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蚀七重奏》烨溟

1、罪人

　　愧生，惹人生厌的愧生。

　　贵女私生之子，恶鬼窥伺之人。

　　——愧生，愧疚诞生。

　　惊才绝艳之子，背信弃义之人。

　　——愧生，愧对众生。

　　……

　　七岁，神树见证下，鲜血溅落，升起的符文染上腥红时，无端的恨意便于心中翻涌。

　　天狗食月，黑雾弥漫时，骤然尖锐的恨意更是令他几欲作呕。

　　引发天象变换，万中无一的天赋。

　　只会让他在家族中从被排斥无视的私生子，变成待驯为狗的，品相优越的狼犬。

　　高大的贵族们，厌恶的，冷漠的，深藏恐惧的眼神中，添上了隐晦的贪婪。

　　体面优雅的女士先生们，嘴角不约而同地挂上亲切的笑容。

　　像是一张张拓印出的微笑面具。

　　这些面具将愧生围在中间，嘴巴一张一合，腥红的长舌偶尔吐出来，话语落在愧生耳边，却成了无序的嗡鸣。

　　仿佛有数双无形的手，正在试图将项圈套上他的脖子。

　　愧生沉默着，周遭的唇枪舌剑影响不了他分毫，他只是沉默着。

　　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野种，某位温柔微笑的女士想道。

　　哼，的确是下贱的私生子，某位和蔼微笑的老先生想道。

　　最终牵走愧生的是对年轻夫妇。

　　于老宅短暂相聚的众人，纷纷散去。

　　临行前，夫妻俩向他们的亲子介绍愧生。

　　一派天真无邪的孩子看向愧生，眸中带着敌意与轻蔑，吵着闹着让愧生滚。

　　他听见女人柔声耳语：“千星，只是领养条小狗罢了，他怎配与你相提并论呢？”

　　“千星”瞥了他一眼。

　　幸得愧生一副诡丽的好相貌，这位尊贵的少爷，勉强允许了愧生作为他的宠物。

　　坐在车上时，愧生半阖着眸，鲜血淋漓的手心早已止血，酥麻的痒意折磨着神经。

　　他感受到白千星摸着他的长发，时而使劲拽一下。

　　白夫人偏头注视着窗外霓虹夜色，突然与愧生在窗中倒影对视，她的笑容夸张到有些怪异，宝石耳环闪耀着华光，强烈的亲和力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路途遥远，白千星终于安分地睡了。

　　他渐渐陷入介于清醒与浅眠间的朦胧状态。

　　控制不住地用意念反复描摹神树，树根，树干，以及蜿蜒盘旋的分支。

　　想象久了，树的枝干开始蠕动，延伸，分裂出无数细长的丝线，牵向……

　　车突然急刹，愧生猛然惊醒，瞳孔颤抖，无声无息地，瞳孔分裂成两个小点。

　　它们自由欢快地在瞳眸中晃了几圈，而后乖巧地回归本职。

　　应该是自动驾驶车的人工智能出故障了。

　　孩童尖利的啼哭与尖叫短暂响起，像是被忽然掐住了嗓子，车内又回归了平静，只余呼啸的风声。

　　掌心的伤已好全，愈合速度似乎过快了。

　　愧生不在乎地略过这个异常，抬眸看了眼月亮，余光捕捉到反射微弱银光的丝线，细看时，那处却空无一物，仿若他的幻觉。

　　再次刹车，这次是到达目的地，愧生跟着夫妻俩下车，白千星被白夫人抱在怀里，仍在熟睡。

　　他被佣人领去了客房。

　　阴郁，瘦削，苍白，寡言，才到人腰间的孩子，浓黑的发垂落至膝盖，眸色也深，看人时上移瞳眸，微抬着头，下三白就明显起来。

　　又总是没什么表情，极易让人产生他在瞪人的错觉，真是个不讨喜的孩子。

　　就像现在，他对那位佣人颔首道谢，佣人却从心底生起对愧生的厌恶。

　　无视愧生，带着怨气离开了。

　　淡到无人注意的黑雾从佣人身上飘出，融入愧生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暗色的环。

　　洗澡，换衣，洗漱。

　　凉水泼脸，水珠滑落，在衣襟处留下点点暗痕，他凝视着镜中己身。

　　那双沉郁，静穆，仿佛氤氲着水雾的烟灰色眼眸，双瞳孔为之添上些许神异。

　　……见鬼。

　　睡意席卷而来，眼前一切出现重影。

　　黑雾托起无力倒下的孩子，将他送入被褥。

　　是梦，愧生意识到。

　　他跪坐着，抬头望向透明晶石构成的巨树，以及明亮到刺目的残月。

　　眉心的红痣与之呼应似的，艳得灼人。

　　来自未知的温柔呼唤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他“知晓”这仅是祂慈爱目光下产生的幻觉。

　　祂的话语在灵魂铭刻。

　　「你生而怨世」

　　「祈天陨，祈魂灭」

　　「非过错者，却承罪责」

　　「善视你如无物，恶见你如仇者」

　　「那就，杀了他们」

　　「所有让你痛苦的人，都该死」

　　金属碰撞的声响伴随着震颤灵魂的钟声。

　　四周空无一物，锁链紧绞他的四肢与脖颈，阴影攀上祂类人的躯壳，唯余那双郁色的眼。

　　他将成为此世终末的罪人。

　　愧生，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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