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昭来》谈梨走走

2、保安

　　第一节是英语课。一支笔从右边伸来轻敲两下，孙昭抬眼。

　　他总是在心里偷偷评价林起松一双剑眉压眼过于凌冽，不知道自己一双大眼睛看起人来微微下三白，瞳仁太黑显得无神，衬得整副面孔都阴恻恻。

　　林起松顿了几秒，开口：“我没有书。”
　　孙昭把书推到两人中间。
　　“谢谢。”

　　前半节孙昭半发呆半听课地还能往课本上写点东西，直到翻着白眼往书上划了道黑墨，他将课本推到林起松桌上，叮嘱了句“你记”，两人因一同看书而缩小的距离又被拉开。
　　林起松瞥去一眼，拿起笔。

　　孙昭睡得摇摇晃晃，人快晃成不倒翁，招眼得比趴着睡还不尊重老师，第n次向前磕去，孙昭的额头抵上什么并非课桌此等坚硬的东西，发出皮肉相触的微小声音。

　　孙昭醒了，眨着朦胧的眼抖着腿坐起来了点，从离课桌太近所以什么都看不见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视野里。
　　孙昭彻底醒了，与林起松对上视线，面色尴尬。

　　“孙昭。”苗老师再也装不了了。
　　被点名了。孙昭老实起立，站着听课。

　　苗老师把书放到讲桌上：“既然到了咱们十四中，就没有基础差的。给你们最好的师资和基础设施，给你们最能发挥自我能动性的管理，每个人的基本条件都是一样的，成绩的好坏都是努力与否带来的差异。今日不努力，明日去隔壁。都是未来的天之骄子，在十四中落后不丢人，对得起自己的理想目标才是你们要做的。”
　　被这番话针对的对象垂着眸子。

　　“孙昭同学，你的书呢？”
　　课本已经被林起松推了回来，孙昭拿起来给苗老师看。
　　“林起松同学，你的书呢？”
　　林起松也站起来：“老师，忘了带。”

　　“一个学生书都忘了带，借你同桌的书看，不忘保护同桌打瞌睡时的额头，你们倒是同桌情深。一起站着。”苗老师有些咬牙切齿，真听见林起松说没带书就什么面子也不想给了，引得班上一阵骚动，孙昭的表情终于有些狰狞。
　　什么跟什么……

　　孙昭皱着脸，那林起松却依旧一脸淡然，课桌让半本英语课本占去了一点，旁边铺了本数学题，也不知道眼睛到底看着哪边。

　　实际上苗老师的话有些地方说得不对。按孙昭的中考成绩是上不了十四中的，是孙夫志托了关系交了钱。
　　苗老师大概是不知道这事才说“一样的基本条件”、“对得起自己的理想目标”，换做郭主任就会说“不要辜负你爸爸的一片心意”。

　　分科时孙昭和孙夫志在选文选理上起了争执，郭主任又找了他一次。无非是一些指导和建议，“学校不会过多干涉学生的选科，文科理科都能出状元。”但是“你爸爸想要你未来就业面广一些，也是值得一听的期许。”最后又拐到“在你爸爸的支持下能留在十四中读书，是外面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孙昭纳了闷了，每句话都纳闷，每个人都纳闷。
　　明明选文不会死，不在十四中念书也不会死，但说出来像得了便宜又卖乖，只能听从这些“让他更好”的安排。

　　孙昭来到分班后的新班级，理所当然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常常把窗帘拉到与自己课桌前端平行的位置压在窗台，几乎没照过太阳。十月初天气继续热了几天，空调直打在头顶，也很爽。

　　第二天下午，林起松分科后第一次来上学，成了孙昭的同桌。

　　孙昭打着嗝在午休预备铃中醒来，注意到旁边多了个人一个激灵。
　　林起松一手搭着椅背靠坐着，明目张胆地划手机，椅子很靠后使得空间足以放下张开的长腿，后门还是哪处的日光沿着他的骨相投下光影，眉目葳蕤。

　　认识。
　　孙昭带着刚睡醒的恹恹起身去收放在林起松位置上的书，冷不丁被叫了一声。
　　“孙昭。”说不上阴沉也说不上愉悦，试图从语调中读出信息的行为让被叫的人感觉自己有点像狗。

　　于是他居高临下，俯视对方的眼睛，歪歪头平静地叫了回去：“林起松。”
　　对方嘴角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点了下头。

　　孙昭不会骑车，通常是打车上学，所以偶尔会迟到；放学一般会由韩校骓绕点路骑车送回家。

　　孙昭收好书包时韩校骓已经等在教室后门外，林起松单肩吊着书包站起身。
　　“我还跟你一起？”孙昭问。

　　孙昭怀疑林起松生活中神经末梢反应迟钝，跟他说话老是盯人看一会儿才回答，感觉不咋聪明。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韩校骓食指转着车钥匙跟孙昭并排走。

　　“我今天跟林起松一起走，你一会儿直接回家吧。”孙昭说着，眼睛跟着前面林起松书包上垂下来的带子飘啊飘。
　　“你们关系变好啦？”缘分使然，三个人从小学那会儿就一个班，只说认识的时间他俩也能跟林起松称得上一句不伦不类的“青梅竹马”，韩校骓不至于太意外，但不知道他们住一个小区的事。

　　“.…..不是。”昨天只跟韩校骓讲财财给人无人机尿了，没讲是谁的，孙昭打算回去再说。“他跟我一个小区，书包坏了，骑摩托车拿不了。”
　　“摩托？？！帅不帅？”韩校骓两眼冒星星。

　　“……帅。”孙昭不是很想吭声，帅是帅，坐起来废腰废屁股，他还是更乐意坐韩校骓的小电驴。
　　韩校骓还来劲了，往前走两步：“呃……学霸！待会儿让我也看看你的车行么。”

　　林起松反应淡淡：“嗯。叫我名字就行。”
　　“啊，行。”
　　“我叫林起松。”林起松补充。
　　“没这个意思！我知道你叫林起松，我还怕你不知道我叫韩校骓呢。”
　　“我也知道你叫韩校骓。”林起松弯了弯嘴角，韩校骓也笑起来。

　　小学到初中数不清同班了多少次，这种程度不至于不知道名字。新的分班表上一堆陌生的名字中出现熟悉的名字总会引起注意，无论是否曾是要好的玩伴。

　　就像二班的队伍中孙昭最先看到会是林起松。排除个子打眼的因素，眼睛会自动追寻和锁定一个相对“熟悉”的身影，越陌生的环境越突出。脑海中偶有奇特的记忆，是不记得哪年哪月不同的人群中林起松同样的脑袋，比别人高出一截，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前方。

　　此刻孙昭没有走上前同韩校骓站在一起，只是盯着那条飘带，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

　　摩托车被停在校外，周边是小卖部和几个流动小吃摊，在黑暗里亮着冷光灯，挤满了刚放学的学生，与别处格格不入。
　　孙昭想起来，十点放学想买书包恐怕得去大文具店，估计少爷还用不惯。

　　韩校骓关注过摩托车，一瞧见林起松那车就滔滔不绝，一人又夸又问一人答，孙昭知道了这是改装后的川崎街车，剩下的听不懂记不住了。

　　曾单单提了句摩托车就被老爸瞪怂的韩校骓流着面条泪，临走前搭着孙昭的肩膀悄默声说羡慕。
　　……谁不羡慕林起松。
　　但你先别换掉小电驴。

　　孙昭接过头盔往头上砍：“明天把我书包带来先借你用着？”不想坐这个神级坐骑了……
　　林起松拒绝了：“不用了，谢谢。昨晚下了订单，今天应该送到家了。”
　　孙昭点头，因为头盔太重，脖子梗出一个折角。
　　林起松扶了一把孙昭的头盔，长腿一跨上了车。

　　上学时与太阳同出，回家时明月已高悬。孙昭望着头顶的月亮，想睡觉。

　　高中生一大被动技能就是薛定谔的睡意，早睡是不可能的，况且还要遛狗。

　　又是丢了书包就抱着狗走，孙昭坐到长椅上开始给韩校骓发讯息。
　　。：昨天财财尿的无人机是林起松的。
　　帅：？？？
　　帅：他又玩游戏又玩摩托车又玩无人机啊。
　　帅：【仰天哭.jpg】
　　。：道德在哪里，重点又在哪里。
　　帅：你昨天说赔钱了？赔了多少？
　　。：没有，转了一万八但是他没要。
　　。：【屏幕截图.jpg】
　　帅：居然是黑切白。

　　孙昭闻言又看了一遍昨晚的聊天记录，又想起白天垫在自己额头与桌子之间的那只手。
　　。：黑在哪。
　　帅：长得多高冷啊！

　　孙昭动动手指随便回了个表情包，打开摄像头想拍财财给韩校骓看。
　　主人招手，财财吐着舌头跑回来，眯着眼睛给孙昭摸。

　　恰巧巡逻车路过，保安搭话：“还遛狗呢？”
　　孙昭直起上身嗯了一声。
　　“太晚啦，早点回去吧。”

　　孙昭道了句谢。他有些脸盲，也不清楚安保处的排班制度。
　　保安还没走，探头离孙昭近了些：“孩儿，我送你回去？”
　　小区有保安负责接送业主用的摆渡车，孙昭没怎么用过，一时只认为是保安施与不必要的关心。

　　孙昭蹙着眉警惕地盯着保安的脸看，手抓着狗绳的力道收紧了，手机角度往上抬，刚刚正好在录视频，没有关掉。
　　保安“呀”了一声，揉了揉自己布满褶子的脸：“我就俩月没来，你不记得我啦？”

　　孙昭听着这口音和抑扬顿挫的说话方式有些熟悉，但没吭声，眼睛直勾勾盯着，屁股已经挨不住长椅了。
　　“你之前差点叫老秦讹啦！我是后来那个保安。”

　　孙昭想起了一些，其实并没有将眼前这张脸同他口中“后来那个保安”对上号，但屁股又坐回去：“啊，那挺早了。”
　　“想起来了吧！我也忘了是几年前了，但是忘不了你呀，好小子。”保安语气夸张，还要配上肢体语言，食指朝孙昭点点表示赞许。

　　孙昭笑了笑：“谢谢叔叔。不用您送了我马上就回去。”孙昭无意同他回首往事，催他继续工作早结束早休息。

　　又几句寒暄后保安开着巡逻车闪闪亮亮地走了，孙昭一刻也不想在外面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