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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迷津处处旧人言 引客入黄泉 闻声莫回头 ...

  •   院墙之外,沈府的搜捕动静还未完全平息。

      一簇簇火把的橘红光晕时不时越过墙头,巡夜家丁的呵斥与脚步声断断续续飘进偏院。府中今夜因为有人潜入望桃阁,各处都加派了人手,廊下灯笼一盏接一盏点亮,灯火摇曳,把树影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同无数贴在墙上晃动的人影。
      不知者望桃阁是何等禁地,怎么想来于严家都没有很大关联。

      风掠过院外桃树,枝桠摇晃,落瓣簌簌坠地。

      花瓣飘落的细碎声响之中,掺着一丝极细的呜咽,像女子压抑的哭声,来的毫无征兆,转瞬便隐入风里,反反复复,分不清究竟是树枝摩擦的响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严大夫人打得一手好算盘。假意收留我们,给我们一处偏院落脚,实则从头到尾都把我们推出去当枪使。我们替她冲撞二房,损耗沈家内部力量,她便躲在幕后坐收渔利。倘若我们当真寻到了那卷遗失残本,转头怕是就要遭她暗算。方才那声响,你们可有听见?”

      “听见了。夜里时常能听见类似的动静。先前只当是风吹枝叶,或是府中哪个婢女夜里哭泣,并未放在心上。现在看来并非风声那么简单。府里下人间私下流传一则告诫,入夜之后若是行走桃林外围,身后倘若传来人喊你的名字,万万不能回头。一旦回头,肩头阳火便会被那些阴寒气息吹灭,魂魄离体,就要被拖入幻境永世困在旧事之中,肉身留在世间,变成一具没有神智的空壳。”

      温渝在此刻笑了,他站在沈意忱身后唤一声:“沈意忱。”
      ……

      好吧,只当是逗他玩。

      四下夜风呜呜穿过廊柱,发出类似人低吟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微微发麻。

      “这么邪乎?早先遇到的几个大多是了去执念,这个人恐怕难缠,单凭我们几个不好应对。”温渝道。

      “残卷不在望桃阁,确如严大夫人所言,埋在整片桃林幻境的根基之处。幻境依托桃花禁术而生,这么多年,无数死于祭祀、死于宗族争斗的人全都困在此地,执念不散,日夜在林中游荡。那些从身后传来的呼唤,大多都是枉死者的声音,专门模仿熟人、亲友的声调,诱骗行路之人转头。”付云舟道。

      远方夜色里连绵起伏的桃林。温渝斜倚着石凳,这地方好在是安全,沉沉树影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色汪洋,甜腻的桃花花香顺着晚风漫进院子,只不过闻得久了,喉咙萦绕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腥甜,那是旧年无数鲜血浸染土地之后,渗进花瓣里的味道。这样一来真觉着有一丝不适。

      林地之间浮起无数惨白光点,悠悠来回飘荡,忽明忽暗,那是死者残碎的魂息,在枝叶缝隙之间缓缓游移。

      “二房手握新生儿这枚筹码,不会留给我们太多周旋的余地。”温渝声音压得很低,“祭祀仪式一旦完成,二房彻底掌控禁术权柄,就算我们侥幸拿到残卷,也无力回天。如今沈府守备暴涨,继续留在此处,一举一动全部落在严家的监视之下,我们的每一步行动,都会被对方提前预判。而且那片桃林,时辰越靠近深夜,怨魂的力量便越强,白日尚且能勉强压制,到了夜里,幻象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搬出沈家?”常怡抬眼,眉头紧锁,“可我们一旦离开这座宅院,二房府内的一举一动,我们又该如何掌握?总不能完全断绝消息来源。”

      沈意忱:“不必困在宅院之内。沈府后院便直接连通那一大片桃林,二房置办祭祀所需要的全部物件,朱砂、特制桃枝、祭祀礼器,都要从城外市集采办运送进来。我们去往城郊寻一处隐蔽的客栈落脚,反而进退自如。进,可以随时动身探查桃林幻境;退,可以暗中监视沈府城门出入的人马,收集二房筹备祭祀的情报。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搬出去,就直接跳出严家设下的局,不再顺着她刻意铺好的线索往前走。”

      其余三人纷纷点头。继续寄居在严大夫人安排的偏院,等于主动把把柄交到对手手里,一举一动皆受人摆布,离开才是眼下最优的选择。

      几人正低声细致商议撤离之后的安排,规划打探消息的途径,墙外回廊传来两道仆役走动的脚步声伴着细微的“咯咯”笑。两个人压低的交谈声顺着夜风,清清楚楚飘入院内。

      “二老爷已经下了死命令,祭祀要用的桃枝、朱砂、全套祭器,三日之内必须全部备齐,半点不能延误。”

      “三日实在太过仓促,那刚出生的婴孩尚且弱小,这般折腾实在凶险。再说那片桃林,夜里去折桃枝的下人,已经接连两个人彻底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侥幸活着跑回来的,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冷汗,都说走在林子中,身后不停有人唤自己的名字,有老有少,还有已经死去亲友的声音,他们强忍着没有回头,拼尽全力狂奔,才侥幸跑回沈府。”

      “嘘!老爷心意已定,长房那边就算百般异议也阻拦无用。到时候严家一众宾客尽数前来观礼。这些鬼神怪事不许私下议论,谁敢胡乱散播谣言惹得人心惶惶,惹来祸端可无人保你。”

      话音慢慢淡去,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石桌边四人两两对视,面色尽数凝重下来。祭祀应该就这几日。时间紧迫,容不得半分差错。

      “留给我们的,就只有这几天。”付云舟抬眼,一阵夜风吹进庭院,吹得石台上微弱的烛火猛地一窜,火光跳动,在地面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我们要在这个期限之内,要么潜入沈府,想方设法阻止祭祀开启,要么深入桃林幻境夺得残卷。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危机四伏。林中幻象不单单会重现过往旧事,还会模仿熟人声音在身后呼唤。只要心神松懈半分,回头应答,肉身会留在现实原地,魂魄就会被幻境捕获,永远陷落于旧年的痛苦轮回之中。”

      “二房急于成事,行事必然会露出不少破绽。”温渝开口,“但严家不会就此坐视,就算我们离开沈府,他们依旧会在暗中设下陷阱,散布假线索干扰我们。往后行事,我们既要防备沈家护卫的围捕、严家的暗中暗算,更要时刻谨记,入夜踏入桃林,闻呼莫应,闻声莫回头。”

      当即分工迅速敲定,每一件事都划分清楚,避免行动之时出现疏漏。

      常怡负责蹲守沈府正门、后院两处主要出口,轮班盯梢,完整记录二房运送祭祀器物的时间、出行人员的样貌与人数,一旦发现异常动向,立刻传递消息。

      沈意忱奔走城中旧肆书坊,阅地方旧志、民间留存的旧年手记,挖掘沈、严两家世代相交背后被掩埋的秘事,寻找禁术更多的弱点。

      而闯入危机重重的桃林幻境,搜寻遗失的禁术残卷这份最凶险的担子,则落在温渝与付云舟二人身上。

      天边已经隐隐浮起鱼肚白,漫漫长夜将近。

      沈府各处已经响起下人洒水清扫、搬运杂物的动静,整座偌大的大宅缓缓从夜色之中苏醒。可远处桃林之中那些惨白光点,并没有随着天光泛起而完全消散,依旧零零散散浮在枝叶缝隙,幽幽明明,明明幽幽。像是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静静盯着沈府的方向。

      “幻境堆积了代代枉死者的执念。进去之后,你会听见故人、相识之人唤你的名字。声音会做得无比真切,语气神态,都和生前别无二致。无论那声音多么熟悉,多么令人动摇,都不要应答,千万不要回头。幻象,就等着那一瞬破绽,便可夺人心神。”

      付云舟“嗯”了一声。

      计划已定,再不能拖延。

      待到日上三竿,府中宾客下人往来混杂,人流最为繁杂之时,他们便以偏院住处潮湿、住着不甚舒心为由,坦然向沈家辞行,彻底脱离这座多方博弈的牢笼。

      前路双重危机沉甸甸压在四人身上,一边是严家步步为营的算计圈套,一边是桃林幻境里夺人魂魄的阴邪。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常怡轻步挪到门边,掀开木门一道缝隙向外张望,城外街道已经有早起行人往来,街边铺子陆续掀开铺面。

      “天快亮透,做好动身的准备。”

      夜风依旧卷来阵阵桃花香气,闻上去表层清甜柔和,底下那股腥甜阴冷,始终挥散不去。

      常怡把门缝关小,眉头紧锁。方才向外一瞥,她分明看见院墙外面的桃树下,一道模糊的人影垂首立在繁花之间,长发垂落遮住脸面,只一瞬,天光一晃,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是那个人是沈家二夫人。

      “方才墙外有人。”她低声提醒其余三人,手已经按在了剑柄的柄箍之上,“看不清模样,哇的一晃就不见了。”

      沈意忱立刻起身移步到廊下,借着廊柱的遮挡向外眺望。外面巷道空空荡荡,只有满地零落桃花,不见半分人影,可空气里那股阴冷的气息,还没有散尽。

      “怕是桃林里的东西,已经跟着花香飘进沈府地界了。若是等到祭祀吉日,怨气彻底被仪式催动,后果不堪设想。”

      付云舟弯腰,指尖捻起地上一片泛红的桃花瓣。花瓣触手冰凉,那抹暗红就生在花瓣脉络之中。让人想到羊皮卷上的字句:凡受禁术浸染之地,桃花染血,乃是大凶之兆。

      再拖几日,不用等到他们踏入桃林,这些游荡的幻影,便会主动四处侵扰活人。”

      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说“沈家的桃花会吃人”!

      温渝站在一旁,道:“严大夫人不会坐视我们安安稳稳离开。天亮辞行,未必就一帆风顺。她巴不得我们直接一头扎进桃林幻境,可又怕我们手里掌握太多线索,临走之前,多半会做点手脚。”

      几人简短商议,决定离开之时,绝不暴露去往城郊客栈的真实落脚点。出沈府大门之后,故意分两路而行,沈意忱带着常怡走正街,引开可能尾随的眼线;温渝与付云舟走偏僻小巷,绕远路再前去会合,以此甩开盯梢。

      天色越来越亮,沈府各处院门尽数打开,仆妇、家丁来回奔走,二房那边更是忙得热火朝天,不断有木箱、布匣从库房抬出,皆是筹备祭祀所用的器物。往来下人的脸上大多带着惧色,彼此交谈也是低声耳语,不敢高声谈论桃林的怪事。

      没过多久,就有沈家的管家前来偏院,假意寒暄。

      常怡按照先前说好的,从容开口托词:“多谢沈家好意,只是这处院落临着桃林,夜里风声扰人,我们打算搬去城外寻一处住处,后续若是有事,自会再来登门。”

      管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堆起客套而又僵硬的笑意,客套几句便退了出去。跨出院门的那一刻,管家悄悄对廊下一名不起眼的家丁递了一个眼色。

      “已经安排人盯我们了。”付云舟淡淡说道。
      温渝微微颔首:“意料之中。”

      半个时辰之后,四人收拾好简单行囊,踏出偏院,顺着回廊走向沈府正门。
      一路穿行大宅,沿途处处张挂红绸,处处都在庆贺二房男婴降生,红绸艳艳,和四处潜藏的阴冷格格不入。往来丫鬟家丁面带喜色,可眼底藏着挥不去的惶恐。

      行至大门,门外车马往来。四人依计行事,刚踏出沈府朱漆大门,立刻两两分开。

      沈意忱折扇轻摇,与常怡径直走上热闹的主街道,步履张扬,引得暗处盯梢的家丁跟了上去。

      温渝和付云舟则调转方向,拐进一旁狭窄幽深的巷弄。

      巷内高墙夹道,阳光只能从墙顶漏下细碎的光斑,地上落满被风吹进来的桃花瓣。四下安静,市井喧嚣被高墙隔绝在外,只能听见二人的脚步声。

      就在走出半条巷子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唤。

      那声音,竟和常怡的语调一模一样。

      “付云舟,等一等,有件事忘了同你们说。”

      声音近在身后,仿佛人就站在几步之外。

      付云舟脚步猛地一顿,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温渝一把扣住他的胳膊,低声吐出两个字:“走!别回头。”

      巷子里空空荡荡,除了他们二人,再无第三个人。那道呼唤还在身后一遍一遍响起,语气愈发真切,甚至带上了几分焦急,引诱他们转过身子。

      巷内的寒意不知何时重了几分,周遭的桃花落瓣仿佛多了起来。

      付云舟下意识侧过眼,身侧方才还并肩而行的温渝,已然不见踪影。

      这条窄巷一览无余,前后望去,看不见半个人影。

      一股冷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方才二人明明一步未分,不过瞬息之间,同行之人便消失。他心头警铃大作,强压下回头张望的本能,脚下没有半分停顿。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声音紧贴耳畔响起来,是温渝的声调,带着几分惯有的散漫,离得很近很近:

      “小师叔,别走那么快呀,等等我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迷津处处旧人言 引客入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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