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身归栖》沈择栖

2、今生如梦梦醒浮生 宋清寒做了

　　宋清寒做了一个梦。
　　梦见遗忘。

　　他梦见乾灵宗的人都不记得裴行之这个人，到最后，自己也忘了他。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是夜，屋外狂风骤雨，雨点急促拍打着摇摇欲坠的木窗，像一个人在外面疯狂敲门，无声质问他为什么不让他进去。
　　声音越来越急，力度越来越重。
　　直到那扇门被活生生敲破。
　　一双血手猛然破门而入，十指扭曲，径直抓向他的脖子。
　　宋清寒身体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那双手却并未如同预想之中扼住他咽喉，而是紧紧抱住了他的后背。
　　手的残躯延伸到小臂，断臂处是乌黑模糊的雾气。
　　宋清寒宛如一尊雕塑，恐惧并未侵袭他，他的情绪甚至没有一丝起伏。
　　黑夜中，他竟然感到了一丝温暖。
　　梦醒时分，晨光熹微。

　　今天还有正事要处理。
　　宗主露面办了个百花宴后又回去闭关修炼了，这期间宗门上下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他在处理。事情太多，难免会遇到一些麻烦事。
　　比如今日凛冬阁的人要来商谈二分之事。
　　所谓二分之事，便是某宗弟子二次拜师，离开这个宗门。这些弟子大多是遇见了修行不顺或各方面的问题，这时他们便可以通过半年一次的二分考核，名正言顺的考入其他阁门。
　　通常来说，如果一个宗门整体实力尚可，前来接纳的阁门地位都不会太低，因为宗门放出的名额有限，就变成阁门互争，优秀的阁门脱颖而出，而它们又吸收了宗门里的精英，变得更加优秀，阁门日后再反哺宗门，以此循环往复。
　　那么宗门可以考入宗门么？
　　由于目前还没有统一的转宗门考核，因此需要自行退宗再考，难度极大。
　　二分考核由于是直接从宗门弟子中选拔，考核内容和考核标准会比常人更低，也更容易上岸。
　　关于转宗门考核一事，这段时间水灵宗的宗主倒是在积极推进。
　　然而像乾灵宗这种处于中流的宗门，遇见处于上流中的上流凛冬阁，姿态自然会放低。
　　所以宋清寒才觉得麻烦。
　　其二是，那里有他不想见到的人。
　　“凛冬阁少阁主君无渡，见过乾灵宗大弟子。”一道彬彬有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凛冬阁二阁主君娇娇，见过乾灵宗大弟子。”一道空灵且娇媚迷人的女声。
　　“凛冬阁三阁主君忘忧，见过乾灵宗大弟子。”一道不屑且沉重粗野的男声。
　　“乾灵宗大弟子宋清寒，见过诸位。我们宗主近日忙于闭关修炼，不便待客，乾灵宗绝无轻客之意，今日全权由在下负责二分事宜，还望诸君海涵。”
　　君无渡，凛冬阁最年轻的少阁主，众人默认他是真正拥有凛冬阁话语权的人，虽然他这几年才登上阁主之位，但老阁主退的蹊跷，有谣言说他弄死了他爹，也就是老阁主才拿到的位置。
　　是个名副其实表面衣冠楚楚实则心狠手辣的狠角，属于一边笑着跟你聊天一边把你拆吃入腹，还要看心情安慰你不疼的那种。
　　君娇娇，早些年最备受老阁主宠爱的小公主，为人单纯，信奉颜值主义，早就听说乾灵宗盛产美人，今天吵着闹着要来看宋清寒。
　　君忘忧，比君娇娇大一岁，本是凛冬阁二阁主，由于漂亮的妹妹更受宠，老阁主便将二阁主之位给了她，典型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说是来了三个人，明眼人都看得出谈事的只有一个。
　　君娇娇是来玩的，君忘忧是来打酱油的，君娇娇吃了几块点心后就兴高采烈地拉着二哥跑外殿玩去了。
　　一时之间，偌大的主殿只剩二人。
　　“清寒，怎么一言不发。”
　　君无渡笑眯眯的看着他。
　　“考虑过转我们阁么？十阁之首凛冬阁，我保证会给你最优的待遇，比你在这里得到的好千倍万倍。”
　　宋清寒忍不住提醒他：“少阁主，我们今日商量的貌似是二分之事，不是挖人墙角的勾当吧。”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哄哄我，说不定我一高兴就给你们宗门增添一百个名额呢。”
　　一百个名额！！！
　　传闻凛冬阁走后门的话一个名额一千两，百个就是…
　　宋清寒垂眸。
　　就算把他们宗门卖了也没那么多钱啊。
　　但是…真的要为五斗米折腰吗？
　　宋清寒面上不惊，没有正面回答，内心却在小作挣扎。
　　但是，他又好像说不出哄人的话。这点还被师妹狠狠吐槽过，说他像无情的性冷淡。
　　“一百个不够？两百个？三百个？”
　　“别说了。”宋清寒缓缓吐出一句。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为我效力。”
　　“为什么是我？”宋清寒脱口而出，没多想，“比我强的大有人在，裴行之刚死，或许其他门派不缺人，乾灵宗不能再少人了。”
　　对方眼底漾起笑意。
　　话音刚落，他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乾灵宗会怎样，又与他何干？
　　想到这儿，宋清寒释怀了。
　　君无渡心知他在想什么，他确实不关心乾灵宗的事，只对眼前这个人感兴趣而已。
　　君无渡好心道：“若是转宗门让你觉得难为情，那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做我的阁主夫人呢。”
　　这人生得俊秀，对外人从不轻易示面容，就连跟了他几年的手下也有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的，因此有关凛冬阁少阁主的各种传闻总会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然而，他每次来见他，都是以真容相见。
　　他拥有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庞。
　　单片玻璃镜架在左眸，风情桃花眼配下垂长睫，镀金镜链自然弯曲的弧度刚好，挺拔的鼻梁上有一颗小痣，肤色极白，肤若凝脂。
　　所以当被那样一双深情眼注视时，宋清寒第一反应是错开，“免谈，烦请少阁主自重。”
　　“哦。好冷淡哦。”
　　君无渡的脸微微冷了下来。
　　换做其他人，早就跪地求饶了，但宋清寒不一样，他非但没有露出一丝惧怕之色，反而笑了，“少
　　阁主变脸的功夫真不一般。”
　　君无渡对他挤眉弄眼：“我其他功夫也不一般，想不想知道？”
　　宋清寒：“……”
　　想关门送客。
　　讲真的，他宁愿练五个小时的剑也不愿意陪君无渡坐这儿喝茶了。
　　他被人在自己宗门正殿撩了一个下午，他心态算好的了，但凡换个心态差一点的不知道要炸毛多少次。

　　好在结局算是美满。
　　二分事宜顺利商量，虽没给一百个名额，但也给了五十个，含金量有多高吧，这么说吧，有些上流宗门只得到了三十个，何况乾灵宗只是中流之辈；君娇娇溜进食坊吃到了好吃的点心，走之前让人打包了几份带回凛冬阁；君忘忧在乾灵宗藏书阁找到了梦寐以求的武艺藏书，宋清寒点点头让他借走了。
　　回去的时候，君娇娇嘴里叼着糖葫芦，认真的问她大哥：“哥，我们能把乾灵宗买下来吗，他们家的食坊好好吃。”
　　君无渡想了一下，“买是能买，但是会亏。你要是喜欢那里的点心，我可以把厨师挖过来，天天做给你吃。”
　　“好耶，哥哥最棒了！”
　　“嗯哼。”
　　“对了，大哥，刚刚和你聊天那个是嫂子吗？”
　　“哎呀，你也觉得我们很般配啊。”君无渡甚是满意，弯腰摸了摸妹妹的头。
　　君无忧翻了个白眼。
　　哼！这骚包果然是来泡人的！

　　作为被十阁之主泡的当事人，宋清寒感觉十分累。
　　自己身上绝对有能被他利用的地方。
　　众所周知君无渡做的每一件事都带有极强的目的性，不是那种会沉迷美色的花花公子，可是有哪里是能被他利用的呢？
　　这个答案他暂且不知。
　　现在是软攻，万一到了他等不住的那天，来硬的怎么办，为此，他不得不抓紧时间找到答案，有了答案，才有对策。
　　一人当家作主的日子好累好累，如果那个人在的话，也许忙完能拌个嘴，打个架什么的吧？
　　又在幻想了。
　　他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如果他没魂飞魄散的话，自己好歹还能带壶酒去碑前看他，现在什么都没留下…好像是他造成的。
　　……
　　说是惩恶扬善，但他真的做对了么？
　　依旧不得而知。

　　琉璃宫。
　　一宫之主暮辞烟正对镜描眉，这时，殿外传来侍女声。
　　“宫主，有要事禀告。”
　　“进。”
　　“回宫主，今日凛冬阁的人去了乾灵宗，商讨二分事宜，最终乾灵宗获取名额五十个。”
　　“五十个…”
　　“等会儿，你说多少个？！！”
　　“回宫主，五十个。”
　　“五十个？？？！！！！”
　　“凤蝶，你没听错吧？”
　　“千真万确。”
　　小侍女是极乐鸟翼凤蝶的化身，她化蝶扒在窗上偷听的，听的一字不漏。
　　暮辞烟此刻需要救心丸，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凛冬阁会给一个行将就木的宗门那么多名额，她抓着小侍女的手，慌乱地说：“去，给我拿俩救心丸，或者俩帅哥，美女也行，不行不行，美女还是算了吧。”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自从那次百花宴之后，她便派人盯着乾灵宗，她有预感这个宗门绝对不简单，时至今日她仍怀疑裴行之死亡的真实性。
　　为什么呢？
　　乾灵宗有哪里值得凛冬阁这么大手笔？
　　暮辞烟终于冷静下来，开始细想。
　　她右手握拳状抵在唇边，思索片刻，猛然醒悟！凛冬阁表面上给乾灵宗这么多名额！实则是把乾灵宗推在了风口浪尖！
　　此消息一旦爆出，乾灵宗想必会成为众矢之的，届时他们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大家的眼…
　　凛冬阁好狠…
　　这是借刀杀人啊。
　　暮辞烟能想到的，宋清寒也能想到。
　　只是他别无可选。
　　“别拒绝我，清寒。”
　　“十大阁门，乾灵宗总要有一个依靠吧。毫无疑问，我会是你最好的选择。”
　　即便宋清寒很想反驳，但他说的没错。
　　宗门和阁门本就是相互依存的关系，他们紧密相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像魔族和鬼界的联系，两两联系，互相抗衡。
　　如果说宗门是主力输出，那么阁门就是最强辅助。没有阁门依靠的宗门很容易被敌人针对，从而灭亡。
　　而今日乾灵宗接受了凛冬阁的五十个名额，也是凛冬阁在变相的宣布他们已正式成为乾灵宗的辅助阁门，也叫辅阁。
　　不仅如此，名额之多，足以表明凛冬阁对乾灵宗有多么重视。
　　一般来说一个阁门可以支持多个宗门，而从阁门放出的名额可以看出，这个阁门有多么重视这个宗门。
　　阁门能支持的宗门终归有限，因此，宗门之间还有很恶心的乱斗，这种乱斗通常会发生在由同一阁门支持的宗门之间。
　　一宗灭亡，阁门不会再提供资源，剩余的资源自然被其他该阁门支持的宗门瓜分。
　　所以说，乾灵宗将成为众矢之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凛冬阁身为十阁之主，话语权十分有分量，支持的也基本是上流宗门，大家各有实力，宗门乱斗这种事只有小概率发生。别提君无渡即位后，从未发生过。
　　尽管如此，为什么要选择乾灵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