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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琴箫和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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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颜居的后楼大厅之中,傲霜第一次跪在香君的面前,叫了一声“师傅”,她却不知道,她这一跪一叫,将还有些争执的事情定格下来。
在大厅的照壁前,供奉着一座梨园的神位,香君在这里郑而又重的一番说辞,傲霜相应的一个跪拜,一个简单的入门拜师之礼,就算是行过了。
一片道贺之声从周围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香君一边示意傲霜起来,一边敷衍地点点头,眼神却不由得飘向人群中那张会心的笑脸。
难道,他知道她在这其中的用心吗?
“雪儿,来见过薛大娘,她是这里的老板娘。”
老谋深算的薛大娘已经完全从尴尬中恢复过来。她笑眯眯的拉着傲霜,套着近乎,表示她已经接受了事实。心中却在谋划着两全之策。
“几岁了呀?”
“七岁。”
“哎呀,看不出呀,长得真好,怪不得香君喜欢你呢!一点看不出,比那个丫头还小两岁呢!”说着,把缩在身后的一个小小身影拉了出来。
“香君呀,这一个怎么办呢?徒弟多收一个也不要紧的嘛!”胖胖的脸上有一点诱哄的味道。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去耗费,你可以去找别的人!”香君的脸上让人看不出喜恶,眼睛没有在对方的脸上作少许的停留。
有两个打扮时髦的女子,脸上露出了嫉妒的神情:只有香君,才可以一脸高傲冷漠地说出这样的话,也只有她敢不卖薛大娘的帐,而薛大娘却拿他没办法。
“别人哪有你的一半才情呢!你快看看,这个孩子也很不错的,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
说着,伸手一推,那个小身影踉跄了一下,完全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中。
两个小女孩站在一起,两相比较之下,任谁都明白了,香君为什么选择“飞雪”,而舍弃了她。
那个小姑娘很是瘦弱,虽然长的面目清秀的,却和小两岁的傲霜差不多高,她低着头萎缩着脖子,倒显得更矮了一些。“飞雪”如果像一轮蓬勃的朝阳,她就更像是一弯清冷的月牙。
虽然从长相而言,她比“飞雪”更接近香君的味道,可是从神态气势上,后者的超乎年龄的从容淡定,却更多了些香君卓尔不群的气度。
“师傅,就让她来陪我吧。”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瘦弱的身影,以及那若有所求的眼神,在明白自己干了什么之前,傲霜就已经开口了。
看着她诚恳的面孔,香君犹豫了一下:“也好,就让她先侍奉小雪吧。”
“香君!”薛大娘不觉有些又喜又忧。
“我教小雪的时候,她可以旁听,至于能学到多少,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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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难懂的是少女的心,而最容易成为仇人和朋友的,则是小女孩。
自从那一天开始,傲霜便正式作了香君的徒弟,跟着她学习棋琴书画,舞蹈唱功。其间,在薛大娘的坚持下,又举行了正式的拜师礼。
也就从那天起,美云——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就把所有的忠诚和崇拜都给了傲霜。除了不得已的分离,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跟在傲霜后面,细心的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学习傲霜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直到傲霜提出异议为止。
可是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还是迅速地成为了好朋友。只是两人相处的模式,在美云的坚持下有一点奇怪:像是主仆,又像是姐妹。许多时候,又让人分不清,哪一个大一些,哪一个小一些。
美云本是个没名没姓的孤儿,这个名字是在傲霜地坚持下,由香君师傅给她起的,并让她跟着傲霜一起姓李。
红颜居的生活,对孩子来说是枯燥的,尤其是无止境的学习和操练,狭小的活动空间,让原本好动的傲霜总觉得有点郁闷。更何况,她还有沉重的让人难以承受的心事。
夏日的午后,傲霜练习了一会儿舞蹈,擦着一身的汗水,百无聊赖地躺在一棵树下乘凉。坐在一旁的美云手里拿着针指,正在练习刺绣——这是她额外的工作,除了照顾傲霜,一起学习琴艺,她还要干一些薛老板吩咐的活计。
“美云,你说师傅除了棋琴书画和歌舞,还能不能教点别的?”
“香君师傅是京城乐坛最红的,等小姐学会了她的本事,将来你也能成为最红的了!我觉得,光学会这些就够吃力的了,你还想学什么别的?”
“最红的又如何?师傅还不是什么也没有!一样得听那个薛老板的!我才不想这样呢!”她用双手垫起头,侧着脸看着美云:“倒是你,比我用功的多,将来说不定能红了也说不定。”
“小姐千万别这样说!”美云的脸上出现了两朵红晕,给她增添了一点妩媚:“美云再用功,也还是赶不上小姐的!香君师傅是对的,天分上,我实在没法跟你比的!”在傲霜的私下指导下,琴和筝她还能勉强跟得上,而其他的,她都一塌糊涂。
傲霜叹了口气,那神态倒有点像香君:“话不能这么说,你的琴就弹得不错,也许你只有乐器上的天分也说不定!”
“如果勤真能补拙的话,他日,你的乐器说不定能赶过我。做人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美云停下手来,默默地咀嚼着这句话。“小姐,你都比我小两岁,怎么懂得这么多?”
“是我的父亲教我的。他虽然只是个教书先生,可他懂的东西好多啊!他教出来的学生,有好多都成材了。可是,他却……”声音被突然涌上来的一阵难过给哽住了。小傲霜咬住牙,瞪大眼睛,生生把那股难受压了下去。
美云默默的低着头做她的刺绣,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她心目中的飞雪,是完美的,坚强的。眼前这个有些感伤的小姑娘,是她所不熟悉的。如果,连她也会脆弱地流泪的话,那……她…她该怎么办?
“美云,你有什么理想吗?”
“理想?”
“就是长大特别想干的事。比如说:找到你的家人;杀了那些害你的人;或者出人头地,作个人上人?”
“自我记事起,我就是个孤儿,我不知道我身在何方,长在何地。从来没想过找到亲人。至于其他的,我就更没想过。”
傲霜一翻身,坐了起来:“为什么没想过?那你到底都在想什么呢?”她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什么也不想。
“以前,我只想着要填饱肚子,少挨点儿饿。现在,我…我只想永远这样过下去,跟你,跟香君师傅都不要分离!”美云期期艾艾地说完了。留在心里没说出的,却是一句:因为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师傅说了,人生没有不散的酒席。只怕你的愿望也很难实现的。”
美云摇摇头,压下心里的不安:即使是散,也会是将来的事了!珍惜现在的幸福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你呢?你有什么理想?”
“我长大了最想做的,就是找出拆散我们一家人,害死我父亲的仇人,然后把相同的痛苦加倍的还给他!让他一样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说到了最后,她已经是咬着牙在说了。小小的脸上充满了恨意,握着树干的手由于用力,已经有点泛白。两只眸子射出了骇人的光芒。若非亲眼所见,没人会相信,这是属于一个孩子的目光。
一阵轻风吹过,美云不觉打了一个哆嗦,竟有点怕冷起来。
随着风儿,传来了一阵琴音。仿佛来自不知名的远方,又好像就在身边的某个地方。琴声飞扬而踌躇满志,转折之中,又有些壮志未酬的失意。
忽然,另一个方向又传来了一阵洞箫的声音,一起一伏地在唱和着琴音。箫声清冽悠扬,仿佛在劝慰,又好像在赞诉。
琴音仿佛犹豫了一下,便和着箫声,弹奏起来。两个一来一往,像是两个多年不见的知己,突然相逢于道,便不管不顾地倾诉起衷肠。
“那是谁在吹箫啊?”美云恍若失魂地问道。
“嘘!”傲霜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冷静。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没有这样平静过。这琴和箫的和音,象是能涤清人在俗世间的一切欲望,让听的人在音乐中找到自己精神上的寄托。
“这便是香君师傅的琴声,和柳君,柳先生的箫声。只怕能有幸听到这琴箫和音的,世间没有几个人!”
傲霜的这句话,却也没有半点夸张。
不知道什么原因,传说中的五君,从没有联手演出过,而就连同在红颜居的陈香君和柳君,也从没有同台表演过,更不要说合奏一曲了!
在这个夏日的午后,这如仙乐般的声音,出奇地让傲霜那如熊熊烈火般燃烧的仇恨,熄灭了不少。从此她对音乐又有了全新的认识,正是从这一天起,让她暂时放下了心中的仇怨,在红颜居安心地呆下去。直到有一天,她的音乐乐园,彻底地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