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沉》锐初

2、第 2 章

　　大肃十年，谷雨

　　“娘亲，孩儿不想读书，为什么阿宁要学两种语言啊！”

　　从牙牙学语开始，父母便用宁朝雅言与她对话，睡前教她念宁朝的诗词、史书，甚至用宁朝宫廷秘传的“韵语”教她背家族谱系；而这些语言又与夫子平日教她的完全不一样

　　沈眉钰叹了口气道：“阿宁，你要知道，你与别人不一样，你现在还小，有些事情你没法理解也是正常的”

　　苏霁月才七岁，却比二十岁的姑娘还通透，早摸透了自己身份里藏着的秘密，也懂父亲母亲为何逼着她学那些东西，可孩子的脾性上来了，她就赖在母亲沈眉钰怀里扭着身子，把肃朝的蒙学册推得老远，嘟着嘴说什么也不肯再认一个字，活脱脱一副被宠坏的小模样

　　但这模样也只敢在母亲面前表现，在父亲面前她是不敢多说一个字的，她明白父亲是爱自己的，但父亲的严苛程度几乎是已把她当作男子对待

　　沈眉钰又何尝不知道学习文字语言的痛苦，她与宁珩夫妻二人熬过了无数个夜晚几乎没日没夜的学习才终于精通到与平常肃人无二，但阿宁才7岁，她心疼自己孩子但又无可奈何，她知道自己夫君早已为女儿铺好了路，那条路是多么不好走她心如明镜

　　沈眉钰是颇为感性的人，看见女儿还没有被家仇国恨淹没的天真样子会想哭，看见那些在大街上被斩首的“宁朝余孽”会想哭，看见自己夫君从瘦弱清秀少年郎变为满脸横肉的拿刀糙汉会想哭……宁珩无言只会在妻子满面愁容之时将她拥入怀中，以求片刻安宁

　　……

　　院外的蝉鸣聒噪，搅得人心烦意乱，沈眉钰将脸埋在宁珩的胸膛，听着他沉稳却带着疲惫的心跳，指尖轻轻摩挲着他下巴上粗硬的胡茬，又忆起当年那张清秀好看的脸庞，那时的她总想世间怎会有男子生的这般漂亮，而现在那胡茬扎得她掌心发疼，就像这些年压在两人心头的恨，钝钝的，磨得人喘不过气

　　“阿珩”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总怕……怕霁月长大了，会恨我们把她拖进这趟浑水”

　　宁珩抬手抚着她的秀发，指腹划过她鬓边新添的白发，喉结滚动了许久，才挤出沙哑的几个字：“她是宁家的孩子，没得选”可话虽如此，他垂眸看向窗外那抹追着蜻蜓跑的小小身影时，眼底还是掠过一丝不忍

　　沈眉钰知道，丈夫嘴上硬，心里比谁都疼女儿，当年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文弱书生，如今却是人人称赞的杀猪的一把好手，都是被这世道逼出来的，她抬手擦了擦眼泪，从宁珩怀里挣出来，拢了拢衣襟，转身看向书桌——那里摆着给霁月准备的肃朝蒙学册，还有写满宁朝雅言的布条……她走到书桌旁，将布条塞进角落

　　“罢了，今日便让她玩一日吧”沈眉钰轻声说，像是在对宁珩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宁珩没应声，只是走到窗边，默默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模样，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那刀鞘上，刻着被火燎烤过的纹路，看不清原本的模样，那短刀藏在粗布衣衫下，从未示人

　　苏霁月追着蜻蜓跑了半圈，雏菊的露水沾湿了指尖，她攥着花，歪头瞧着窗下的父母。孩童的眼睛最亮，能看见父母心情的沉重，她踮着脚挪到门口，把雏菊背在身后，小心翼翼的喊了句：“娘…”

　　沈眉钰猛地回头，忙扯起嘴角，笑意却僵在眼角的红痕上：“阿宁跑累了？娘给你熬了酸梅汤。”

　　苏霁月把雏菊递过去，花瓣蹭过沈眉钰的指尖：“娘，这个给你，能开心点吗？”她盯着母亲发红的眼眶，小眉头皱成一团，“是不是我又惹爹生气了？那我现在就去写字，把肃字写一百遍”

　　宁珩走过来，蹲下身，指腹擦去她脸颊的泥点，动作竟难得轻柔，他平日里捏刀的手，碰女儿时像怕捏碎琉璃：“不用写一百遍，把今日的功课做完就好，今天阿爸阿妈带你玩好不好？”

　　小孩子总是没有那么多烦恼的，一听到父母都会陪着自己玩笑容就瞬间爬上来那张圆嘟嘟的小脸

　　“好～”苏霁月很开心

　　沈眉钰看着女儿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心底那点酸涩也就被暖意裹挟，她伸手揉了揉苏霁月的头顶，指尖拂过她柔软的发：“那阿爸阿妈带阿宁玩投壶好不好啊？接着带你去买你最爱吃的冰糖葫芦”

　　一听到游戏和吃的都是自己的最爱，苏霁月瞬间两眼放光，抱着沈眉钰的腿喊着“娘亲最好了”

　　苏霁月似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着宁珩

　　“爹爹今天不用卖肉吗？”

　　宁珩心底发涩，若他仍是小皇子，他的郡主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郡主，他会为她建遍天下最精巧的亭台，寻遍世间最甜的蜜饯，让她永远活在宁朝宫城的暖阳里，不必识得肃朝的文字，不必躲在这京城陋巷里看人的脸色

　　可如今，他只是个屠户，守着案板和剔骨刀，用一身血腥气掩盖骨子里的皇家血脉

　　他蹲下身，抬手揉了揉苏霁月的头顶，指腹磨过她柔软的发旋，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今日不卖了，爹陪阿宁玩”

　　苏霁月似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落寞，只欢呼着跳起来，伸手去拉宁珩的手：“那我们快开始投壶！投赢了，爹还要给我买最大串的冰糖葫芦，上面要裹满芝麻！”

　　宁珩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那小手软乎乎的，攥着他粗糙的手指，他已把力度放到最轻却还是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磨破阿宁的手指，他抬眼看向沈眉钰，妻子站在一旁，眼底盛着同样的酸楚，却还是朝他扯出一抹温柔的笑，轻轻点头

　　巷子里的风卷着尘土吹进来，带着肃朝都城特有的喧嚣，宁珩低头看着女儿蹦跳的背影，默默将那点翻涌的恨意压回心底——今日，便暂且放下仇怨，做一回普通的父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