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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欲从军? “民女仰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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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微亮,雨势渐收。
谢楼杏结罢房钱,就离开了客栈。
她一路策马,不再停留,直取夔州地界。
夔州民风自古剽悍淳朴,沿途城村贩夫走卒吆喝不断,茶寮酒肆人声鼎沸,倒是一派热闹景象。
谢楼杏买了支糖葫芦,眉眼带笑地边走边吃。
她不喜甜。
不过数年前,她在夔州一战成名后,几个战友凑钱给她买了支糖葫芦,以表庆贺。
那真是此生都难以忘怀的味道。
谢楼杏一路走一路看。
十五年过去了,从京城到夔州,景象皆有不少变化。
待她靠近蓟城,气氛便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城墙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墙下官兵查道,行人匆匆。
这里是抗击朔律的主战场之一,此时已全面进入了备战状态。
少女的目光扫过城墙边张贴告示的地方,穿过人群,一眼便看到了几张招兵帖。
她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揭下一张。
周围的人瞬间朝她看了过来。
“竟是一女子揭帖!”
“这有啥稀奇的,本朝女子为兵者可不少。”
“话虽这样说,先太子牺牲后,就没再见过几个投军的女子了。”
“啧,要老子说,这简直就是胡来……”
谢楼杏毫不在意,牵着白马扬长而去。
殊不知,城楼之上,一位身着甲胄的青年,看着她的身影,缓缓眯起了眼。
“女子投军……”
“大人,此女可是有什么不妥?”他身后的亲卫上前一步,皱眉问道。
江临舟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没有回答。
这般行径,这等做派,倒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
蓟城北大营。
报名参军的人排成长龙,多是些青年男子,面容黝黑,身形精壮。
谢楼杏一身劲装,长发束起,女子的容貌显得格外扎眼,引来无数目光。
她恍若未觉。
登基名册的老文书抬笔沾墨:“姓名,籍贯,年纪。”
“谢楼杏,夔州人士,十八。”她报出早已准备好的身份。
老文书笔下顿了顿,抬眼仔细看她:“姑娘,这里是军营,朔律人凶残,刀剑无眼……”
“我知道。”谢楼杏语气平静。
旁边的教头早就注意到她,闻言拧紧了眉毛,大步走了过来,洪亮的声音里带着不耐:“胡闹!”
对上少女年轻的眉眼,他尽量放缓了语气:“小姑娘,军营是真刀真枪玩命的地方,看你细皮嫩肉的,速速回家去吧!”
谢楼杏迎着他的目光:“招兵帖和律法可从未说军营拒收女子。民女是真心投军的。”
教头的眉毛越皱越紧。
老文书见状,叹了口气:“姑娘,我营的确收过几个女兵,可那终归是数年前的旧事。女人家身子弱,哪里吃得了军营的苦头?”
周围的新兵们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体弱与否,不在男女,而在个人。”谢楼杏道,“您怎知我定然不行?”
老文书:“历史……”
“历史?”
谢楼杏笑着摇了摇头:“您可记得,是谁率八百轻骑深入敌营,焚了朔律人的粮草;是谁在瀛水河畔以少胜多,三箭定乾坤,逼得朔律大汗仓皇北逃三十里?”
“是谁解蓟城之围,平柳州之乱,战功赫赫,马革裹尸,为我大鄅流尽最后一滴血?”
“先太子以女子之身,保家卫国,立下不世之功。”
“就连蓟城兵马使大人,也曾是她的副将!”
她眸光清亮,单膝跪下,声音铿锵,抱拳道:“民女仰慕先太子殿下已久,决意投军,斗胆请教头考较!”
少女夸起自己毫不谦虚,反正又没人知道她就是先太子娄幸。
啧,况且她从前光明正大地自夸,也不在少数。
谢楼杏之所以敢以女子之身直接投军,一是有自己前世辟出的血路在前,二是蓟城兵马使,乃是她从前最信任的副将岳震。
无论岳震如今身处哪一阵营,都是曾同她浴血相交的同袍,绝不会轻视女子。
女扮男装投军,固然轻省许多,但后续事宜无比麻烦。
再者,她以女子之身,堂堂正正入这军营,再将旧路走一遭,有何不可?
这可是她亲手劈开的路!
人群鸦雀无声。
“说得好!”一道爽利的女声打破了寂静。
只见一名身着校尉服制、年约三十的女子大步走来。
她腰佩军刀,眉眼间带着久历行伍的锐气,看向谢楼杏:“叫什么名字?”
谢楼杏心头一震。
魏红鸾。
她曜仪军的副将,魏红鸾。
“……谢楼杏。”她答道。
这下轮到魏红鸾怔住了。
“哪个楼,哪个杏?”她问。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魏红鸾不由得摇头笑了笑。
也对。
巧合罢了,一介民女,岂会和先太子同名。
她对上少女亮亮的眼睛,扬了扬眉毛,失笑:“为何这般看我?”
十五年过去了,她同谢楼杏记忆中,那个张扬泼辣的姑娘没什么不同。
只是眼尾生了细纹,鬓间染了风霜。
谢楼杏的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她面上丝毫不显,恭敬地拱手:“民女自小听人讲魏校尉在曜仪军时,同先太子殿下并肩作战的事迹,还看过不少画册,钦佩已久。”
“今日终于得见校尉,一时失态,请校尉责罚。”
魏红鸾又是一怔。
“……不必了。”她摆摆手,“你欲从军?”
“是。”
“为何?”
“家国有难,匹夫有责。”
“老王。”魏红鸾沉吟片刻,对教头道,“先帝朝时,女子多有因军功获封赏者,我亦是其一。何况这姑娘有这份胆气和见识,就比许多浑浑噩噩来吃军粮的强!”
“谢楼杏是吧,”她复又看向谢楼杏,目光如炬:“若想服众,须经考校,你可能受?”
如今虽是非常时期,征兵不开条件。但谢楼杏毕竟特殊。
谢楼杏答得毫不犹豫:“自然!”
有经验的老将不难看出她身上习武的痕迹。魏红鸾这是在为她着想,给她表现的机会。
她若想长久发展,必须服众。
“行。”魏红鸾点头,吩咐王教头,“按规矩办。”
王教头看了眼前这个目光清亮坚定的姑娘一眼,叹了口气。
*
谢楼杏被王教头领到了校场。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不少等待考核的新兵,和一旁休息的老兵。众人争先恐后地围拢过来,都想看个新鲜热闹。
“第一项,力。”
王教头声如洪钟,指着场边一排从轻到重依次排列的石锁:“瞧见没?能举起那个六十斤的,坚持三息不倒,就算你过。”
这是对普通新兵的最低要求。
谢楼杏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排石锁。
六十斤的石锁被她抛在身后。
八十斤的也未能让她驻足。
终于,少女在标注着“一百二十斤”的石锁前站定。
“嚯——!”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是我看错了吗,一百二十斤!?”
“队正才举百斤……”
“这姑娘怕不是失心疯了!那小细腰,一使劲儿不得折了?。”
王教头也愣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众目睽睽之下,谢楼杏微微俯身。
她没有立刻去抓握石柄,而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拍了拍石锁冰冷粗糙的表面。
像是在同一位老朋友打招呼。
这个有些多余的动作,带着几分奇异的从容力量,让周围的嘈杂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随即,她缓缓握紧了石锁的柄,调整了一下站姿,双脚不丁不八,稳如磐石。
少女深吸一口气,沉入丹田,腰腹骤然发力,全身协调着劲道,喝气开声:“起!”
那沉甸甸的石锁竟应声而起!
人群瞬间一片死寂。
少女手臂绷紧,稳稳将其提至胸前。
在稍作停顿后,她双臂发力,竟是将石锁一口气举过了头顶!
她站得极稳,高举那骇人的重量,身子却不见丝毫摇晃。
春日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照亮她沁出汗的鼻尖,和清亮的眼眸。
叫人心中一震。
一息、两息、三息……
直到第五息,谢楼杏才缓缓将石锁放下。
“好,好小子!”王教头心情激荡,忍不住用力拍了拍谢楼杏的肩膀,“呸,好姑娘!”!
还真是个厉害的!
谢楼杏笑了起来,冲着王教头抱拳道:“多谢教头夸赞!”
周围的兵士们先是死一般地沉默,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甚的哗然。
“这人竟真的有功夫在身!”
“看走眼了,看走眼了!”
“娘诶,这力气,俺服了!”
“一个女子要这种蛮力干什么?届时可没有人敢娶她!”
众人说得面红耳赤,纷纷跟上了王教头和谢楼杏的脚步。
*
下一项是射箭,场地设在五十步外。
“你未经训练,能拉弓,将箭射出即可。”王教头道。
谢楼杏看着不远处的草靶。
弓架上放着几张力道不同的弓,从一石到三石不等。
这一世,她还从未碰过弓箭,身体对此生疏得很。
谢楼杏取下了一石的弓。
虽然她是来建功的,无需收敛锋芒,但也不可过于反常。
她试了试,手感熟悉又陌生。
少女抽出一支箭。
搭箭、扣弦、开弓。
她动作还算流畅,透着几分生疏,将那强韧的弓身稳稳拉成满月,锁定了五十步开外的靶子。
她对准的是九环。
嗖!
第一箭破空而去,精准地钉入九环!
王教头的目光一凛。
接下来的三箭,皆被谢楼杏控制在了七八环之间。
最后一箭,又是九环。
谢楼杏心下满意,面上却做出叹气的样子:“只差一点……”
差一点就要进十环了,幸好没进,好险。
周围的兵士:“……”
九环怎么了,九环很丢人吗?!
快听,是狗叫。
王教头的手心全是汗,心脏碰碰狂跳。
好好好,这姑娘,他王刚要定了!
谁也不能同他抢!!
“你尚未入伍,第三项过于为难,无需考较。”王教头笑道,“接下来,可以登记入册了!”
“最后一项,是什么?”谢楼杏问。
王教头道:“技击。”
这一项考较的是格斗之法,一个小姑娘再怎么厉害,对上军中这些壮汉,也终究吃亏。
“民女斗胆,”谢楼杏抱拳道,“请教头考较!”
新兵老兵们顿时沸腾起来。
“天爷啊,她还有多少技艺!”
“嗐,依我看,这女人多半是在逞强。届时别被打哭了才是。”
“也对,她看着不大抗揍的模样……”
“岂止是不大抗揍啊。”一个老兵撞了撞旁边队正的肩膀,“老张,你悠着点,别打出人命来喽。”
新兵的技击格斗,正是由张队正考较。
张队正闻言,不耐烦地撇了那容貌昳丽的少女一眼,皱紧了眉毛:“这种女子,何须我亲自上场?找个新兵蛋子,随便试试得了。”
王教头也目露为难之色:“谢姑娘,并非我不信你,只是这……”
“让她试试!”魏红鸾抱着胳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目光灼灼地看着谢楼杏,“张队正,你上。”
张队正:“这实在是没必要……”
“让她试。”
一道粗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不自觉往那边看去。
发话的人眉眼粗犷,鬓边带霜,一身甲胄,正是蓟城兵马使,岳震。
但更紧要的,是他身边那位身着玄衣的青年。
青年眉眼深似湖泊,骨相如瘦山之脊,眸底氤着雾,叫人看不透其中的地貌。
像一把覆雪的长刀。
夔州节度使,江临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