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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本里的秘密 挑剔下的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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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总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气息,林知己刚铺开画纸,身后就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
“用这种廉价水彩还想画静物?林知己,你对‘专业’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江钰抱着她的油画箱站在门口,白衬衫袖口挽得整齐,露出手腕上沾着的一点钴蓝。她总是这样,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挑剔,像只竖起尖刺的猫,明明眼底藏着点别的情绪,开口却全是刺。
林知己头也没回,调了点赭石色:“总比某些人只会对着照片临摹强,江大才女,写生的时候手别抖啊。”
她们是美术系出了名的“死对头”。从入学第一天争夺唯一一个靠窗的画位开始,就没停止过较劲。林知己擅长捕捉光影下的瞬间灵动,笔触大胆鲜活;江钰则精于构图和色彩层次,画面冷静得像一汪深水。老师总说她们是“火与冰”,私下里却常把两人的作业并排放置,眼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
江钰把画箱重重放在林知己旁边的空位上,故意让金属脚架磕出声响。“抖不抖也比你强,”她拿出画笔,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林知己的侧脸——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鼻尖,绒毛都看得清晰,她正专注地给陶罐打底,嘴角微微抿着,是林知己认真时惯有的模样。
江钰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研究画板:“上周的人体素描,你的比例错得离谱,还好意思贴在走廊展示?”
“总比你把模特画得像块木头强,”林知己终于转头,眼里带着点笑,“江钰,你画的人从来没有‘气’,跟你本人一样,冷冰冰的。”
江钰的笔顿了一下,指尖的颜料差点滴在画布上。她确实画不好“气”,尤其画不出林知己身上那种蓬勃的、让她忍不住追逐的生命力。所以她只能用这种方式靠近——挑刺、比较、寸步不让,像个幼稚的小孩,用欺负来掩饰想要亲近的渴望。
有次画室外下雨,林知己没带伞,正对着瓢泼大雨发愁,江钰撑着伞从她身边走过,故意撞了她一下。“没长眼睛?”嘴上这么说,伞却悄悄往林知己那边偏了半寸。
林知己愣了愣,抓住伞柄往回推:“不用你假好心。”
“谁好心了?”江钰的耳朵有点红,“我是怕你淋湿了,明天画不出画,没人跟我比,多无聊。”
雨水打湿了江钰的半边肩膀,林知己看着那片深色的水渍,突然没了和她斗嘴的兴致。“喂,”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擦擦吧,感冒了别传染给我。”
江钰接过纸巾,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那天她们没再说话,并肩站在画室门口等雨停,雨声淅淅沥沥,江钰偷偷数着林知己呼吸的频率,心里又酸又软。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次外出写生。她们被分到同一组去郊外画晚霞,林知己为了找最佳角度,不小心踩空摔下小土坡,脚踝肿得老高。
江钰是第一个冲下去的。她平时连提画箱都嫌累,那天却半蹲下来,语气还是硬邦邦的:“笨死了,这点路都走不好。”说着,却小心翼翼地托起林知己的脚,从包里翻出备用的药膏——那是她总随身带着的,因为知道林知己走路总爱冒冒失失。
“你怎么会有这个?”林知己有点惊讶。
“怕某些人拖后腿,”江钰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涂药膏,动作轻得不像她,“忍忍,有点疼。”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知己看着江钰专注的侧脸,突然发现她的睫毛很长,画画时总爱微微颤动。这些细节,她好像早就注意到了,只是被“死对头”的外壳挡着,没敢细想。
“江钰,”林知己轻声说,“你是不是……其实不讨厌我?”
江钰的动作僵住了,手里的药膏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慌乱,随即又换上那副桀骜的样子:“谁、谁不讨厌你了?自大又马虎……”
话没说完,就被林知己打断:“那你画本里,为什么有那么多我的速写?”
上次画室整理时,江钰不小心掉落的画本被林知己捡过,里面全是她的样子——低头调色的、在画板前伸懒腰的、甚至还有她打哈欠时没形象的瞬间。笔触比江钰平时的作品柔和太多,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江钰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像被晚霞染透了。她猛地站起来,想反驳,却被林知己拉住了手腕。
“江钰,”林知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我其实……也不讨厌你。”
风吹过田野,带着青草的气息。江钰看着林知己的眼睛,那里没有嘲讽,没有较劲,只有一片清澈的认真。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画室见到林知己时,对方正踮着脚够最高处的颜料,阳光洒在她身上,像幅会动的画。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原来所有的针锋相对,都只是想离你近一点。江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声音轻得像叹息:“……知道了。”
远处的晚霞正浓,两个画架并排立在草地上,像两颗终于找到彼此的星。画笔还在,颜料未干,而有些藏在“死对头”面具下的心意,终于要在光影里,慢慢显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