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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宜君宜君 “我总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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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转过身,带她一路向前,穿过层层林木,上到一处平地,眼前是日光云影。方仪听她问道:“你叫什么,还记得吗?”
这个问题,明显是个坑。
方仪不知为何格外紧张,心跳得很快,无论如何都无法平复,她当然知道说多错多的道理,但为了不被取一些奇怪的名字作为代号,还是诚实地给出了答案。
“方仪。”
“方仪,八方的方,两仪的仪?”女人放缓脚步,抬手挡开一侧的树叶。
方仪跟在后面,抬起胳膊揉揉眼睛,“嗯。”
夜里的无边黑寂草草退场,今晨万里晴空,光线透过枝叶洒在二人身上,方仪听见女人朗声笑道:“很普通的名字。”
方仪盯着女人被长发盖住的肩膀,嘴角向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边跟着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宜君。
不知她现在是否还愿意用这个名字。当时为了给她起名,方仪举着树杈,绞尽脑汁写了满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邪修,在画阵咒人。
思来想去,搜肠刮肚,一地的文字,她都不满意,最后勉强挑了一个,从此,就叫“宜君”了。
不过,不知是方仪教导不严,还是蛇妖天性顽劣,总之,季宜君并未向方仪礼貌地介绍自己,而是领她来到了一处居所,四下望去,像是桃源秘境,于山林之中立起一座楼阁,东面引山泉水流入小渠,石基上凿出一条溪流,溪上有水车,溪旁有大小两处凉亭。楼前长着一棵桃树和两棵石榴树,楼后还有一棵大枣树,地势恰到好处,既依山傍水,也可一览深林。
季宜君只看她一眼,净身决就施在她身上,湿泥和枝叶四散无踪,随手簪起的长发不经梳理就变得异常顺滑,就连那匹勉强蔽体的白布,也变得厚实绵软,看不到一处脏污。这样看来,季宜君如今的实力恐怕远在她之上了,无需咒决和术法,只靠意念驱使便可生效。
这里是季宜君自己的住处,她很大方地拿出几样衣物供方仪挑选。然而选择的余地也很有限,因为方仪发现,在她展开鹅黄和青绿的衣裳,往身上靠的时候,女人的脸色都不太好,而当她刚拿起一身白的,那双写满不忿的眉眼才舒展开来。
原来她喜欢我这样!
方仪选好一套里衣和外衫,匆匆穿好,竟意外地合身,拨开帷幔和珠帘,推开门,左右一看,季宜君倚在一张榻上,举起一卷书,听见她出来,问道:“换好了?”
季宜君起身,对着她打量一番,眼神锐利,似乎非要在她身上挑出些毛病来。方仪不自在,轻轻抖了抖袖子,竟还真被她看出了不好。
“胳膊抬起来。”
方仪把手抬高,季宜君围着她转了一圈,让她站直,转身掏出一把剪刀。
方仪挺直腰板,闭上了眼睛。她有点怕,总觉得季宜君要拿剪刀剪下自己的手指,一剪子下去,恐怕整只手掌都要掉了。
可是没有,季宜君捏住她的衣袖,裁下一小段没缝好的线头,二指一捻,灰飞烟灭。
这边忙完正事,她又躺了回去,两人隔着老远,她翻起书册,扬扬下巴,漫不经心地下令:“那个脱了。”
方仪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转身就要进里屋,刚迈了一步,就被叫住:“谁让你进去了。”
什么意思?方仪很震惊,哪怕知道季宜君很不喜欢她,但这样也太过了。
这好奇怪。
况且,如果真的要报复,也应该让她当众丢人才对,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左右看看,窗户和门外,外面很亮,照得室内也很亮,方仪抱着胳膊,表现出抗拒。
季宜君把书卷起来,伸手敲敲桌木,“别看了。没别人。”
方仪站在原地,一层一层解开衣裳,马上要脱下最后一件,露出里面的小衫,她突然想起来问,“为什么要脱呢?我才刚换上新衣服。”
季宜君眼也不抬,盯着手里的书,“我说你头上的树杈。”
“……”
方仪脱到一半,只好再一层一层穿上。
这下季宜君更奇怪了,伸出食指,从上往下点了一下,“蹲下。”
没有礼貌,像是训小狗,方仪虽不情愿,但人在屋檐下,还是屈膝下蹲,奈何脱离肉身太久,一个没稳住,身体朝前一倾,双膝着地,手掌按在地板上。她抬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像只不太聪慧且莫名其妙的走兽。
蹲也蹲过了,她刚要起身,却遭到嘲讽:“这么喜欢跪就跪着吧。”
于是方仪就这样待了一会,直到季宜君开口,让她站起来。
方仪起身,头有点晕,没站稳,又蹲下去了,这次蹲好了,她慢慢站起来,季宜君又让她走路,围着屋子转,她走了几圈,又要跑跳,来来回回折腾到傍晚。
方仪很饿,想吃东西,季宜君不需要用饭,让她自给自足,不过这里不能生火,也没有食材。没有办法,方仪就觉得,好吧,就先饿一会,反正也死不了。
于是两个人对坐,季宜君似乎很爱学习,书卷竟不离手,偶尔抬起手指在空中比划两下,不知道在记些什么。
方仪好奇,想要窥探,季宜君却问她:“你应该看出了我的真身吧?”
方仪警觉,想来虽然季宜君不知道自己在骗她,但应该知道自己知道她不是常人,所以,这个问题,绝对不能说得太离谱,但又不能一下猜对。
方仪想了想,说:“应该是一只白色的老虎吧。非常威武,也很可爱呢。”
很遗憾,答错了,季宜君觉得,什么虎都不可爱,反倒很笨重。
“那一定是白色的小猫吧,也很可爱呢,矫健敏捷,四肢纤长,跑起来很快。”
还是不对,季宜君皱眉,白色的猫是很丑的!
“难不成是白龙吗?很高贵!”
季宜君无法,只好给出提示:“难道一定要浑身是毛才算可爱?一定要变成四不相才是尊贵?”
方仪右手握拳,砸进左手掌心,恍然大悟:“那一定是一只漂亮的大白蛇吧?没有厚重的皮毛,很凉很光滑。鳞片像波浪一样五光十色,在太阳光下面就像是大江、大河和大海。对啊,听闻女娲娘娘就是蛇身呢!”
听上去像学生背文章,且是毫无深度与美感可言的空洞颂词,但好在,季宜君心胸宽广,终于高抬贵手,放过了她。
可方仪像是说不够,还要继续说:“眼睛像石榴籽一样很漂亮,很珍贵。”
“石榴籽有什么可珍贵的?”
“石榴像红宝石,宝石很珍贵。”
方仪从天边的石榴树想到了地上的夏蝉,想到貂蝉,想到四大美女,夸赞起季宜君的美丽容颜,她漫无目的地说着,突然大惊,心想:承认自己是蛇妖,又把我弄得很干净,换上新衣服,还要看身体患病与否,还不给东西吃,难道是……
方仪感到忧虑,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踌躇片刻还是不放心地问道:“你是,把我当猎物,要吃我吗?”
季宜君顺着她说,“不错。”
“不过我改主意了,看在你慧眼识珠的份上,非但不吃你,还能给你一口饭吃。”
方仪笑笑,说:“只有一口吗?我很久没吃东西了,可能要吃很多才能饱。”
季宜君颇为大方,宁可悖逆初心,也要给方仪备上饭菜,是极其乡野的半碗粟米,一把青菜,一尾小鱼。
多么有诚意!
她们听着夜风,坐在星空下。
为了表示感谢,方仪把唯一的荤腥,焦黄香喷的烤鱼,用筷子叉开,多的那一半递给了季宜君。
或许是吃人嘴短,她竟忘了这条鱼是自己带来的,看着方仪只是果腹就幸福满溢的模样,她终于松口,“我姓季,叫宜君。”
方仪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太好了,友好沟通的前兆!
她很捧场,弯起眼睛:“好名字,好听,配你。”
季宜君:“我娘取的。”
方仪笑得更加灿烂:“这样啊,令堂真是厉害,她很爱你啊。”
季宜君侧身:“你不问我是哪几个字吗?”
方仪点点头:“刚才就想问呢。”
“不过,我想是这样的吧。”方仪歪头拔下簪发的树枝,抚平地上的土壤,写下几个大字,“不知是季节的季,还是纪念的纪,宜君应该是这两个字吧,‘宜’是应当,恰如其分,‘君’除了代指对方之外,还有帝王的意思,可见令堂对你寄予厚望,喜爱你啊。”
“是吗?”季宜君靠过去一点,替方仪挽起长发,指尖绕过几个圈,视线也跟随,只是不知该用什么饰物别在她的发间。
季宜君像是自言自语,“我总以为,是‘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