟危坐的尼克。

　　柯林特就这样感受着她唇上的温度，也还能记起现在是在马车里。

　　他没有撬开梅菲的嘴唇，像是在书房那样。

　　差不多等到梅菲晕头转向的时候，他才搂着梅菲的腰和她一起下了马车。

　　梅菲的帽子有些歪斜，也恰好遮盖了她红透了的脸。

　　她就这样被柯林特半抱半扶着带进了客厅，又好好地坐在了长椅上。

　　柯林特弯腰从她手里拿到了被她好好保护着的信封，她极力控制自己才没有在刚才的吻中把信封捏皱。

　　简单的米白色信封印着官方的文字，没有封住的信封口微微张开。

　　他伸手打开信封的时候，都快忘了呼吸。

　　直到他看到两人工工整整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才终于抬头看向正在和绑带争斗的妻子。

　　他们真的结婚了，不是做梦，也并不是他在婚礼前过度担忧导致的幻想。

　　即使昨天让麦克雷给神父送信的时候他还很是冷静清醒。

　　但从来没有主动想要过什么东西的柯林特还是被这很少的愿望成真时刻砸的不知所措。

　　但梅菲就在他面前坐着，嘴角带着恬静的笑容，但没那么恬静地纠缠着颊边的绑带。

　　漂亮的衣服和柯林特亲手给她戴上的项链都没有她的微笑漂亮。

　　她温柔的眼睛让一切都黯淡了。

　　他也觉得自己也在妻子像是散发着光晕的神性中黯淡了。

　　她应该戴更贵重的首饰，应该有更多珍贵布料的衣裳穿。

　　柯林特探手过去，无比认真地把那个乱成一团的绑带解开，在给妻子把帽子摘下来的时候，指尖又无法控制地贴上了她的侧脸。

　　只一瞬间就是难以忽视的柔软触感。

　　他把帽子轻轻放在桌上，又捧住妻子的脸仔细地给她整理好碎发。

　　他从不敢主动亲她。

　　但是除了在自己指尖变得整齐的发丝之外，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件事在想。

　　他一定、一定要给梅菲更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