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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日宴与垃圾桶里的画 初遇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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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风吹动的书页,哗啦啦地翻得飞快。转眼间,林晓已经在京市度过了两个月。
秋意渐浓,梧桐叶染上了金边。她适应得比想象中更好。新学校的环境,略有差异的课程,还有那些家境普遍优渥的同学,她都逐渐熟悉起来。凭借着温和安静的性格,乐于助人的习惯和总是名列前茅的优异成绩,她很快在班里获得了认可,甚至被眼光挑剔的语文老师钦点为课代表。
她的同桌陈墨,是个很有趣的男生。长得干干净净,眉眼清秀,却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大半节课都雷打不动地趴在桌上补眠。林晓起初有些为难,既不好打扰他,又担心他落下功课,但每次下课铃响,她还是会轻轻推醒他,用最简练的语言复述一遍老师讲的重点。
陈墨通常只是从臂弯里懒洋洋地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声,表示听见了,偶尔会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瞥她一下,嘴角勾起点意味不明的,懒散的笑意,含糊地嘟囔一句:“课代表,你人还挺好。”
这种简单直的相处,让林晓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相比之下,她和沈司寒的关系,则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冰冷光滑的玻璃。那些短暂的温暖,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连涟漪都未曾荡开,就迅速沉底,被冰冷的现实淹没。
在家时,他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哥哥”。会在餐桌上用公筷给她夹她多看了一眼的菜,会当着沈漾和周婉的面,语气温和地问她学校生活是否适应,有没有交到新朋友,甚至有一次周婉提起她月考成绩,他还会配合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赞赏表情,说一句“晓晓真厉害”。他的笑容依旧阳光,语气依旧温和体贴,扮演着一个关心继妹的好兄长。
但只要踏出别墅那扇气派的大门,那层面具便会瞬间摘下,不留一丝痕迹。
在校门口,在走廊偶然擦肩,在操场上远远看见,他都像完全不认识她一样。眼神不会有任何交汇,更别提驻足打招呼。有时林晓看到他被一群高中部的朋友簇拥着,那群人个个家世不凡、神采飞扬,而他永远是其中的焦点,谈笑风生,光芒四射,确实如传闻中所言,是校园里风云人物般的存在。而她,只是初中部一个不起眼的新转生,是他绝不想在公开场合产生任何关联的、生怕被沾上的“拖油瓶”。
林晓心里明白,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内外有别”。她收敛起最初那点不切实际的、对兄妹温情的幻想,不再期待什么,尽量降低自己在那个奢华别墅里的存在感,不主动去打扰他,将自己缩成一个安静透明的影子。
直到沈司寒的18岁生日到来。
生日前夕,沈家就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沈司寒人缘极好,这次成年礼的生日宴据说邀请了不少同学朋友,甚至还有生意场上往来的世家子弟。连林晓在初中部,都能听到班里几个家境很好的女生兴奋地低声议论,讨论着要送什么礼物才能出挑,羡慕着那些能被邀请去沈家别墅的人。
生日当天,恰逢沈漾有紧急公务必须出差,周婉也因为老家一位远房亲戚病重,必须赶回去一趟。临走前,周婉还特意叮嘱林晓:“晓晓,晚上司寒的朋友们来,你一起下来玩,热闹热闹。”
林晓低声应了,心里却忐忑不安。她没有收到任何正式的邀请,甚至沈司寒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生日宴一个字。没有被邀请显得很唐突,贸然出现更尴尬。还是算了吧,她对自己说,那种场合,本就不属于她。
林晓原本偷偷准备了一份礼——一幅她利用课余时间,画了很久的小幅油画。画面上是一只毛色橘白相间的小猫,蜷缩在铺着柔软垫子的藤椅里安然睡觉,阳光透过虚拟的窗棂,在它身上投下温暖而宁静的光斑。她觉得那只猫慵懒放松、卸下所有防备的神态,有点像偶尔在家中客厅沙发上假寐,收起所有棱角的沈司寒。画笔拙嫩,却倾注了她真诚的祝福。
但现在,她不确定这份心血来潮的礼物是否还适合送出去了。它显得那么寒酸,那么不合时宜。
傍晚,楼下渐渐热闹起来。音乐声、欢笑声、酒杯碰撞声、喧闹声透过厚重的地板和门缝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响。林晓抱着膝盖坐在房间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听着楼下的动静,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忘在角落、多余的局外人。
他们确实不是真正的兄妹。她的出现,或许本就是沈司寒完美生活中的一个意外瑕疵,在这种属于他的耀眼时刻,她更不应该出现,去提醒他那段并不光彩的家族拼接。
犹豫再三,她还是把那个用浅银色包装纸精心包装好系着墨绿色丝带的小画框,塞进了书桌抽屉最里面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份不合时宜的示好。
楼下似乎越来越热闹,音响里换上了节奏感更强的曲子,甚至能听到一群人在有节奏地起哄,高声喊着“苏曼!苏曼!司寒!”,中间夹杂着女孩清脆娇嗔的笑声和沈司寒似乎带着无奈又纵容的。她从未听过的开朗笑声。
苏曼。林晓听过这个名字。高中部的学姐,父亲是沈漾的世交和重要生意伙伴,本人漂亮夺目,像一颗精心打磨的钻石,一头精心打理的长卷发,打扮成熟时尚,是学校里和沈司寒名字常常联系在一起的风云人物。听说他们从小相识,家世相当,郎才女貌。
听起来,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林晓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细密的涩意,找出耳机塞进耳朵,播放着音量最大的纯音乐,试图隔绝楼下那片与她无关的欢声笑语。可那热闹的声浪却像无孔不入的水,丝丝缕缕渗进来。
宴会在晚上十点多才渐渐散去。听到楼下恢复安静,又等了许久,确认应该没有客人了,林晓才感觉胃里空得发慌,下午因为心绪不宁就没吃多少东西。她悄悄打开门,想去厨房找点面包之类的填填肚子。
走廊很暗,只有楼梯口亮着一盏光线昏黄的小夜灯。她踮着脚尖,像只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下楼。厨房里还残留着食物、酒水和香水的混合味道,大理石台面上略显凌乱地放着几个空酒杯和碟子。她正轻轻打开冰箱门,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躲了一天,现在终于舍得出来了?”
林晓吓了一跳,心脏猛地收缩,险些碰倒冰箱里的玻璃瓶装饮料。她猛地回头。
沈司寒倚在厨房的门框上,身影被昏暗的光线勾勒得挺拔却疏冷。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阳光般的,模式化的笑容,也没有了宴会上可能曾有过的愉悦,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疲惫和……某种深藏的厌恶。眼神幽深,像结冰的湖面,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冷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不浓,却让他周身的气场变得更加危险难测。
“我…我只是有点饿,找点吃的。”林晓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有些无措地解释,声音因受惊而微微发颤。
沈司寒一步步走近,直到离她很近,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她。他垂眸盯着她,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让她感到窒息般的压迫感。
“装得挺像。”他突然冷笑一声,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她腕骨生疼,冰凉的指尖激得她皮肤起了一层栗。他俯下身,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一样尖锐地刺入她的鼓膜:“告诉你,别打我家任何主意。你——也不是我妹妹。”
最后“妹妹”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充满了讥诮和毫不留情的否定。
林晓脸色瞬间白了,手腕上的疼痛和耳边冰冷的话语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她挣扎了一下,却丝毫挣脱不开他铁钳般的禁锢。
委屈、难堪、还有一种被彻底看轻,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羞辱感瞬间涌了上来,冲得她眼眶发热。她死死咬着下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颤着声音试图辩解:“我没有…我只是…想祝你生日快乐。”
说完,她忽然想起那份没能送出去的礼物,或许……它能证明一点什么?证明她并非别有用心?她用自由的那只手慌乱地伸进睡衣口袋——里面并不是抽屉里那幅她倾注了心血的油画,而是她之前逛街时,在一个文具店看到的一枚很精致的金属书签,黄铜材质,上面刻着一艘扬帆起航的帆船图案,她觉得寓意很好——“一帆风顺”,便买了下来,本想和画一起送的。
“这个…送给你。”她递过去,声音细小得像蚊蚋,带着最后的微弱的期望。
沈司寒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闪着微弱金属光泽的书签上,嘴角的冷笑更甚,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猛地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然后像是嫌恶什么脏东西一样,一把挥开了她拿着书签的手!
“啪”的一声轻响,书签掉落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令人心碎的声响。
他看也没看那枚孤零零躺在地上的书签,径直走到一旁的嵌入式垃圾桶旁——然后,用手指嫌恶地捻起那枚书签,毫不犹豫地、轻蔑地扔了进去,落在了一些果皮和揉皱的纸巾上。
“省省吧。”他语气冰冷彻骨,再没多看她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秒都难以忍受,转身径直离开了厨房,留下一个决绝冷漠的背影。
林晓僵在原地,仿佛被瞬间冻结了一般,血液都停止了流动。耳边只剩下他离开的脚步声和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过了好久,她才慢慢地蹲下身,目光空洞地看着垃圾桶里那枚几乎被果皮和纸屑淹没的、小小的银色书签。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反复碾磨,疼得发涩,透不过气来。
她最终还是默默地站起身,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从冰箱里拿了一小片吐司面包,机械地塞进嘴里,干涩地咀嚼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回到房间,关上门,反锁,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被退回的、浅银色包装的小画框。她拆开包装,露出画布上那只睡得安宁又满足的小猫。温暖的色调,恬静的姿态,此刻看来无比讽刺。
她盯着看了很久,眼神从痛苦逐渐变得麻木,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用尽全身力气,将画布,撕成了碎片,一片,又一片,直到再也拼凑不回原状。然后,她将所有的碎片,全部扔进了桌角的废纸篓。
原来,真的和想象中一样。
那些浮于表面的温暖,那些礼貌周到的关怀,全都是假的,是演给大人们看的戏码。
黑暗中,她把自己深深埋进被子里,紧紧抱住那只柔软的玩具熊,眼泪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熊毛茸茸的脸庞。在这个偌大、华丽却冰冷的家里,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的孤独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