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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留下 “ ...

  •   “你,”他缓缓开口,“倒是长了双‘厉害’的眼睛。”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

      “这次,算你功过相抵。”他挥挥手,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疲惫,“滚回你的药房去。朕的汤药,依旧由你负责。若再出纰漏……”

      后面的话没说,但杀意已然凛然。

      “奴婢……谢陛下恩典!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李渝重重叩首,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她被内监带离寝殿,重新回到那间充满阴影的药房。

      看着那些熟悉的器具,她没有丝毫轻松,反而觉得更加沉重。

      君临没有完全相信她。他只是需要她这个“鱼饵”,继续钓出更深的大鱼。

      而她,也成功地将他怀疑的目光,引向了暗处的敌人。

      一场风暴,已然因她而起。

      而她,正处在风暴的最中心。
      ***

      药房被彻底清洗了一遍。

      所有的药材被弃置,器具被反复蒸煮冲刷,地板墙角都被内监们用清水和烈酒擦洗了数遍,仿佛要洗去所有阴谋的痕迹和气味。

      李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她名义上是监督,实则是被软禁在这方寸之地。君临的“恩典”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更紧地捆在了这风口浪尖。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味和湿气,却压不住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从宫墙之外传来的。彻查的命令一下,不知有多少宫人内监被拖走,严刑拷打,甚至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的一句话,掀起了腥风血雨。

      胃里一阵翻搅,她扶住门框,压下那不适感。这不是她想要的,可她别无选择。在这吃人的地方,仁慈即是自杀。

      新的药材和器具被送了进来,琳琅满目,比之前更加齐全精致,甚至多了许多珍稀品种。每一样都经过数道查验,记录在册。

      这是一种补偿,也是一种更严密的监控。

      君临的汤药依旧由她亲手调制。每一次称量,每一次看火,她都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记录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她做得比以往更加精确,一丝不苟,像个没有感情的制药傀儡。

      再次端药进入寝殿时,气氛截然不同。

      君临看她的眼神,褪去了几分之前的探究玩味,多了几分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他的身体似乎真的因这几日的调理而舒坦了些许。

      他接过药碗,依旧让她先试。

      李渝面不改色地试药,咽下。经过那场惊心动魄的赌局,眼前的试毒几乎成了例行公事。

      君临看着她平静的动作,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下毒的人,找到了。”

      李渝的心猛地一跳,端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帘,不敢露出丝毫异样。

      “是太医署一个不得志的录事小官。”君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熬了十几年没出头,心生怨愤,又受了些宫外人的蛊惑银钱,便想了这借刀杀人的蠢法子。”

      这个结果,太快,太顺理成章,也太……微不足道。

      一個太医署的录事小官,真有本事将手伸到君王寝殿旁的药房,还能精准地找到那些外形相似的毒药?

      李渝心中疑窦丛生,但她不敢表露分毫。

      “陛下圣明。”她低声应和。

      “圣明?”君临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和戾气,“朕已经把他,还有他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剁碎了喂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数条甚至数十条人命的消亡。

      李渝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这宫里,恨朕的人很多,想朕死的人更多。”君临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垂头屏息的内监,最后落在李渝身上,“但能靠近朕的,没几个。你,现在算一个。”

      他的话像是提醒,更像是警告。

      “奴婢只知尽心侍奉陛下,不敢有丝毫妄念。”李渝立刻表忠心。

      “最好如此。”君临喝下药,将空碗递还给她,“你的命,现在和朕的汤药绑在一起。朕好,你才能好。”

      这是最直白的威胁,也是最现实的处境。

      “奴婢明白。”

      退出寝殿,李渝的心沉甸甸的。那个“录事小官”大概率只是个替罪羊。真正的黑手,依然藏在更深、更暗处,经此一事,只会隐藏得更深,手段也更狠毒。

      而她,被君临亲手推到了明处,成了吸引所有火力的靶子。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仿佛那场下毒风波真的随着那个“录事小官”的消失而彻底平息。

      但李渝不敢有丝毫放松。她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问答,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她仔细地检查每一份新送来的药材,甚至包括饮用的清水和烧火的炭块。

      这日傍晚,她正在分拣一批新送来的黄芪,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她警惕地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露出一个小太监的脸,是那日她救下的、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小太监!他看起来恢复了不少,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他飞快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迅速闪身进来,又立刻将门掩上。

      “姑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揉得发皱的纸团,塞进李渝手里,“这个……您小心……”

      说完,不等李渝反应,他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拉开门缝钻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李渝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摊开手心,那纸团还带着对方的体温。她走到灯下,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歪歪扭扭、显然是匆忙写就的字:

      “有人欲借陈美人旧事生事,慎言慎行。”

      陈美人?

      李渝愣了片刻,才想起这是不久前病逝的那位王美人的邻苑嫔妃,似乎也一直体弱多病,不怎么得宠。

      旧事?能有什么旧事?

      这没头没尾的警告,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让她刚刚稍缓的心神再次紧绷起来。

      那个小太监冒着巨大的风险送来这个,绝不可能无的放矢。

      “借旧事生事”……是针对她?还是针对那位陈美人?抑或是……一箭双雕?

      她将纸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

      刚刚平息的风波之下,更深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一把新的、无形的刀锋,似乎已经悄然对准了她。

      纸条的灰烬尚在指尖残留着余温,那行警告却已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李渝的心头。

      陈美人旧事。

      这五个字在她脑中反复盘旋,却拼凑不出任何清晰的图景。她入宫日短,又一直处于边缘挣扎求存,对后宫这些妃嫔之间的恩怨纠葛知之甚少。那位陈美人,她甚至没什么印象,于她而言,陈美人同样是个沉默低调、仿佛不存在般的人物。

      但这警告绝非空穴来风。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与陈美人唯一可能的交集,似乎只有……王美人?陈美人就住在西偏殿,是王美人的邻苑。

      难道问题出在那包不对症的药丸上?可王美人之死并未掀起波澜,为何时隔多日,又旧事重提?

      还是……与她无关,只是有人想借陈美人这个由头,行构陷之事?

      无论哪种,这指向她的刀锋,已然亮出。

      接下来的两日,李渝过得如同在薄冰上行走。她更加谨言慎行,除了煎药送药,几乎足不出户,对任何试图搭话的宫人都报以沉默和警惕。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日午后,她正低头小心地扇着药炉的火,药房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不是送东西的内监,而是两名面无表情、身着不同于宫内侍卫服饰的带刀甲士——是君临的亲卫虎贲!

      “李渝姑娘,”为首一人声音冷硬,“陛下传召,请即刻随我等前往正殿。”

      来了。

      李渝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凉。她放下蒲扇,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面色平静地站起身:“有劳带路。”

      一路无话。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踏入正殿,李渝便感到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

      君临高踞御座之上,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下首跪着一名衣着素净、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正是那位久未露面的陈美人。旁边还站着几位面生的内宫女官和嬷嬷,神色肃穆。

      殿内气氛凝重,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李渝上前,依礼跪拜:“奴婢李渝,叩见陛下。”

      君临没有立刻让她起身,冰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陈美人,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陈美人抬起泪眼,抽泣着,伸手指向李渝,声音凄楚却带着指控的力度:“陛下!就是她!当日王妹妹病重,妾身心中焦急,曾想去探望,却见这医女鬼鬼祟祟从王妹妹院中出来!当时未曾多想,谁知……谁知王妹妹当晚就去了!”

      她哭得更加伤心欲绝:“妾身后来思前想后,愈发觉得可疑!定是这医女心怀不轨,给王妹妹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求陛下为王妹妹做主,为妾身解惑啊!”

      这番指控可谓恶毒,直接将王美人之死的嫌疑扣在了李渝头上!而动机?根本不需要,一个亡国婢女,心思歹毒还需要理由吗?

      李渝跪在地上,能感受到所有目光都钉在自己背上,如同芒刺。

      她没有立刻惊慌失措地辩解,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维持着跪伏的姿势,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陈美人所言,奴婢听明白了。只是……奴婢有一事不明,求陛下与美人示下。”

      君临眯起眼:“说。”

      “陈美人说当日曾见奴婢从王美人院中出来,”李渝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哭诉的陈美人,“不知美人是何时辰所见?奴婢当日除了奉命煎药、为陛下请脉,只在午后因院门前喧哗,曾出门查看,并赠药于王美人的侍女,此事守门内监可为证。除此之外,奴婢从未踏足过西偏殿区域,更不曾进入过王美人院中。”

      她的反驳有理有据,点出了时间线和关键人证。那守门老太监虽未必帮她,但绝不敢在君临面前隐瞒事实。

      陈美人哭声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那时天色将晚,许是……许是妾身看错了也未可知……但王妹妹之死定然与她脱不了干系!否则为何她赠药之后,王妹妹就……”

      李渝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奴婢当日所赠,不过是两丸最寻常的消食清热丸,药性平和,绝无可能伤人。此事奴婢已向陛下回禀过。王美人已逝,奴婢亦感悲痛,但若将此事归咎于奴婢赠药,奴婢……实难心服。”

      她再次将皮球踢回给君临,暗示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是在他知晓甚至默许的范围内。

      君临的目光在陈美人梨花带雨的脸和李渝平静无波的脸上来回扫视,手指敲击御座扶手的速度微微加快。

      他显然并不完全相信陈美人的指控,但这并不妨碍他利用此事。

      “你说你赠的是消食清热丸?”他看向李渝。

      “是。”

      “药从何来?”

      “是奴婢入宫时随身携带的私物,仅剩几丸,已悉数赠出。”李渝回答得滴水不漏。

      君临沉默片刻,忽然对身旁内监道:“去查,当日守门的是谁,带来。再去太医署,查近日可有类似药物缺失或记录。”

      内监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陈美人低低的哭泣声和李渝沉静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很快,守门老太监被带来,战战兢兢地证实了李渝的说法,她确实只在院门口赠药,并未进入西偏殿。

      去太医署的内监也回来复命:并无消食清热丸的异常记录,此类丸药多为妃嫔宫女自备,太医署并不严格管控。

      形势似乎对李渝有利。

      陈美人的脸色微微发白。

      君临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情绪,他盯着李渝,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既通医术,依你看,王美人因何而死?”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杀招。

      若她回答不慎,表现出对病情过于了解,便是坐实了嫌疑!若回答不知,又显得无能。

      李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中飞速权衡。她不能表现出任何超出“当日听闻”范围的了解。

      她垂下头,谨慎答道:“奴婢当日并未为王美人诊脉,仅凭侍女描述知其发热。发热之症成因繁多,风寒、温病、内伤积滞皆有可能,甚或……痨瘵之症,亦未可知。奴婢不敢妄断。”

      她将可能的原因尽量说得宽泛,并暗示了消耗性的疾病,这是最稳妥的说法。

      君临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挥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厌倦:“罢了。王美人福薄,病逝已久,此事不必再提。”

      他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掀过了这场风波。

      陈美人似乎心有不甘,还想说什么,却被君临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吓得噤声低头。

      “都退下。”君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陈美人和一众女官嬷嬷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李渝也起身,准备离开。

      “你留下。”君临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渝的脚步顿住,心又提了起来。单独留下她?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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