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笼》迷路的渡鸦

16、拐卖案（三）

　　两秒钟之后，周队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望舒为难地看了看身边的乐乐，只能先把电话挂了，发信息让周队稍等，然后好言好语地哄了乐乐大半天，保证自己不会走远。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把门带上，给周队回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周队显然等不及了。“怎么回事儿？说清楚点儿？”

　　望舒放轻声音，把乐乐的话重复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周队的声音闷闷的，“别等明天了，今晚就查。”他斩钉截铁道，“我现在回局里。”

　　“啊？”望舒吓了一跳，“不用，交给我就成。”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周队那边传来钥匙碰撞的稀里哗啦声，“没事，反正我一个人住，来回方便。我出门了，你稍等一会儿啊。”

　　“行行，大晚上的，慢点开车。”望舒眼见拦不住他，心里当真是佩服这位队长的敬业。

　　周队到得真不慢，十五分钟之后就脚底生风地出现在值班室门口了。望舒刚刚把乐乐哄睡着，赶紧拉着周队往电脑前一坐，打开检索系统。

　　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不少，逐一排查显然不现实。望舒一张一张地浏览照片，想找出和乐乐容貌相似的。但这不是她的专长，她不敢冒险。想了半天，还是打算把问题交给小刘。

　　“现在天都快亮了，等他一会儿上班，拜托他查查失踪人口里有没有和林可莹有关系的。”望舒琢磨着，“她应该认识乐乐的母亲。说不定赵顺生前也认识。”

　　“那肯定认识啊。”周队没绕过弯来，“你不是告诉我，孩子说，妈妈把他送给了叔叔阿姨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望舒纠正，“我是说，如果乐乐的母亲真的是被拐卖的，那么她在失踪之前就和林可莹认识。”

　　周队卡壳了。“……为什么？”

　　望舒认真地想了想该从哪里解释。“你看啊。”她伸出一根手指，“林可莹说过，乐乐是她从三道峰村带回来的，是不是？可是她和她丈夫赵顺常年生活在城区，就算像肖启说的那样，想买一个孩子，又为什么会跑到郊区去呢？”

　　周队挠了挠头，还是不能完全接受。“可咱们还没弄清楚乐乐妈妈的身份，万一她不是被拐卖，只是在家里过得不好，所以想带着孩子跑呢。”他又补充，“就算像你说的那样，赵顺和林可莹和乐乐妈妈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乐乐妈妈要把孩子送给他们两个？”

　　望舒理了理思路，一条条回答。“我依然觉得乐乐妈妈被拐卖的可能性非常大。如果只是和家人闹矛盾，她不可能把孩子单独送走。你想想，对一个母亲来说，还有什么比母子分离更痛苦呢？唯一让她这么做的原因，就是她知道，她自己已经跑不了了。而她很清楚，孩子跟着她会遭受什么。”

　　周队莫名感到身上一阵发凉，下意识抚了抚胳膊。

　　望舒没察觉周队的小动作，继续分析。“至于乐乐妈妈和赵顺、林可莹的关系，我也还没有完全想明白。“她边说边推测，“不过我猜想，他们之前就认识，乐乐妈妈失踪之后，他们通过某些线索找到了她，然后，救走了她的孩子……”她皱皱眉，不敢下定论，“那乐乐的妈妈呢？难道就把她留在村里不管了吗？”

　　“我想起来了！”周队猛地一拍大腿，“傍晚我见到林可莹，她一个劲儿跟我说，乐乐的妈妈还在家里！错不了！这就对上了！”

　　望舒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是意料之中，但这实在是个令人心痛的结果。

　　“所以你下午在医院里见到她的时候，她那么的着急……”望舒无力地撑住椅子扶手，“她怕你把她当成人贩子，把乐乐送回去，那样她就白折腾这趟了。她把三道峰的地址告诉你，是想让警察回去救乐乐的妈妈！”

　　周队的脸色也很阴郁。“好心的两个人，一个被打死，一个躺在医院，估计后半辈子也是残废。”他长长地哀叹了一声，“好心没好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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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还不到上班的时间，周队就联系了离三道峰最近的千灵山派出所，问他们那里有没有被拐卖到村里的女子。所长愣了半天，说他不知道。又问有没有丢孩子的，这次回答得干脆，说有一户，昨天刚报警立案，但还没有线索。一对孩子的信息，正是乐乐。

　　周队告诉他孩子找到了，马上送回去。然后立刻奔去找局长，把“拐卖”的推测全盘托出，申请去三道峰派出所协助调查。

　　千灵山位于本市与隔壁城市的交界，是全市最高峰，著名景区。三道峰村坐落在千灵峰脚下，距离不到两公里，可惜位于陡坡一面，游人不多，没沾上景点的光，发展得不怎么样。

　　前来调查的是周队、肖启、小李和望舒，几人先去了派出所。所长姓陈，很年轻，和周队在电话里交流的就是他。

　　周队把详细情况和他交代了一遍，又向他打听乐乐家的基本情况。乐乐的爸爸四十多了，腿脚有点儿残疾。问起乐乐的妈妈，陈队长支吾起来，说平时几乎没见过，长什么样想不起来了。就连孩子丢了来派出所报案，都是爸爸一个人来的。

　　周队点点头，心里有数了。他严肃地告诉陈所长，乐乐的妈妈可能是被拐卖的，让他仔细想想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什么，拐卖？”陈所长吓了一跳。“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没发现呢！”又懊丧地说，他是一年前才调来的，之前的情况不太清楚。

　　这时，有个看起来快六十岁的的老警察插嘴进来：“你们说老王的老婆？我想起来了，前两年，她跑过好几回，好像是和家里闹了别扭要回娘家，都被老王给弄回去了。”

　　“她娘家在哪儿呢？”周队的语气有点儿冲，因为他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你知道吗？”

　　老警察摇头，满脸写着“那怎么可能”。

　　“要不这样，麻烦您仔细想想，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小李沉不住气了，“任何方面的都可以。”

　　老警察想了几秒钟，摇头。“这两年都没怎么见着她出门了，说不上来。我们派出所一天天的忙着呐。三道峰那么小一个村子，平时谁顾得上。”

　　周队失望地挥挥手，转向陈所长。“我们想进村调查，能不能拜托你们协助一下？”

　　“行。”陈所长答应得爽快，“怎么协助？”

　　周队正要说话，老警察打断了他。“你们不会是打算直接上门去查吧？”他语气有些古怪，“我觉得你们可得先准备准备，万一要是弄错了，麻烦可大着呢。”

　　“瞧您这话说的！”肖启不耐烦了，“不去查，怎么知道是不是弄错了？”

　　老警察一副懒得和他争辩的模样，摇了摇头。

　　陈所长见事情差不多定了，主动提出：“我去一趟警备室。以防万一，不能空着手进村。”

　　“我也去。”肖启脸色不太好看。刚才老警察几句话，已经给他留下了“不作为”的印象，“我看我们得去，准备准备。”于是小李也跟着肖启走了。

　　周队和望舒留在了办公室。老警察见另外两人走了，在屋里踱步转了几圈，看看面前两个人，欲言又止的样子。

　　终于，他停下脚步，拖出两把椅子，请两人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对面。

　　“我看你们两个是细心人，有些话我跟他们不好直接说，就和你们说了。”他叹了口气，“我真的劝你们，别急着进村。打拐这件事，可不好办！”

　　“怎么说？”眼见老警察忽然转变态度，望舒知道一定有内情，连忙追问。

　　老警察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没在基层待过，不知道。和没有守法意识的人打交道太危险了。”脸上浮现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九几年的时候，我经常参加打拐，被堵在村里好几回，差点出不来。最危险的一回，和被拐的妇女一起被扣在农村自建房的二楼，楼下一群人堵在门口，要放火烧屋，逼得我们只能从后窗跳楼。有个兄弟摔了腰，后半辈子都站不起来了。我还好点，只是腿落下了毛病，走路多了就疼得不得了，才退居二线了。”

　　“真的？”周队倒吸了口凉气。他在这方面的经验也不丰富，“营救被拐妇女，有这么困难？村民都不知道拐卖人口是违法犯罪吗？”

　　“我骗人干嘛？实话告诉你们吧，他们不是不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千方百计地对付警察。以前有的村子里，好多户人家的媳妇都是拐来的。被拐的那些妇女，全村人都盯着呢。别说她们自己跑不出去，警察发现了想要救走，也是千难万难。”

　　他压低声音。“老王他们家，我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老王的老婆，刚来的那年我就有印象，长得就和你这么漂亮，一看就不是村里人。”他看着望舒，语气不觉带了些悲哀，“后来她跑过好几回，都被抓回去了，脑子好像就不太正常了，再也没出过门。要说她是被拐卖的，还真是……”

　　“可刚刚您为什么不说呢？”望舒有些着急，“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总能想办法把人救出来的呀。”

　　老警察叹了口气。“惭愧啊。我老了，没年轻时候那份心气儿，再去冒那个险。小陈所长……”他伸头看了看门外，“他也是刚调到基层，人又年轻，听不进去劝。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看不起我，可我要是不拦着，让你们直愣愣地进村，那可真是坑了你们了……”

　　周队和望舒对望一眼，都感到了预期之外的压力。在这之前，两人都以为自己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了，杀人犯都见过，还解决不了一个拐卖案？可事情就是比想象中棘手得多。

　　“李前辈。”望舒换了个恭恭敬敬的称呼，请教老警察，“您打拐的经验丰富，拜托您，能不能帮我们想一个方案，尽量不和村民产生正面冲突，把乐乐的妈妈救出来？”

　　看对方还有些犹豫，她放缓声音动之以情。“我们知道这很困难。可是作为警察，只要知道了有这样的事情，就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对不对？您以前参加了那么多次打拐行动，肯定亲眼看见过，那些被拐卖的妇女，每天过着多么悲惨的日子。”她顿了顿，“而且，我们也得为孩子想想。是不是？乐乐告诉我们，他和妈妈，在家动不动就挨打。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下，怎么能健康长大呢？”

　　“虽然我们打击贩卖人口的经验确实不足，但我们都是有经验的刑警。”她换个思路晓之以理，“我们知道，贸然行事会把事情搞砸，还会让大家身陷险境。我们保证，会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所以麻烦您……”

　　老警察偏过头去，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你不用再说。”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盯住了两个人的眼睛，“我就把十几年打拐的经验给你们交个底，成不成，看你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