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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店中毒案(一) ...

  •   夏至刚过,傍晚五点半,太阳仍然迟迟不肯落下,只微罩了些黄晕,不那么亮白炽热。可那被猛火烘烤了一天的柏油马路和方砖地正源源不断地呼出热气,望舒从警局骑车回家,不过几百米路,出了满头满脸的汗,蹬车的鞋底都焦烫了。

      单元楼门禁早就坏了,随便哪个盗窃犯都能大摇大摆地进去,连尾随都用不着。老小区物业一向形同虚设。好不容易今天下班早,来得及去报修一趟。望舒等着电梯,在心里记下一笔。

      空气里一股冲头的浓香,是葱姜蒜末在滚热的油里烧出来的。阴凉的楼道里穿堂风一吹,浑身沁凉,被炎热天气逼退的食欲渐渐苏醒过来,望舒咽了咽口水,期待着明阳在家,好哄骗他做晚饭。

      正盘算着,已经到了家门口。一阵小提琴声从门缝里扁扁地挤出来,细细地流淌,一点点浸满了整个楼道。望舒一怔,不觉放轻了脚步,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动作都慢了,不想弄出煞风景的稀里哗啦声。

      不出所料客厅没人。望舒了解明阳的习惯。她悄悄换了鞋,轻手轻脚往阳台摸过去。

      是《门德尔松E小调协奏曲》。望舒入神地听了一会儿。她小时候也学过小提琴,这首曲子她非常喜欢,听过很多遍,有几个乐章甚至能背出来,正因如此,也能听出明阳的演奏并不完美。她知道这是为什么——明阳的右手受过重伤,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演奏高难度的华彩乐章了。她听着,有些难过。

      琴声停了。望舒默默地回味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阳台的玻璃门。

      门“刷”一下推开了。明阳左手扶着门框,右手还握着琴弓。“回来啦,这么早?”

      “是啊。”望舒一边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让前心后背都浸透空调的凉气,“今天没出现场,总算能准时下班——说起来,最近案子好像不多哎。”

      “嗯?”明阳笑,“你忘了,这句话可不能随便说吧?”

      “哎呀——呸呸呸!”反应过来的望舒后悔不迭地敲着木头桌子,“刚才说的不算数啊不算数,可别让乌鸦嘴再灵验了!”

      当警察的虽然相信科学,却多多少少有一点约定俗成的迷信,有那么几句话千万不兴说,而排名第一的就是“最近案子不多”。要知道,世间万物之道往往和人的期望反着来,只要一说“没案子”,肯定就要出大案子,次次不落空。

      望舒神经兮兮地对着空气祈祷了半天,破罐子破摔地一甩手。“不管了,但愿让我消停几天。”她想起正事,探身往厨房看,“晚上吃什么?”

      “鸡丝凉面,网上新学的。菜在厨房,全都切好了,等你一回来我就下锅。”明阳刻意地往望舒跟前凑了凑,求夸奖的意图明显。

      望舒会意,笑眯眯地伸手揉乱了明阳的头发。

      “怎么表现这么好?”她亲昵地把头埋进明阳胸口,“嗯,身上没有油漆味,看来今天不忙啊。没去工作室?”

      “没有。”明阳的脖子被望舒的碎头发弄得痒痒的,且笑且躲,顺手把琴弓放在桌子上,“手上这把琴已经完工了,也能稍稍清闲两天。说来奇怪,之前订单催得那么紧,这两天忽然没消息了。还真有点不放心。

      “给客户打个电话吧,确认他什么时候来取。只要琴在我们手里,就要负责任。”望舒提议,“他姓什么来着?我记得是姓白?”

      明阳点了点头。“好了,先不说这个了。你饿了吧?我去煮面条,最迟十五分钟吃饭!”

      说着他跑回阳台,把琴抱出来,麻利又仔细地擦了一遍,和琴弓一起收进琴盒,接着大脚两步奔向厨房。望舒舒舒服服地窝进沙发,望着明阳的背影,忽然幸福得有些失落。

      想想也挺不真实的。昔日和明阳一同搬进这间房子,手忙脚乱四仰八叉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转眼间已经同居两年。婚期也已经定下,国庆节假期领证,转年春天办婚礼。

      很多人都羡慕他们感情的稳定,不作妖,不搞事,也极少吵架。望舒也对自己的生活状态十分满意。白天里,她好好地做刑警,明阳好好地做制琴师,为了自己选择的事业而奔忙,虽然轮番累得像死猪一样,大部分时间还是充实而令人满意的。晚上,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彼此的生活轨迹里交缠旋转,逐渐编织成拆解不开的形状。曾经幻想过的轰轰烈烈,在岁月的文火熬煮里渐渐融化了。

      她很满足。

      ——————

      望舒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电话响的时候,她还睡得昏天黑地。很少有不用熬夜的时候,骤然的松弛让睡眠格外香甜。床头柜上一通摸索,挣扎着抓过手机,一看联系人是周队,心里就一紧。再看时间,五点四十七,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喂,周队。”她按了接听键,昏头昏脑地坐起来,“有案子是吗?现场在哪儿?”

      “和平西路半岛酒店,一个男人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目前怀疑他杀。你先出发吧,具体情况路上说——对了,你骑车是吧?那就到现场再说。”

      周队的描述言简意赅,一句废话都没有。望舒了解他的习惯,语言越简练,说明情况越棘手。

      想想也是。听入职较早的同事说,近几年命案的发生频率相比以前已经大大下降了,一旦出命案往往就是大案。不管怎样,只要死了人,不可能是小事。

      打电话的时候,睡在一旁的明阳早已经被吵醒了。“……怎么回事?”他睡眼惺忪地睁眼看表,吓了一跳,“这个点儿?有案子啊?”

      “对,命案。”望舒掀被子翻身下床,飞快穿衣服,“我得赶紧出发,你继续睡吧。”

      明阳跟着爬起来。“我给你弄点早饭……”

      “别,你接着睡接着睡!”望舒干脆利落地把明阳按回床上,“这么早起来,一整天都得倒时差。再说,我一会儿去现场,不适合吃饭。”

      “好吧。”明阳晕乎乎地倒回枕头,咕哝道,“你小心点啊,路上别太着急……”

      望舒答应了一声,蹬上鞋子,抓起钥匙匆匆出门。关门的时候听见明阳在身后不放心地大喊:“你慢点骑车!”

      半岛酒店离望舒住的小区不远,大清早的,路上人和车都很少。望舒一路飞车赶到现场,却发现周队、肖启、技术员小刘,法医苏老师和阿宝等一众人,都赶在她前面。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她麻利地换上鞋套,抱歉地笑了笑,“果然骑车还是没有开车快。”

      肖启贼溜溜地笑了,“理解,快结婚的人了,早晨起不来正常。”

      望舒毫不掩饰的冲他翻了个白眼,刚想骂一句“滚蛋”,周队立刻咳嗽一声,“正事儿没干,耍什么贫嘴。”

      肖启撇嘴。望舒直接切入正题,向周队询问前因后果。

      “120报的案。”周队说,“我刚刚问过报案的医生,他们凌晨五点接到急救电话,大约十分钟后赶到现场,发现死者倒在床边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由于是非正常死亡,于是报了警。”

      “谁打的120?”

      “死者自己。应该是突发身体不适,想自救但是来不及了。”

      望舒叹了口气。“猝死?”

      周队皱眉。“死因要进一步的解剖才能判断。不过我问过医生,他们说,没有发现明显的疾病猝死的征象。有可能是中毒。”

      望舒立刻明白了周队说“目前怀疑他杀”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中毒,那毒物来源呢?死者之前都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望舒提问,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床头柜上面搁着一个酒瓶和一个高脚玻璃杯,瓶里的红酒还剩大半,酒杯是空的。“会是它吗?”

      “没错。”周队说,“根据死者倒下的位置,那瓶红酒应该就是他最后喝过的东西。已经用吸管提取样品,回局里做毒理检测了。”

      望舒皱了皱眉。凌晨四五点钟一个人喝酒,这个作息也真够奇怪的。是起得早还是没睡?无论哪种,都不算正常,可能提示着死者有情绪障碍。

      “能不能排除自杀?”

      周队张了张嘴,正要回答,肖启不耐烦地插嘴进来:“你想什么呢?一个自杀的人,死之前还会打120求救?”

      “那不一定。”望舒并不是故意和他唱反调,“人的心理是非常复杂的。根据统计,自杀未遂的人中有相当一部分表示后悔,怎么能确定死者不是这种情况?”

      肖启一时被噎得没话说。

      “的确不能排除自杀。”周队实事求是道,伸出手指细数原因,“首先,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的痕迹,基本排除被胁迫服毒的可能。按照酒瓶和酒杯里剩余酒的量,可以判断,这瓶酒之前还没被喝过。如果有人提前在酒里下毒,肯定要先启封,死者要喝的时候应该会发现自己的酒被动过了。”

      望舒一边听周队分析,一边戴上橡胶手套,用镊子夹起红酒瓶口的软木塞仔细检查。既没有针孔也没有破损,于是点点头表示同意。

      “所以,如果认为是自杀,事情反而简单了。”

      “可是——”肖启显然持不同意见,甚至有些急了,“万一之前死者把酒开了封,但是出于某些原因没来得及喝,正好给下毒者可乘之机呢?还有,除了酒里可能有毒,整个屋子里都没有发现剩余的毒药,连包装和容器都没有。如果是自杀,这些东西去哪儿了?”

      周队略一思索。“小刘!”他挥挥手,招呼技术员,“辛苦你带两个人,把房间再仔细检查一遍。”

      小刘答应一声,麻利地开始行动。紧绷了一个早上的望舒稍微放松下来,立刻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周队,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吧?现场的照片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周队把手机递给她。“刚拍的。正要给你看。”

      望舒凝神看向第一张照片。死者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跪在床边,上半身伏在床上。背影看上去,身材高挑,体型瘦削。望舒看着照片,不知道为什么感受到一种不祥的熟悉感。

      “死者叫白起鹤,三十二岁,三天前入住。听说他长居意大利,前几天刚刚回国……”

      望舒浑身一凉。这个名字,这个年龄……她保持镇定深呼吸几口,翻到下一张照片。死者的面部特写。

      即使是侧面,也足够她看清楚,认出来。

      记忆和理智告诉她,照片里的死者,的的确确是她所认识的那个人。可是,那灰白的了无生气的脸,分明不是他。

      望舒清清楚楚地听见“咔嚓”一声响,像是一向平稳行驶的帆船底部毫无征兆地裂了一条缝隙,苦水似的难过漫上来,兜头兜脸地将她淹没。

      望舒觉得自己至少有十秒钟没说话,也没翻动照片。时间长到周队都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看了看望舒的脸,发现她脸色奇怪得吓人;又看了看照片里的死者,忽然意识到什么,一向四平八稳的语气里带了些不知所措。“不会是……”

      “你认识死者?”

      望舒没说话,整个人一动不动,细看一下,只有嘴角在微微颤抖。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表情恢复到若无其事。

      “对。”她的语气异常的正常,甚至能用轻快来形容。

      “他是我喜欢的人——曾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酒店中毒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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