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苦佛 陈宇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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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
老旧的塑料门被风吹开，拍在墙面上，险些将佛像前那几柱香吹灭。
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妇人听见动静颤颤巍巍地从卧室赶到门口，她穿着发白的碎花衬衣，踩着开裂的水晶凉拖，扶着墙紧赶慢赶来到佛像前，垫脚将眼睛凑到香炉前头瞧了又瞧，确认火没断之后把儿子临时搭在旁边的毛巾拿开才去把门关上。
她也不过六十多岁的年纪，牙却已经没了大半，头发灰了大片、白了大片，稀稀落落地垂在脑后，认真绑起来也不过小指粗细。
只见她立于“台”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佛祖保佑……平安……犬子……冒犯……原谅……”
香炉跟佛像一同摆在供台上，旁边放着花、灯、水，还有几个洗的发亮的野果，看着跟寻常人家供奉的香火没什么两样，只是别人家的供在高台，他们只能用行李和纸箱堆起来，尽可能地往高处抬。
“妈，你又管那破东西干嘛？早跟你说了卖了算了，废那功夫带着它，也不见它有什么用。”许是她太过入神，以至于连陈宇飞的开门声都没注意到。
“呸呸呸，怎么在佛祖面前说话呢？快过来道歉！”那妇人捂着胸口厉声呵斥，却引得自己喘不上气来。
陈宇飞连忙去扶，不料却被她摁住，固执地要求道歉。
他生得壮实，一身肌肉因为劳累而过度紧绷，相比之下老太太才到他胸口，连半个他都比不上。
“道个屁的歉！”可他只是梗着脖子反驳，“妈，你醒醒吧！这破玩意儿要真有用，咱家能混成现在这样？爸他……”
后面的话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猛地刹住，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老太的脸“唰”地白了，她身体晃了晃，枯瘦的手指紧紧抠住供台边缘——那是她如今唯一的支撑点。
“你……你……” 她指着陈宇飞，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你还有脸提你爸？佛祖面前，你……你……”
“我怎么没脸提？！” 陈宇飞像被彻底点燃了，他几步冲到供台前，指着那尊沉默的佛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香炉上，“就是这破玩意儿！就是你们信的这鬼东西！当初要不是爸非要信它说的什么‘舍财免灾’，把家里那点钱全都捐给那狗屁寺庙，爸他能为了凑我的学费，大半夜跑去……”
他猛地收声，胸膛剧烈起伏，眼圈通红，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狭小的出租屋里死寂一片，只有劣质香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和母子二人粗重压抑的呼吸。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那几柱香的火头明明灭灭，在佛像平静无波的脸上投下跳跃诡异的阴影，让人在这炎夏凭空生出几分冷意。
老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佝偻的背脊弯得更深。
她不再看儿子，只是再次双手合十：“平安……犬子……冒犯……原谅……”
……
嘎吱——嗡嗡嗡——嘎吱——嗡嗡嗡——
卧室里传来风扇转动的声音。
陈宇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纵使有夜风从窗口拂过，夏夜也依旧难以入眠。
蚊虫在耳边低语，鬼使神差的，他翻身下床从一堆破烂里找出了那尊佛像。
距离上次听母亲在它面前念叨已经是一年前了，而在昨天，他收到了母亲的死亡通告，死于心脏衰竭。
活了三十几年，他第一次这么无措，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就那样呆呆地做了一整晚，捧着那尊佛像。
去年他和母亲那次争吵之后不久母亲就住了院，她本就心脏不好，父亲去世后更是因为要当家、要担起他的学费而落下病根，隔三差五就要跑医院。
他们那地方小，医院不行他就带着母亲四处求医问药，卖了老家的屋子一路走一路找，偶尔有那么几家还真有点用处。
这一跑就是十几年。
一路上不管什么对他们而言都是笔大开销，父亲工地赔的钱很快就用完了。好在他虽然没考上什么好学校，至少他学了一手好厨艺，凭着这本事他到当地餐馆还能混口饭吃。
可母亲的病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哪怕她整日吃斋念佛说什么“平安”之类的话，也只是越念越重。
餐馆的收入很快就撑不住了，他找了夜场，白天到工地去，帮人搬砖。
近几年什么都涨，花销大，他甚至接了下井的活儿——哪怕他父亲就是因为这个被永远留在地下，只给他们剩下一份律师协议和几万赔偿。
母亲念叨得越来越频繁，哪怕她的身体不允许但陈宇飞还是经常在下班后看见她跪坐在佛像前念着要犬子平安。
有什么用呢？反正他们现在已经不能更遭了。
怎么不能呢？
母亲终究是撑不住，进了最近的医院，可她仍念着佛像，隔三差五就要看一看。
有时候她会躺在病床上，用枯槁的双手捧着他的手，眼睛直直盯着佛像，无声地念着“你要平平安安的”。
平平安安的。
“平安……”陈宇飞望着佛像的眼睛呢喃。
有蚊子停在佛像上，他本想伸手驱赶，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抓着佛像摔向地面：“平安个屁！”
顷刻间，佛像四分五裂，一张纸条于残骸中浮现，上面是已经与他相隔近二十年的笔迹——
愿菩萨保佑我儿身体安康、学业有成，高高兴兴过一辈子。
纸张很脆，一用力便沿着折痕碎了。上面字迹有明显的、反复晕开的水痕，与泛黄的碎屑一同飘落。
最终他还是收拾好残骸，用原本准备买药的钱买了尊新的佛像，将它们一起葬在母亲身边。
直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仍觉得恍惚，在路过河边时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跟个满脸胡茬、脸色憔悴的中年大叔一样。
他到理发店剃了头、刮了胡子，却不知道该去哪儿。
房子退了，身上还剩些钱，或许应该去吃碗面？
应该吗？
他不知道，就只是在路上走啊走，就顺着马路，就这样轻飘飘地，飘到天涯海角。
可他分明一直在下落。
突然，他听见一阵惊呼——
“小心！”
“快躲开！”
“天呐！这货车怎么跑这儿来了？”
偏偏这时他又觉得脚下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出去，眼睁睁看着货箱朝自己飞来。
呵——
这世界上哪儿来的神神鬼鬼，不过都是骗钱的东西。
现在钱没了，索命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苦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