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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如淹(一) ...

  •   望舒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四面是绿茵茵的操场草坪。天是无尽的蓝,蓝得透明,蓝得晕眩。她不可置信地望望四周。一切都是那么真。连脚底毛扎扎的触感、温热的微风吹过橡胶跑道的气味都清晰到无法忽视。

      这不可能。理智在她耳边敲钟。她从没回到过高中校园。一定不是真的。

      她茫乱地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醒来。再睁开眼睛时,眼前却闪过一个背影。年轻,青春蓬勃的少年,衬衫白得发亮,发梢在阳光下摇曳着灿灿金光。

      突如其来的希望推着她拔脚去追,可任凭她怎么拼命奔跑,那背影仿佛永远不可触及,甚至越来越远。她弯着腰力竭地喘息,铺天盖地的绝望攫住了她,让她无法呼吸。

      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她用尽全力回头,正对上一张明艳令人窒息的脸。可那脸上的神情是一片死寂与灰败。

      她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少女。四目相对,少女的眸子里流下滴滴血泪。鲜红,鲜红。

      针挑刀剜的痛从心脏爆发,霎时间流遍四肢百骸。没命地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无尽的恐怖和悲痛撕扯着她,直到无边的黑暗不由分说地将她活埋。

      再次睁开眼。一片空洞的白。

      活动四肢,深呼吸几口,没有任何异常。果然是梦。

      挂钟正对着床。她看了一眼,上午十点半。忽地坐起身来,才迟钝地想起自己今天休假。

      “明阳?”她清清干哑的嗓子,“明阳你在吗?”

      卧室门推开,明阳探进头来。“醒啦?睡得好不好?”

      望舒打了个哈欠。“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睡了比不睡还累……”她不可置信地又看了看表,“天哪,我怎么这么能睡!”

      明阳心疼地皱皱眉。“你们局里给你分配什么任务了?昨天晚上就看你累得够呛。”

      “没。”望舒睡眼惺忪地摆手,“困了而已。”

      她摸索着下床,潦草地套上拖鞋去洗漱。对着镜子发了半天呆,终于清醒过来。

      眼前再次浮现出昨晚那个令人窒息的梦。还有周队给她看的照片。

      白起鹤埋藏在心底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她忘不掉那一刻。她看清照片里的脸。少女穿着高中校服,面容却惊人地美丽。她记得自己握着周队的手机,手不停地颤抖。整整一分钟没能说出话。

      周队的表情扭曲了。“你不会……又认识吧?”

      这回,她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了。

      她的确认识。

      言亦楣。白起鹤的女朋友。

      望舒的记忆里,他们是全校皆知的一对儿。金童玉女,天造地设,无论多么浮夸的情侣佳话,放在他们身上都是那么恰到好处。她由衷地祝福他们的爱情,试图用那祝福来瓦解自己本就难以启齿的暗恋。

      然而,言亦楣刻在望舒脑海里最深刻不可磨灭的印象,并不是这些。

      记忆争先恐后地倒灌涌来。她恶狠狠地把脸埋进洗手池里,用现实的水淹没往事的潮水。

      明阳在客厅里朝她喊话,说上午有学生来家里上课。她定了定神,水淋淋地抬头说知道了。

      明阳的主业是制琴师,空余时间也教小孩子拉小提琴。上课的地点以前是工作室,但那个地方堆满了木料,常常拥挤得没处下脚,再加上小孩子不老实,东看看西摸摸,管也管不住,弄得明阳心力交瘁,索性和望舒商量了,让学生来家里。

      望舒也欣然同意。反正学生不多,上课时间也不长。有孩子来了,她就待在卧室,门一关,想干什么干什么。

      今天的学生是新来的,并且家长要旁听。望舒关了门缩在屋里,屋外的琴声还是渗漏进房间。真叫一个“呕哑嘲哳难为听”,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过了一会儿,琴声暂停,她起身去储物柜里找耳塞,远远地听见明阳疲惫的声音。“孩子,现在正在上课,香蕉可不可以下课再吃?”

      孩子没说话,家长先急了。“要到中午了呀,我家儿子饿了呀,怎么能不让我家儿子吃东西呢?”

      两秒钟的静默。望舒猜明阳妥协了。又过了一会,她听见明阳说:“那能不能不要再关空调了?”

      家长继续抗议:“我家儿子不……”

      “我热。”明阳平静打断,“不好意思,我热。”

      望舒无语地笑了出来。真不知道这是谁家。明阳带学生这么久,估计也少见这样的奇葩。

      一个小时过去,到了下课时间。小学生表现不好,被家长数落着,推推搡搡地出去了。望舒开门进客厅,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一眼看见明阳瘫在沙发上。

      “望舒,”他用手支着额头,“咱们家有降压药没有?”

      望舒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高血压的?”

      明阳重重叹了口气。

      “气死我了!”他直起身子,摇头道,“你不知道这一小时我怎么熬过来的。”

      望舒忍着笑,同情地坐过去搂过他的肩膀。

      明阳端起水杯灌下一大口。“说真的,孩子再淘气、琴练得再差,我都不生气。就算承担开蒙启智的责任了。我有这个耐心。可是有些家长——”他把水杯搁在茶几上,“实在是自以为是,冥顽不灵,不可理喻。”

      明阳平时极少生气,就算生气也绝不会大喊大叫。望舒总结出了一套经验:一旦明阳开始连用成语甚至长篇大论,证明他是真的快压不住脾气了。

      “哎呀,好了好了。”她像哄孩子似的拍拍明阳的后背,“咱们就当见识人类物种多样性了啊。”

      明阳一下子没憋住笑出来。“真是够多样的。”

      劝好了明阳,望舒顺势往沙发里一靠。空调的嗖嗖冷风吹得她有点头疼。“怎么还来劲了呢?”她又好气又好笑地指着空调显示的“23”度,“真想冻死自己啊?”

      “嘶……”明阳环抱住胳膊,“还真有点冷。”说着抓起遥控器按了好几下,把温度调到27度。

      望舒微笑看着生闷气无果的明阳。空调发出那“滴”的一声,忽然在她心里按下一个开关。她浑身发冷似的一颤。

      “明阳,”她涩声问,“你还记得言亦楣吗?”

      明阳身形定了一下。“是我们的高中同学?”

      “对。”

      “有印象。那时我和她同班——怎么了?”

      望舒语气悲哀。“她在七年前自杀了。”

      明阳转过头,表情融了几丝哀伤。

      “好可惜啊。”

      望舒一下子绷不住情绪了。“你也觉得可惜,对不对?”她竭力压制住哭腔,“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儿……”

      明阳安安静静地握过望舒的手,并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而望舒为了案件的保密,也没法对他讲。

      “我昨晚梦见她了。”望舒使劲吸了吸鼻子,“她好像在怪我,当初为什么没有救她……”

      望舒是在初中的时候认识言亦楣的。当时的言亦楣成绩垫底,满脑子奇异的天马行空,朦胧的大眼睛里有梦、有雾,可爱得出奇。望舒曾看见她翘掉一节晚自习,为晚秋凋落的最后一朵月季花举行一场小小的葬礼。单薄的背影在夜风中静静伫立的样子,让正在麻木地背诵政治知识点的望舒一下子流下泪来。

      这样的美好让望舒自惭形秽,越发觉得自己晦暗不明、面目可悲。

      然而这样一个女孩子却得不到大家的喜爱。恰恰相反。同学因为成绩排挤她,更鄙夷她那不掺杂质的天真。望舒几次想要打抱不平,可是那种隐秘的、窃窃私语的恶意,让她一拳砸不到实处。

      直到言亦楣找到她,想要和她做朋友。她惊喜地问为什么,言亦楣用含泪的大眼睛看着她说:“你好厉害,没有人欺负你。”

      望舒听得懂她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初中时代的望舒,成绩平平,面容暗淡,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照理来说是最容易受欺负的活靶子。可偏偏就是没有人找她的麻烦。这是为数不多她觉得幸运的事情。

      后来她有了几个损友,她们调侃道,你这个人虽然不招人喜欢,但和“好欺负”三个字不沾边。就像茅厕里的砖头,又臭又硬,谁去招惹你,给自己找不痛快?

      望舒气结,想了半天,反倒欣然地接受了这个标签。能落得耳根清静,何乐不为?

      望舒立刻同意了言亦楣的交友请求,虚张声势地帮言亦楣硬刚了好多看不起她的人。言亦楣总是和她分享自己画的可爱漫画,给她读自己写的梦幻的文字。望舒的生活就此增添了许多亮色。

      可是,无穷的抱团排挤根本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不仅没有解决,还愈演愈烈。原本针对言亦楣的孤立顺势蔓延到望舒身上。

      望舒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却也赞同人是群居动物。长期受孤立是件危险的事情。正当她为此担心时,言亦楣忽然转学走了,全无音讯,如同人间蒸发。

      那时候通讯不太发达,望舒失落了一阵子,渐渐接受了言亦楣的离开。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仿佛云聚云散,并无定数。她很想得开。

      她没想到,在直升高中后,她再次见到了言亦楣。

      言亦楣以艺术生的身份考回了本校,整个人完全变了。曾经那个天真烂漫,仿若受惊小鹿一样的女孩蜕变成港星模样,明艳得令人倒吸凉气。举手投足间说不出得自然优雅,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傲慢,和一众灰头土脸的高中生几乎是天壤之别。

      望舒和她打过一次照面。那天她去艺术生上课的楼层找一位老师,事情办完从办公室出来,忽然听见琴房传来极好听的小提琴声。她入神地在琴房门口站了半天,闻到背后一阵馨香。转头一看,言亦楣与她擦肩而过,目不斜视,睥睨的神色。

      她不认识她了。

      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是伤感,还是嫉妒?

      两年多,她没有去找过言亦楣。她希望自己能接受,她们已经淡出彼此的生活。

      望舒再次清晰地看见言亦楣的脸,是在年级的□□大群里。一张照片,女孩蜷缩在墙角,红漆泼了满脸满身。

      那时候,言亦楣已经和白起鹤在一起。关于他们的风言风语一直没断过。望舒隐约有所耳闻,却从来不知道,已经演变到这这个程度。

      这样狠狠的浓烈的不加掩饰的恶意。望舒握着鼠标的手不停地颤抖,敲出咔嗒咔嗒的碎响。

      时间已经是四月,高考前夕。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毫无底线。

      望舒决定去找言亦楣。尽管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是,哪怕是几句苍白的安慰,一个蛮不讲理的拥抱,她认为,也总比没有好。

      这天晚自习的大课间,望舒一个人去了言亦楣上课的艺术楼。一边走一遍数心跳。毫无疑问,她胆怯,迟疑,不清楚自己能发挥多大的作用,更不敢想,万一被卷起这场霸凌,会承担多大的代价。

      刚进楼道口,异乎寻常的哄闹吓得她停住了脚步。是言亦楣的班级。

      望舒直觉出事了。脚跑在脑子前面,撞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言亦楣。

      她被推着狠狠地撞在立式空调上,头发披散着盖住半张脸。脸上表情空洞,只有嘴角带着微微的笑。

      望舒意识到,她在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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