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钓》苏竹竹竹竹呀

2、删不删

　　“师弟——你知道组会怎么过的吗？师妹都被骂哭了！”
　　罗系被陆教授派出来在门口接他。

　　会议室里面还是一群教授在探讨这个新思路的解决方案，一会吵的激烈，一会又集体默不作声。

　　实验室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构成了这层楼恒定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微弱的臭氧味和咖啡的苦涩香气。

　　苏时进来后，大家的目光都示意让他讲解一下那个突发奇想的思路。

　　他拿起白板笔，平板，电脑多个设备辅助

　　干净的白板上开始被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占满，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记号彼此覆盖、勾连，像一张疯狂生长的思维之网。

　　苏时站在白板前，指尖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墨迹，他正语速极快地向着围坐的陆教授和几位同学们解释着他的最新推导。

　　“……所以，在这里引入非谐振子近似后，这个异常的能量峰其实可以解释为边界效应下的量子涨落叠加，而非我们最初猜测的新粒子迹象……”他的眼神灼亮，整个人仿佛都浸在一种高强度思考带来的兴奋感中，完全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不久前在美术馆那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陆教授戴着老花镜，听得极为专注，不时点头，偶尔打断提出一两个尖锐的问题。讨论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直到窗外天色彻底暗沉，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布满公式的白板上投下几条彩色的光带。

　　“今天就到这里吧。”陆教授终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却带着满意的笑容，“苏时，这个思路很有价值，虽然计算量会暴增，但值得一试。下周前把详细方案给我。”

　　“没问题，教授。”苏时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喉咙干得发疼，胃里也空得厉害。高强度思考极其消耗能量。

　　送走教授和师兄，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喧嚣退去，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瘫坐在椅子上，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懒得掏出来看。

　　歇了几分钟，他挣扎着爬起来，关掉仪器，收拾好散落的草稿纸——那上面满是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简图。锁好实验室的门，他拖着步子走向电梯。

　　夜晚的校园安静了许多，只有路灯在梧桐树下投下温暖的光晕。夏夜的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带来一丝凉爽。苏时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味的空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他掏出手机，看到了那条未读消息。

　　【母亲：你爸爸说老陆下周可能给你放假，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后面还跟着一条。

　　【莫苏阳：哥，我妈说你下周回光华是吗？】

　　苏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算老陆头有良心，没完全把他当驴使

　　——一周后

　　苏时把自己又关实验室了一周，才完成了报告提交给陆教授。

　　结束了紧张的课题，家里的氛围总是温暖而松弛的。

　　莫时凌戴着眼镜，坐在沙发上一边看学术期刊，一边小口啜着热茶，看到儿子进门，只是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回来了？桌上有新到的《物理评论快报》，你可以看看那篇关于拓扑绝缘体的。”

　　“哦，待会儿看。”
　　苏时换了鞋，把背包随手扔在玄关的椅子上。

　　“你回来了？”
　　莫苏阳同样拖个行李箱回来。

　　“嗯”

　　饭菜很简单，但都是他爱吃的。玉米排骨汤炖得奶白浓郁，冒着热气。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着饭，聊着些琐碎的事。莫教授偶尔会插几句学术界的新鲜事，莫苏阳偶尔会讲着学校里的趣闻。

　　苏时埋头喝汤，很少搭话，但这种熟悉的喧嚣和温暖，让他彻底放松下来。家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它不需要你多么光芒万丈，只是提供一个让你能安心充电的港湾。

　　吃完饭，从来都是哥哥洗碗，这次莫苏阳决定替苏时洗碗。

　　“呦，今天对我那么好？”

　　“A大图书馆的校园卡借我半年。”

　　“……行，别弄丢了，上次害我花了五十又办了一张。”

　　晚上，苏时刚洗完澡出来，苏总监刚刚下班回家

　　“回来了？”莫教授帮老婆拎包，然后帮老婆找好睡衣。

　　“展会结束了，我快累死了。”
　　苏林苒看了看沙发上的儿子，眼睛笑盈盈地
　　“我就说，出去透透气就能想出好点子吧？”

　　苏时嗯了一声，起身回了自己房间。他的房间一如既往地简洁，甚至有点单调。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籍和论文合集，桌上放着电脑和几本摊开的笔记本，还是和走之前一样。

　　他躺在床上，难得放纵的看手机。
　　一些无关的碎片记忆开始漫无目的地漂浮。

　　美术馆高阔的空间，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空气里好闻的松木和油彩味…那个巨大的、沉重的画框…一只纤细的手递过来的、瓶身冰凉的矿泉水…

　　他下意识地点开他那空荡荡的微信，微信图标上有个小小的红点，显示有新的通讯录好友。

　　他点开。

　　一个陌生的头像，一片灰蓝色的、模糊的、像是远山的剪影。昵称就是一个简单的“J”。

　　下面有一条系统提示：【“江晚”已添加你为好友。】

　　苏时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钟，才从记忆角落里把那个模糊的身影打捞出来——美术馆，搬画，老妈让他去帮忙的那个女孩。好像是叫这个名字。虽然苏总监好像提过一嘴，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的微信朋友圈极其干净，通讯录里的人屈指可数：家人，几个关系近的师兄弟，教授们，还有两个偶尔一起打球的球友。他厌恶一切无效社交，觉得那纯粹是浪费时间。他的生活被物理、实验、数据和有限的几个重要的人填满，简单，清晰，高效。

　　这个新加进来的“江晚”，像一个突兀的、无关的参数，突然出现在了他极度简洁的联系人列表里。

　　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删除选项的红色按钮似乎在隐隐发光。

　　删了吗？一个只见过一面、以后大概率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留着干嘛？占内存吗？他习惯性地用效率至上的思维来衡量这件事。

　　“哥，你睡了吗？”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莫苏阳的脑袋探了进来，手里端着杯牛奶。

　　“还没。”苏时把手机屏幕按灭，随手扔到一边。

　　莫苏阳溜达进来，把牛奶放在他床头柜上：“妈让我给你送的。你看什么呢？一脸苦大仇深的。”她眼尖，刚才似乎瞥到了他手机屏幕的界面。

　　“没什么。加了个不太认识的人。”苏时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依然停留在那个灰蓝色头像的界面。

　　莫苏阳凑过去看了一眼：“江晚？女生？谁啊？你居然会加女生微信？”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语气里充满惊奇和调侃。

　　“妈让去帮忙搬东西时认识的，美术馆的。”苏时解释了一句，手指又无意识地在删除选项上晃了晃。

　　“哦——”莫苏阳拉长了声音，带着点戏谑，“怎么，要删别人？”

　　“不然留着干嘛？”苏时反问得理直气壮。

　　“你就应该搞两个号，”莫苏阳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一个用来加这种一面之缘、不得不加的人，应付一下表面社交。另一个号只留家人和真正的好朋友，干干净净。多好。”

　　苏时皱了皱眉：“挺麻烦。”切换账号，管理两个不同的社交圈，想想就觉得耗神。有那时间不如多算两组数据。

　　“确实麻烦，”莫苏阳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对她哥这种天才脑回路的无语，“不过对你来说不是很方便吗？归类整理，分区处理，像你处理数据一样。这不就是你最擅长的事？”

　　苏时愣了一下。妹妹的话似乎有点道理。从逻辑和效率的角度看，这确实是一种优化方案。但他只是想了想，就立刻感到一阵厌烦。社交已经够无聊了，还要为此专门建立一个系统来管理？太本末倒置了。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巨大的困意终于汹涌而来，席卷了所有思绪，包括关于删不删的权衡。他把手机扔回床头，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声音变得含糊不清：“算了，睡觉…这些天可把你哥我累坏了…”

　　莫苏阳看着他几乎秒闭上的眼睛和迅速放松下来的眉眼，无声地撇了撇嘴。

　　“就知道你懒。”她小声吐槽了一句，替他关了灯，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陷入黑暗和寂静。

　　苏时几乎在几秒钟内就陷入了沉睡的边缘。在意识彻底沉入睡眠之前，那个灰蓝色的、模糊如远山的头像，在他困顿的脑海里极其短暂地闪了一下，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还未落下，便已被遗忘。

　　删除与否的问题，和手机一起，被随意地搁置在了床头。

　　同一时间，有人同样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