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绘花猫

108、喊冤 我们不能坐

　　太后丧期一年不能娶嫁，倒是让隋王松了口气。

　　他现在已经后悔那时候应下了与范家的亲事，如今范忠俊下狱，却不知罪名究竟如何，更不知今上会如何处置，但看今上的口风，是不打算轻拿轻放的。

　　这样情形，他的女儿怎么还能嫁到范家？

　　他还有些怨恨范家人不懂事，他们此刻便应当早些提出解除婚约，两家没了婚约纠葛，说不定他还好出手拉他们一把而避免被旁人说是徇私。

　　如今倒是也好，至少这一年中婚事不必再提，等到明年范忠俊若是被判了，许多事情倒也好摊开来说。

　　已经入秋，虽然晚间已经有了凉意，但中午时分艳阳下还是炎热难忍。

　　摇了摇扇子，隋王起身正准备去小憩片刻时，长史从外面进来了。

　　“雅王和密王被贬为庶人了。”长史神色有些凝重。。

　　隋王一惊，放下了扇子：“发生了什么？”

　　“圣上旨意上说是这二人不孝。”长史道，“圣上命将二人看管在安国寺。”

　　这显然并非是这二人贬为庶人的真正理由。

　　隋王有些不安地站起来了。

　　他想起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粮草延误一案，那案子如今还未结，据说还在继续追查其中猫腻。

　　所以——

　　那封信。

　　隋王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子，又看向了长史：“粮草案如何了？”

　　长史摇了摇头，道：“这案子捂得紧，旁人打听不太出来，近来御史们也没再为了这案子弹劾什么人，更难知晓了。”

　　隋王焦躁地停下了脚步，道：“去请嘉王来。”

　　长史应了声“是”，见他再无别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太后驾崩，冯家人被强行遣回了原籍，隋王是不信当中没有事情发生的。

　　必定是今上知道了什么，才有了这些。

　　所以今上到底知晓了什么呢？

　　到底是与粮草有关，还是那封信？

　　他情愿是前者，那还能推脱到是私心作祟。

　　若是后者，便是兄弟残杀。

　　嘉王到隋王府上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

　　他穿着骑装，看着样子应是去城外跑马了。

　　进到书房，他也不客气什么，直接拿了茶盏喝水。

　　“雅王和密王贬为庶民，父皇是抓着什么事情了？还是粮草？”嘉王放下茶盏，抬头看向了隋王，“这时候才发难，只能是粮草吧？粮草一案也牵扯太多了，父皇是想给赵弘美铺路？”

　　“除了是想给他铺路，还能是什么别的理由呢？”隋王讥讽地笑了一声，“我们是不值得父皇如此用心的。”

　　嘉王在一旁坐了，他道：“那也得赵弘美能撑得起来才行，我今日出去远远看着他带着他那个侧妃一起出城，他这色令智昏的样子，父皇恐怕是怎么扶都扶不起来的。”

　　隋王想着这些事情只觉得头疼，他道：“若父皇一厢情愿，我们还有什么法子？”

　　嘉王道：“若父皇真的想一厢情愿，那立太子的诏书老早就下了。”

　　这话倒是也有几分道理。

　　隋王半晌没说话，只拿着杯盏慢慢喝茶。

　　“我明日叫人去安国寺打探一番，若能碰到八弟，旁敲侧击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嘉王道，“倒也不必太担心，粮草这案子连范忠俊都牵扯下狱了，波及到他们俩，也不奇怪。”

　　隋王道：“我不担心粮草案，我只担心当初太后让他们俩准备的那封信。”

　　“那封信若真能抓到把柄，他们俩就不会只是贬为庶人了。”嘉王说着这话，又突然沉默了一会，再又看向了隋王，哪怕就只是粮草案，那么从粮草案牵扯到那封信呢？

　　“这中间牵扯太多事情了。”隋王叹了一声，“哪怕太后驾崩了，母妃薨了，但都经不起父皇刨根问底去查。”他看向了嘉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嘉王没有犹豫便点了头，他只说：“四哥想做什么，我都跟着。”

　　.

　　一场北风灌入京城，秋雨咆哮。

　　赵弘美一早上被雨声吵醒，闭着眼睛赖了会儿床，他听见雨水滴滴答答重刷叶片的嘈杂。

　　身旁沈霜晚还沉沉睡着，他没惊动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到了外间去洗漱。

　　闭着眼睛洗了脸，从内侍手里接了干巾擦干，他换了衣服，梳了头发戴了冠，叫人把早膳送到前头书房去。

　　“娘娘还在休息，别惊扰她。”他吩咐沈霜晚身边的侍女，“云儿起来了就直接让他用了早膳去念书，延龄若是吵闹，叫奶娘多哄哄，别惊动她。”

　　侍女忙都一一应下。

　　赵弘美还是不放心，他小心回里间看了看沈霜晚，见她还安安稳稳睡着，然后转身拐到西厢去把已经起床的沈云拎到书房去了。

　　吃过了早膳，赵弘美让罗粱送沈云去念书，自己正打算看看这几日堆积的帖子时候，韦尺从外面进来了。

　　“父皇有什么吩咐？”赵弘美放下手里帖子，请韦尺坐下，自从他从北地回来之后，韦尺实在是来得勤，他偶尔都有些好奇这韦尺究竟算是他父皇身边的内侍总管，还是他府上的总管。

　　韦尺笑着坐下了，道：“圣上让殿下去安国寺审一审两位庶人。”

　　赵弘美顿了顿，没有立刻答应。

　　雅王赵弘昶和密王赵弘辰被贬为庶人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之前他从韦尺那里得知过那封信是出自雅王赵弘昶，便料想过会有的结果。

　　“父皇想审出什么来呢？”赵弘美问。

　　韦尺道：“两位庶人自从进了安国寺便一直喊冤，昨日更是写了血书送到了圣上面前，圣上念着毕竟父子一场，不忍他们真的蒙冤，但又实在不想见他们，故而请殿下过去与他们一叙。”

　　赵弘美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便与你一道去吧！”

　　.

　　雨下得大，天也迟迟未大亮，甚至还有越来越黑的迹象。

　　赵弘美与韦尺共乘一车，在滂沱大雨中来到了安国寺。

　　禁军验了车中人身份，打开大门让马车直接进到了寺中。

　　寺中不见僧侣，只有禁卫与内侍，还有几个眼生的官员模样的人。

　　见到赵弘美和韦尺下车，内侍顶着雨披打着伞过来迎接。

　　不过这样大雨之下，有没有伞都一样。赵弘美快跑了两步，到屋檐下时候半个身子已经湿透了，韦尺同样狼狈地跟在后头。两人进到屋子里面，先换了外衣，然后喝了姜茶，又烤了会火，才去见雅王与密王二人。

　　见到赵弘美，这两人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前几日嘉王悄悄通过送饭食的人送了信进来，说是隋王已经有了谋算，让他们先咬住一切都不能承认，喊冤，说是隋王也会在朝中为他们奔走。

　　两人从高高在上的亲王一夜之间成了要被看管的庶人，且今上都不曾给过他们任何辩驳机会，见嘉王隋王有这样安排，自然是要应下的。于是两人商量着写了血书上呈了今上，但却没想到来到安国寺的会是赵弘美。

　　赵弘美已经从韦尺那边看过了那封血书，血书中写了他们二人是无辜的，他们在京城连王府都少出，既不知道粮草延误一案，更不知道那封信究竟来自何处，他们便咬定了一切都是他人嫁祸，而今上轻信了这些谗言。

　　韦尺从外头官员手中接过了一沓厚厚的文书放到赵弘美面前，道：“这是粮草案中京城的卷宗，殿下请看。”

　　赵弘美便从善如流先翻看这卷宗，粮草延误一案，是从粮仓运粮开始的。

　　按照今上的布置，粮草运送当然不会是天真地要求一天之内集齐就立刻出发，这其中当然也考虑到了天气人力畜力以及沿路的损耗和可能遇到的意外。

　　北仓采取的方式非常难以察觉，今上下旨在十四日到二十五日之间出发前往北地，北仓便全部压到了二十五日傍晚出发，如此一来，路上再遇到雨雪天气，延误是必然会发生的。

　　卷宗中的经手人自然是在喊冤的，他们说粮草也是要等到各县仓储送到北仓来，如高陵县这样近的畿县都是拖拖拉拉，他们也是不得已。

　　都是官场沉浮已久的老人，谁还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呢？

　　底下便有畿县运粮征集与送达的日期，高陵县的确便就是压在最后的时限才堪堪送到。

　　赵弘美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当初经手此事的人是薛望。

　　薛望已经死在了袁嘉儿一事中，若他或者，说不定也要喊冤，他要说他也只是照章办事而已。

　　“陛下的意思，这案子今日起就由殿下您处置。”韦尺说道，“陛下说，如此冗余的官僚，实在可恨，将来我朝恐怕有一日会被这些冗官拖累。”

　　赵弘美回过神来，心中忽然有些震动。

　　他道：“父皇的意思我明白了。”

　　再往后翻，便有了涉及雅王与密王的陈词。运粮的车队那时候与他们庄子上运货的队伍相冲，两边都撞得人仰马翻，最后王府庄子上的人强令运粮队伍先退避。

　　这应是可以推脱为横行霸道，想要喊冤，便把这些事情全部赖在下人身上便可。

　　粮草一案中便就是这样微小的事情堆积在一起，细说每一件似乎都是无关紧要的，也算不得什么大错，但积少成多，最后便就叫他那时候在北地苦等粮草而不得。

　　若每一件事情都要追究，恐怕会被人说是暴戾。

　　这其中甚至找不到一个确切的、可以当做是罪魁祸首的主使者。

　　想到这里，赵弘美忽然想到什么。

　　他往后又翻了几页，看到了冯家在其中也有那么一两件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情。

　　也未必是真的没有主使者，只是主使者已经驾崩了而已。

　　赵弘美几乎立刻便想到了自己枉死的大哥。

　　一旁韦尺低着头，他便候立在那里，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所以雅王和密王被贬为庶人。

　　这应当是他的父皇心中不忍又犹豫再三才做出的决定了。

　　“韦尺先退下，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八哥说。”赵弘美合上卷宗，看了韦尺一眼。

　　韦尺没有任何异议，便带着屋子里其他人退到外头，他自己守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