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相识故人 ...
-
繁华的桐州,有一条百花巷,当地人也称之为烟花巷。
听其名,便不难猜其意了。不错,这条巷里全是清一色的妓院,里面年轻美艳的姑娘们有的是手段,能让进去的男人乖乖地掏出口袋所有的银子。
对男人而言,这里就是名副其实的消金窝,温柔乡。
夜暮降临,白日沉寂的馆子此时变得灯火通明起来。各个楼里厚脂重粉,打扮得光艳照人的女子便开始了在各色男子中施展媚技。
清吟楼里的柳叶儿,此时正坐在一个恩客的大腿上对着满桌客人展现着她的歌喉,涂得如血般鲜红的两辨唇上下翻飞,清脆地喝着一首名为《奴儿娇》的艳曲。
那恩客的心思并不在曲子上,一双手,此时正老大不老实地在柳叶儿身上摸来摸去,对这令人不胜其烦的魔爪,柳叶儿一边含着娇笑,一边不着痕迹地轻推拍打着,慢慢地,那手似乎老实了,安安份份地放在了两侧,柳叶儿,也仍是脸含媚笑地唱着自己的小曲儿。
“奴儿娇,郎君俏,奴家想郎。。。”
“啊呀”一声惨叫,正在唱曲的柳叶儿突然一脸吃痛地坐客人腿上弹跳而起。
柳叶儿的叫声,自是引起了整个花厅目光的聚焦,正在喝酒调笑的红男绿女都向着柳叶儿的方向望去。
只见此时的柳叶儿,正捂着她吃痛的侧臀。通红的双眼,正透着愤恨的目光穿剌着眼前的男子,注意到男子手上的簪子,柳叶儿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发,自己的头饰不知何时已落在了他的手中,成了伤人的凶器。
那一脸凶相的男子剌了柳叶儿后,起初只是脸上露着冷笑,但在瞧见了柳叶儿眼中透出的情绪后,便开始操着浓生的方言,咬牙切齿地骂道“妈拉个巴子,是个行家里手了,一个徐娘半老的货,在老子面前装什么三贞九烈的圣女”
粗犷厚重的嗓音,骂出的污言秽言肮脏不已,饶是柳叶儿在风尘中打滚了十几年,习惯了巧言令色吞声扮痴,此刻仍是气得浑身不住的发抖。被气得僵直的身子抖了一会儿,柳叶儿终于扯开了嗓门,厉声开骂起来。尖利的嗓音迸出的话语也是粗俗有加,不堪入耳之极。
那楼中的主事花妈妈见状,忙上来推搡柳叶儿,想把她推出花厅,口中,对着那客人软声细气地陪着不是。
柳叶儿被花妈妈推搡着,只是不肯走,后来花妈妈推搡得急了,柳叶儿看着那渐渐变得狠利的脸色,这才举步向门外走去。
经过那客人身边时,出其不意,猛地一把抢过那簪子,宝贝似地握在手里,就想夺门而出。
“奶奶的”
手中物事的没出又惹怒了那客人,只一个愣神,他便追上了柳叶儿,掀着她的衣襟,粗壮的大掌高高举起,意欲对着柳叶儿的脸狠狠地掴下。
那手刚举起,便被一个有力的手给挡住了。
柳叶儿顺着望去,忽然浑身猛的一震,如遭电击。是他!目光刚一触,柳叶儿便如同被灼痛了似的,闪电地别开了眼,捂着脸逃了开去。
简陋的房间内,柳叶儿把头完全地缩在了那粗布包就的棉被上,放声嚎了起来,那隔着棉被传出的声响,似哭也像笑。
二十年前
"爹在那”
身着浅青色长衫的少年目光从岩岸上收回,语气略带兴奋地望着身边的少女。
少女遥目望去,江岸的岩石上,一个杏黄色衣衫的中年男子正于江边垂钓,看着那一剪留着短须的侧影,少女的心中惴惴一紧,连带被少年紧握着的手也不自觉地抖了抖。
感觉到掌中的轻颤,少年的手轻轻地紧了紧,看了一眼少女,温柔而肯定地道:“等着我”,似乎被那一眼注视给安抚了,少女坚定地点了点头,便目视着少年疾步向中年男子走去。
少年走到中年男子身前,对着自己指道道“爹,这是柳叶儿,”,便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欲交给中年男子。即便是早已察觉悟到儿子的到来,垂钓的男子仍旧一动不动,目光不曾离开垂着的鱼杆半倾。“爹”少年清朗而坚定的嗓音再度响起。手中的纸张仍旧固执地举着。中年男子仍旧不动半倾地看着湖面。脸上却已酝酿出一层怒气。
看着于岩石上僵持着的两父子,看着少年瘦削却坚定的背影。少女的心中心疼痛而悲怆。
自已的出身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妓子。只是,这并不是自己的错啊?
八岁那年,任是自己已哭红了双眼,收了银子的继母却仍是看也不再看她一眼。两根红烛带路,花楼里的妈妈便轻轻巧巧地把她引入了烟花之地。
自己没有名字,家里人只叫自己做妞子,入了花楼,因着两道丽质天成的纤细柳眉,刘妈妈赐了她一个名字——柳眉儿。
十六岁那年,与被同伴强行扯入花楼的他遇见,于百花丛中片叶不沾身他,对着其它女子何尝流涟过,可在见到自己的时候,那清澈的目光却呆住了。
“芙蓉如面,柳如眉”
他眼睛痴痴地望着自己,喃喃地呤了一句。那话是什么意思,自己不知道,只觉有趣的是,自己的名字竟也在里头。
对着他的灼热的视线,自己生平第一次脸儿羞红地低下了头。他的目光是那样的纯澈而清亮的,自己在男子的眼中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目光,对这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她竟头一次地尝到了什么叫相思的滋味。
然而三日后,定好的□□之期终是不可避免地到来了,盛装翠绕,自己站在锦布制就的百花台上,如同一个货物,让人品评竟价。
满脸横肉,肚满肠肥的员外爷,皱巴干瘦,早已儿孙满堂的张财主,粗声大气,身才高壮的王总兵,那因竟价而激动得通红的眼,在自己看来,真真的就如同了一头头饿极了的豺狼。
然而,不管自己如何害怕,自己都始终记得刘妈妈交待的话“笑!不论如何一定要笑!”早已尝过了刘妈妈的千般手段,如若不从,只怕真的是求死也不能。
脸上显着生涩娇羞的笑颜,眼中,却抑制不住地涌出一阵雾气迷蒙的液体。水雾迷蒙的视线中,竟看到了那心中思慕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那慌张的目光落在台上的自己后,自己也分明的从他的眸中读到了一丝心酸与难过。
他定了定气,便装着稳重地入度就坐。于别人每一次竟价后,他都必定举起自己的手。他喊出那一声声价目时,眼中没有如同别人的饥渴,他的眼眶也是红,然而自己却能看得懂里头流露的心痛。
终于,四千两的价格,他成了自己的第一个恩客。
静寂得只有急促呼吸的房中,自己与他相对无语,红烛忽的爆了一下火花,他抖着手,颤抖地来扶自己的肩。
“我怕”
口中,不知为何,竟怯怯地迸出了两个自己想都没想过的字。
他急促的喘息变成了叹气,只紧紧地将自己拥入怀里。那夜,伴着喃喃的细语,两个羞涩的身躯只是紧紧地相互拥了一夜,到自己和衣从他怀中醒来时,天色已是大亮。
自己低着头替他整理那有些凌乱的前襟时,他盯着自己通红的脸,一字一句,认真地道,我要赎你出去
听着他的话语,自己的心中感到一阵甜蜜,然而结果,自己却不敢奢求。谁都知道,刘妈妈刮起钱来最是心狠,一夜的呢喃,她自己也早已得知,他的父亲虽是吏部侍郎,而他自己,却是无官无职。就算这家中有着丰厚家资,以他十七岁的弱冠之龄,在家中只怕也没有掌什么权,他要怎么样调动出那些银钱。
她也知道自己的姿色,刘妈妈早已把自己看成了一株活生生的摇钱树,对自己,刘妈妈只会死死地攥在手里,她放手之时,也定是自己容色已退,年华老去之时。
对着他略事稚气,一脸气盛的脸庞,自己的眼中含着欢喜的泪,只哽咽着,缓缓地说了一句,你对我有这份心便够了。
谁知,他当时竟真的就同刘妈妈商起了价银。两万两,他一口应允,并单留了五百两银子,只叫刘妈妈好好待自己,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后的许多日子里,一丝消息也没传过回来。对着他的毫无音讯,自己唯一的应对是椅窗发呆,不时的,总有风言风语传到耳中:“当时夸下了海口,可惜却眼高手低,怕是无颜见你了。”
能不能出去,自己早就不再奢望,求神求佛的,自己只想再度见到他。也许是佛祖怜悯,苍天垂怜。他走后的两个月,竟真的带来了两万两白银,自己,也如同一只挣脱了笼儿的小鸟一般,同他一起飞出了那肮脏的地方。
抚摸着他憔悴的脸,心疼地问道他那些银子是哪来的,他只是不说。算了,知不知又如何,所幸的是,我们总算在一起了。
在他为自己盘来的那座小房子内,就是如豆点般大的油灯。纤柔的手轻轻地解开了腰上丝缎。当那蝴蝶的翅膀抽离剥尽时,衣裳翩然而落,他再也难忍地粗喘着抱住了自己,生涩而慌乱的纠缠中,那体内撕裂般的痛,仿佛也带着无尽的甜密。
只有两个人的天地中,真恨不得时时都处在一块,空闲时,他也会教自己写字念诗。
“杨凌风”
“柳眉儿“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对着梳妆镜前的自己,像是存心想吓人一跳似的,仍孩子气不减地突然探过头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直到自己怀胎两个月的迅息传入他耳中时,他方惊觉入门之事不能再拖了。
此刻,看着那僵直不动的两父子,昨日多少往事又涌入心头。此刻的柳眉儿只希望那顽固的大人能接了自己的户籍,将自己记入族谱,自己不再是贱籍女子,才能明正言顺地跟着他在一起。哪怕是妾,也心甘情愿。
此此的天上已布着乌云了,只怕大雨便要倾盘而下,而僵直的两父子都各不相让,各自俱不动弹。
心里冰冷,自已正失望得想上去劝解,杨夫人却适时的来了,对着丈夫好说歹说,杨大人总是答应把自己先接回府里,再做打算。僵持着的两父子,这才算稍稍地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