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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光   那天的 ...

  •   那天的巷子事件,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何暮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后,表面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他依旧独来独往,沉默地穿梭于教室、食堂、图书馆和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之间。

      但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在人群中捕捉那个人的身影。

      许羡朝在篮球场上跃起投篮时划出的流畅弧线;他靠在走廊窗边听英语听力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和朋友说笑时,眼角眉梢飞扬的、无所顾忌的明亮笑意;甚至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指尖转着一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黑色钢笔,都像自带聚光灯,轻易地吸引着何暮的视线。

      那人似乎永远松弛,永远从容。他的校服总是干净挺括,带着淡淡的、好闻的洗衣液清香,与何暮身上总是若有似无的陈旧气息和偶尔沾染的油烟味截然不同。

      何暮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的苔藓,偷偷仰望着天空的太阳。渴望,却又深知那温暖不属于自己,靠得太近,只会被灼伤蒸发。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距离,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默,试图将自己缩进一个更坚硬的壳里。

      然而,许羡朝却似乎并没有忘记他。

      周三下午的数学课,讲到最后一道压轴大题,思路刁钻,班里鸦雀无声,连几个尖子生都皱紧了眉头。老师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角落:“何暮,你来说说你的思路。”

      被点名的瞬间,何暮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像一只受惊的幼兽,突然被强光照射,第一反应是想把自己缩得更紧。全班的目光,包括……那个人的目光,似乎都聚焦过来。他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指尖冰凉。

      他缓慢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刺响,在他听来却放大了无数倍。他垂着眼,盯着练习册上自己密密麻麻却工整无比的演算过程,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但逻辑异常清晰地将自己的解题步骤一步步说出。

      他说完了,教室里依旧很静。他不敢看老师的表情,内心已经开始懊悔:是不是说得太繁琐了?还是哪里思路错了?耽误大家时间了?他习惯性地为任何可能存在的“不好”预先承担责任。

      “很好。”数学老师的声音带着赞许,“何暮同学的方法虽然步骤多了一些,但非常扎实,而且另辟蹊径,考虑得很全面。”

      老师让他坐下。何暮几乎是立刻跌坐回椅子,微微吁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耗神费力的事情。他感到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下课铃响,人群开始躁动。何暮正低头收拾书本,一片阴影落在他桌面上。

      他抬头,心里猛地一紧。

      许羡朝站在他桌旁,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上午发下来的数学卷子。他的表情很自然,好像只是路过。

      “何暮,”他开口,声音是那种清朗又有点懒散的调子,“刚才老师讲的那道题,你第二步的辅助线是怎么想到的?我的解法好像绕了点弯路。”

      何暮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先快速扫了一眼许羡朝的表情,试图判断他是真的疑问,还是只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玩笑或者捉弄。他发现对方眼神很认真,带着纯粹的探究。

      他几乎是受宠若惊,又感到强烈的无措。他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练习册的边缘,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用比刚才课堂上稍微大一点,但仍然谨慎的声音解释起来:“就是……这里,看到这个角相等,然后想到如果这里构造一个等腰……”

      他讲解的时候,非常仔细地观察着许羡朝的反应,一旦对方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一下,他就立刻换一种更浅显的说法,生怕自己讲得不清楚,浪费了对方的时间,或者让对方觉得无聊愚蠢。

      许羡朝听得很专注,偶尔点头。等他讲完,露出一个恍然又带着点佩服的表情:“原来是这样。谢了。”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你数学真的很厉害。”

      这句直接的夸奖像一块烫红的炭,扔进了何暮心里。他瞬间不知所措,脸颊发热,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没有,只是运气好”或者“你才厉害”,但又觉得那样显得很矫情虚伪。他最终只是更低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许羡朝似乎没期待他回应,笑了笑,用卷子轻轻拍了下手心,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何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他反复回味刚才的对话,检讨自己有没有说错话,态度是不是够好,解释得够不够清楚。许羡朝的那句“谢谢”和“厉害”,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小的、陌生的喜悦,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惶恐和不确定感。

      他太习惯于承受恶意和忽视,以至于任何一点善意,对他而言都像一件过于珍贵却易碎的礼物,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放,只会担心自己是否会在下一刻失手打碎它。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许羡朝的后背上,温暖而明亮。何暮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桌上那道旧的划痕,默默地把刚才因为讲解而弄乱的书本,重新整理得一丝不苟。

      这之后,许羡朝出现在他身边的频率,似乎微妙地增加了。

      有时是课间操回来,何暮发现自己桌面上多了一瓶冰镇的、瓶身上还凝着水珠的矿泉水,而许羡朝正靠在隔壁组的桌边和人大声说笑,仿佛那瓶水只是他随手放错了地方。

      有时是午休后,何暮趴在桌上醒来,会发现桌角放着一小盒包装精致的薄荷糖,同样没有任何署名。他抬起头,总能看见许羡朝要么在低头做题,要么不在座位上。

      还有一次,语文老师让大家交换修改作文。许羡朝拿着作文本,很自然地就在何暮前面的空位反着坐了下来,将本子推到他面前,手指点着某处:“这里,这个典故我用得对不对?总觉得有点拿不准。”

      他的靠近带来一阵清爽的气息。何暮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微微收紧,接过本子,非常认真地看了起来,逐字逐句地推敲,生怕给错建议。他甚至因为过度紧张,指出一个小语病时,声音都有些发干。

      许羡朝听得极其认真,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笑着看他:“厉害啊,这都能看出来。谢了。”他的笑容很亮,带着一种真诚的赞赏。

      何暮再次被那笑容晃得有些晕眩,只能仓促地低下头,耳根发热。

      这些看似偶然的、零星的交集,像细碎的光斑,一点点投射进何暮灰暗压抑的生活里。他一边贪婪地汲取着这点滴的温暖,一边又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随之而来的煎熬。

      他开始更仔细地注意自己的衣着是否整洁,指甲缝里有没有洗干净的墨水痕,说话时会不会带出奇怪的口音。他害怕自己任何一点的不完美,都会玷污了那束光,或者让对方终于失去耐心,发现他本质上的无趣和不堪。

      这种持续的、小心翼翼的自我审视和过度解读,耗神至极。但他甘之如饴,又痛彻心扉。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病了。才会对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产生如此巨大的依赖和恐慌。

      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溺水的人,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也会拼尽全力去抓住。

      即使他知道,那根稻草,或许原本并不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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