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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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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往前走的时候,没有人拦他。
那些穿白色制服的人已经走了。那些黑色制服的车也已经走了。核心区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些灰色工装的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慕臣弃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只知道那个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什么。七十三年活下来的人,走过的路比他多,见过的事也比他多。如果有什么是他能做的,那就是跟着。
锦庭阅也跟上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在慕臣弃身边,和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一起,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
老人走了大概十分钟,停在一座建筑前面。
那是一座很高的建筑,通体黑色,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上没有标识,没有任何能说明这是什么地方的东西。但老人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长时间。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问。
慕臣弃摇了摇头。
“基因处理中心。”老人说,“第七区分站。”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基因处理中心。那个地方他听过无数次,但从没见过。第七区的处理中心不在第七区,在核心区边缘,在最靠近废土区的地方。那些被带走的人,那些消失的人,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人——都是从这里进去,然后永远不会出来。
“苏沅在里面。”老人说。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黑色的建筑,看着那些没有窗户的墙壁。那个女人刚才被带进去。那个和他一起躲在地下处理站的女人,那个蹲在地上给孩子擦脸的女人,那个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女人。她就在里面。
“您想进去。”锦庭阅说。
老人摇了摇头。
“我进不去。”他说,“谁也进不去。除非有基因审判庭的授权。”
他看着那扇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但我可以等。”
他走到门旁边,靠着墙,慢慢坐下来。七十三年活下来的身体在水泥地上蜷成一团,像一截被遗忘的枯木。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没有窗户的墙壁,眼睛一眨不眨。
慕臣弃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那些灰色工装的人正在往这边走。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他们走过那条街道,走过那些光鲜的建筑,走到这座黑色的建筑前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他们只是走过来,学着老人的样子,靠着墙,坐下来。
老周走过来,站在慕臣弃身边。
“她说得对。”他说,“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慕臣弃看着他。
“知道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她会死。”他说,“我们都会死。第七区的人,没有谁能活着出去。要么饿死,要么病死,要么被处理掉。只有早晚的区别。”
他看着那扇门。
“她只是想多活几天。”他说,“多看看那个孩子。”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孩子。那个蹲在地上被擦脸的孩子,看起来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大。那是那个女人的孩子。那个叫苏沅的女人,在第七区活了八年,干着最脏的活,吃着最差的营养砖,生了一个孩子,想让他多活几天。
现在她在里面。
“孩子呢。”他问。
老周指了指人群。那个孩子蹲在一个女人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他的手很小,指甲缝里全是辐射尘,和每一个第七区的人一样。
“有人照顾。”老周说,“暂时。”
慕臣弃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锦庭阅。
“你能进去吗。”
锦庭阅沉默了一秒。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授权。”锦庭阅说,“气象塔的执掌者,管的是天气,不是基因审判庭。”
慕臣弃看着他。
“那谁能进去。”
锦庭阅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坐在墙边的人,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人。十分钟前,这里只有那个老人。现在已经有几百个人了。他们从各个方向走过来,在基因处理中心的门口坐下,像一群沉默的石头。
“没有人能进去。”他说,“除非——”
他停住了。
慕臣弃看着他。
“除非什么。”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了指那座黑色的建筑。
“除非它自己开门。”
慕臣弃愣了一下。
“它怎么会自己开门。”
锦庭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坐在墙边的人,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人,看着那些灰色工装像潮水一样涌来。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座气象塔,看着塔尖上那些闪烁的灯。
“等。”他说。
慕臣弃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但那些人知道。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那些人一直坐在那里,坐在基因处理中心的门口,坐在那些黑色墙壁的阴影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坐着,看着那扇门,等着它打开。
到下午三点的时候,那扇门开了。
不是从里面开的。是从外面。
一辆白色的飞行器降落在门口,舱门打开,简鹤书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那身纯白色的制服,站在那些灰色工装的人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坐在墙边的身体,看着那些沉默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
“你们在干什么。”他问。
没有人回答。
老人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等人。”他说。
简鹤书看着他。
“等谁。”
老人指了指那扇门。
“等里面的人出来。”
简鹤书沉默了一会儿。
“里面的人不会出来。”他说,“进了基因处理中心的人,没有一个能出来。”
老人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等。”
简鹤书看着他,看着那张七十三年活下来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不是困惑,不是愤怒,是另一种东西——是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走回墙边,重新坐下来。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没有窗户的墙壁,眼睛一眨不眨。
简鹤书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坐着的人。
五百个。八百个。一千个。
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往这边走。从街道的另一头,从那些光鲜建筑的缝隙里,从核心区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穿着灰色的工装,脸上有辐射尘,眼睛里有恐惧。但他们还是走过来,走到这座黑色的建筑前面,靠着墙,坐下来。
简鹤书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那扇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慕臣弃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扇门。他不知道简鹤书进去干什么,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女人还能不能出来。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些人在等。
他们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结果。
但他们在等。
太阳继续往西落。下午四点半的时候,那扇门又开了。
简鹤书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白色的制服上沾着什么东西。那不是灰尘,不是血迹,是另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慕臣弃从未见过的颜色,介于灰和白之间,像烧过的纸。
他走到人群前面,站定。
“苏沅。”他说。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是那个孩子。他站起来,看着简鹤书,眼睛里全是恐惧。
简鹤书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挥了挥手。
门里走出两个人。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扶着另一个人。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半闭着,头发被剃掉了一半,露出光秃秃的头皮。
是苏沅。
那个孩子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她低下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想笑,但笑不出来。
慕臣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
她还活着。
她出来了。
简鹤书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看着那张和锦庭阅一模一样的脸。
“您知道她为什么能出来吗。”他问。
慕臣弃摇了摇头。
简鹤书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的基因编码。”他说,“E-784216。和核心区标准的差距,只有0.3%。”
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
“0.3%。”他说,“就是活和死的区别。”
慕臣弃没有说话。
“剩下的人。”简鹤书说,“还在里面。十七个人,昨天晚上被带走的。只有她一个,符合标准。”
他顿了顿。
“其他人,已经处理完了。”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黑色的墙壁,看着那些没有窗户的建筑。十七个人,昨天晚上被带走的。十六个,已经死了。只剩下这一个,因为0.3%的差距,活下来。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简鹤书问。
慕臣弃没有说话。
“这意味着规则。”简鹤书说,“规则就是这样。符合的活,不符合的死。谁也改变不了。”
他看着那些坐在墙边的人,看着那些灰色工装,看着那些沉默的眼睛。
“你们坐在这里,等了一天。”他说,“等出来一个人。十六个人死在里面。这就是你们等的结果。”
没有人说话。
老人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您错了。”他说。
简鹤书看着他。
“我们等的不是结果。”老人说,“我们等的是——”
他停了一下,指了指那些坐在墙边的人。
“让他们看见。”
简鹤书沉默着。
“让他们看见有人在这里等。”老人说,“让他们看见有人在乎。让他们看见——”他指了指苏沅,“她还能出来。”
简鹤书看了他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那扇门。
白色的飞行器升起来,往远处飞去。那扇门重新关上,黑色的墙壁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苏沅抱着孩子,站在那里。
那个孩子抬起头,看着她,问了一句话。
“妈妈,你疼吗。”
苏沅摇了摇头。
“不疼。”她说,“一点都不疼。”
慕臣弃看着她们,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坐在墙边的人。一千多个人,还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等着它再打开。他们在等什么?他们不知道。但他们还是在等。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你知道吗。”他说,“我坐了八年,从来没有下来过。”
慕臣弃看着他。
“下来哪里。”
“这里。”锦庭阅说,“核心区的街道。基因处理中心的门口。这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
他看着那些人。
“八年来,我以为我知道这座城市是什么样的。”他说,“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让他们看见。让他们看见有人在这里等。让他们看见有人在乎。
他们看见了。
现在他也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