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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泥沼悠风 随着干扰器 ...

  •   随着干扰器被捣毁,你给Doss留的那条线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奇美拉的通讯就恢复了。
      当你们抵达变电站的时候,正看到他们的医疗后送飞机降落在空地,几人正把担架往上抬。Doss和伊戈尔归了队,和其他几人短暂交谈后也忙碌了起来。
      你和Keegan两个局外人在屋里看着他们忙进忙出。自打你在车上制止了这两男人的口角后,Keegan除了必要的沟通交流外,似乎就再没有开口闲聊过。

      不一会,奇美拉们已经就绪,全员准备登机撤离。

      你和Keegan出门,和这几个合作还算愉快的临时队友做最后告别。
      直升机旋翼转动缓慢加速,搅得你们身上的布料猎猎作响。伊戈尔在舱门边探出脑袋,冲你们挥了挥手,嘴型说着再见。还站在空地上没登机的Doss为了防止风掀起伪装网,把两侧塞进了肩带里压着,见你们出了门,也便走了过来。
      他盯着Keegan看了一会,先伸出了手,
      "Good work, sniper."
      (合作很愉快,狙击手。)
      他一字一顿的放大音量在轰鸣里也显得模糊。Keegan没说话,只是和他握了握手作为回应。Doss又把手伸向你,你也同样握上了他那只棕黄色的手套,

      "Next time we meet—"
      (有机会下次见面……)
      他大声说,
      "—I pay you back."
      (一定还债。)

      你想起那时月色下的医疗协助,你对他笑了笑,
      "Debt's cleared."
      (债务已经清了。)
      毕竟他也为帮助你们的任务目标撤离而贡献了自己珍视的小玩意——那个播放器。

      "...Cleared?"
      (……清了?)
      他微微一怔。

      "But I …is…de…"
      (……可我最……的事……就是……)
      他声音略低了些,旋翼的风声太大,语句被吹得断断续续,你只隐约听到几个字。

      "What?"
      (……什么?)
      你大声的问。

      他似乎笑了笑,握着你手的力道突然收紧,把你拉向他。你一个趔趄——

      "Hey—!"
      (干嘛——?!)

      他俯身过来,清澈明快的嗓音贴上你的耳畔,一如你们刚见面时那样,
      "I said... thanks for the souvenir."
      (我说……谢谢你的纪念品。)
      垂下来的伪装网在你的头侧晃动,被旋翼的气流扬起,拂过你的脸庞,

      "Souvenir? What souvenir?"
      (什么?什么纪念品?)
      你满心困惑。

      一旁的Keegan见他突然的动作,立马侧身,一手扶上了Doss的肩膀,满目戒备。

      "Easy, sniper."
      (别紧张,狙击手。)
      Doss直起了身,
      "Just saying goodbye to someone I owe."
      (我只是……和债主道个别。)
      他松了手,便转身小跑几步跃上了飞机,拍了拍机舱侧壁,示意驾驶员起飞。

      "See you, little bird!"
      (再见了,小麻雀!)

      ——这人,就连告别的话也这么让人莫名其妙。

      直升机开始拉升。旋翼卷起的狂风把你和Keegan吹得向后退了一步。你抬手挡着眼睛,从指缝里看着那架越来越高的直升机。

      Doss坐在舱门口,一条腿悬在外面,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举起来,对着你晃了晃。

      小小的,圆圆的,哑光的外壳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

      那是……泡泡?!
      你大脑空白了一秒,猛地低头扯开防水包翻找。剩余未用的泡泡都躺在里面。你不可置信地数着,但一时紧张,记忆出了偏差,没法确定是不是真少了一个。

      你抬头瞪着那架越飞越高的直升机,瞪着舱门口那个还在晃着泡泡冲你挥手的身影。
      旋翼制造出的上升气流把他的伪装网自下而上的掀了起来,满覆油彩的脸在这个距离下看不清什么表情,但你立马就想象出了他那双金棕色的瞳孔微微眯起,那种欠揍的、狡黠的笑意。

      " You little—"
      (你这个——)
      风把你骂人的声音吹散了。你眼睁睁的看着绿色的脑袋缩了进去,手在外面嘲弄般的挥了挥,也缩回去了。

      "What?"
      (怎么?)
      Keegan顺着你的目光看过来。

      " He... stole a bubble."
      (他……偷了一个泡泡。)

      Keegan皱眉,一时也是诧异。军事技术通常都涉及机密,总是敏感话题。他偷东西得手便罢,为什么还拿出来展示?通知?炫耀?……还是单纯的挑衅?

      " This really bad? Need to call Price?"
      (情况很糟糕?需要通知Price吗?)

      告诉Price,让Nikolai向下施压?
      可无论能否拿回泡泡,这件事都会从一条线变成一张网。更多人知道泡泡的存在,更多的人开始好奇。一层一层压下来,技术暴露,泄密风险,都是比丢一个泡泡更麻烦的事。

      泡泡如今落入他人手中,你也只能庆幸曾给它上过的保险。
      希望Doss意外激活泡泡后,自动触发内部熔断。而且,泡泡在远离你的主设备时也无法独立组网,要想通过一个短时间内就会破灭的‘泡泡’实现技术反推,并非易事。

      "...Leave it."
      (……算了。)
      你权衡后摇了摇头。

      Keegan沉默了一会后,冷冷开口,
      "You trust him that much?"
      (……你这么相信他?)

      你一怔,并非出于信任。
      而是……虽然你不确定自己那道保险能不能扛住真正的技术破解,但你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
      "Making this bigger? That's the bigger risk."
      (……把事情闹大,风险更大。)
      你说。

      并肩作战这十几个小时后,确实得承认Doss给你留下的印象更多是正向的,但仅凭这样就对这个阴晴不定、行为难以预测的男人抱有巨大信任?更何况,如果他真是为了窃取技术,又为什么会在最后向你展示自己的偷盗成果?

      他那个玩味的语气又在你脑子里响了起来,
      ‘是你太大意了,小麻雀。’

      怒气上涌,你低低的骂了一句。

      Keegan看着你,皱眉道,
      "So we just let it go?"
      (那就这么算了?)

      算?

      你们的帐确实算不清了,他如今不仅偷了泡泡,更是强行卖给你一个教训。

      你抬头盯着天空中那个几乎已经融进天光里的黑点,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词,
      "...Hell, no."
      (……当然,不。)

      *

      直升机的机舱里,伊戈尔确认重伤队员都暂且得到了妥善安置,这才踏实下来喘口气,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Doss,一直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东西发呆,有些出神。

      Doss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刻为什么会伸手,从她敞开的防水包里拿走这个。
      或许是因为她在水塔下多等了那半小时,或许是她误会自己时,那副紧张到要拼命的样子,好笑又来气,或许是她费心留了那条多余的桥接通道……又或许,是那个院子里,她散开头发的样子,让那些月光下轻轻吹进伤口的细菌,开始作祟了。

      "Cap?"
      (队长,)
      伊戈尔凑过去,看见了那个巴掌大的圆钝塑料外壳,
      "What's that?"
      (这是什么?)

      Doss回神,
      "Yeah. What is it."
      (是啊,这是什么呢。)
      他像是在回答伊戈尔,又像是在问自己。犹豫了一下,他把东西递了过去,
      "What do you think?"
      (你觉得呢?)
      伊戈尔翻来覆去地看,举到耳边晃了晃。没有标识,没有铭牌,什么名堂也没研究出来。
      "The woman gave you this?"
      (那个女人给你的?)
      伊戈尔把那东西在手里抛了抛,
      "Bug? Tracker?"
      (……窃听器?……定位器?)

      他自言自语着,可手下一滑——

      "Careful, shithead—!"
      (你他妈小心点!)
      Doss眼疾手快,一把接了回来。

      他在下水道里瞥见过,她把这东西丢出去之前会用力磕一下——里面八成是用感应器激活的。
      "...It's a line."
      (……这是条线。)

      伊戈尔一愣,
      "A line to what?"
      (什么线?)

      Doss也愣了,他刚才说了什么?

      交易两清本是最好的结局,但听她说债务两清的时候,Doss却觉得有如一把剪刀,咔嚓一下把他们之间唯一相连的那点脆弱契约剪断了。

      他站在直升机旁,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放开那只握在一起的手……
      如果就这么走了,也许就真的清了。自己会从她生命中消失得干净,像她颈肩那道自己留下的伤口,会愈合,会消失。世界太大,他们可能再没有下一次相见。

      于是他收紧了手臂,从她那拿走了一样东西,填上了这份说不清的空落感。
      一样她一定会在意的东西,一样能让她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自己也会骂一句的东西。

      只是因为……他还不想让那条线断掉。

      "A line to WHAT?"
      (啊?什么线?)
      伊戈尔又问了一遍。

      "She's comms. What else."
      (那女人搞通讯的,你说还能是什么线。)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个东西塞进口袋,拉上了拉链。

      *

      通讯器响起时,你们正准备联系Price同步行程。

      "YN, Keegan, you copy?"
      (YN,Keegan,能听到吗?)
      是Price先一步联系了你们,声音急促,背景嘈杂。

      "Loud and clear. Price, what's your—"
      (能听到。Price,你们那边——)

      "No time to explain."
      (没时间细说。)
      Price打断你,语速加快了,
      "Enemy AA lit up our extraction route. Our transport's priority is keeping Robin alive. We can't loop around to pick you up."
      (敌人防空火力覆盖了原定撤离路线。我们现在的载具必须优先保证知更鸟的安全,没法绕过去接你们了。)

      你和Keegan对视一眼,心中都是叹息。任务收尾的曙光又被意外推迟了。

      "Command will send new coordinates. You're on your own. Stay sharp."
      (指挥中心随后发送新坐标。靠你们自己了,路上小心。)
      Price干脆地断了通讯。

      等待新坐标的时间里,你们简单补充能量,稍作休息。确认目标位置后,很快对照地图规划好路线。不过你们一致决定再次冒险使用缴获载具,尽快脱离这片高危交火区域。
      可天不遂人愿,那辆破车在开出变电站没几公里之后,引擎的轰鸣就变成喘息,喘息变成咳嗽,咳嗽变成一阵有气无力的颤抖,然后就在一个土坡路口彻底咽了气。

      "What's wrong?"
      (怎么回事?)
      你侧头询问。

      Keegan把车滑到路边,拉上手刹推门下车,跳进路边齐膝深的杂草里,拎下他那把狙击步枪,
      "We walk."
      (我们得自己走了。)

      你在副驾驶上不明所以的愣了一会,趴过去看了眼仪表盘——油表指针趴在红线最下端,嘲弄着你的注视。
      你跳下车,脚下有些虚浮。连续几十个小时没有真正好好休息过,骨头缝里渗出的疲惫让你腿软。

      "How far?"
      (还有多远?)

      "Less than six klicks."
      (不到六公里。)
      他站在车头前,朝着前进的方向望去。

      "Six klicks."
      (六公里,)
      你紧了紧背带,
      "Alright. Let's move."
      (好,走。)

      这六公里在没有负重的情况下,也许尚不觉得多远,但在身心俱疲的眼下,着实算得上艰难跋涉了。

      "Stay close."
      (跟上。)
      Keegan在简单对照地图路线后,蹚进了更高的杂草丛中。

      这四周似乎看不出战区的痕迹,只有远处偶尔的爆炸和升起的黑烟提醒着你们一切还远算不上安全。
      这段路比想象中安静。没有交火,没有敌军,但这安静没让你放松下来。反而让你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被枪声和肾上腺素盖住的东西。
      比如脚下碎石的脆响,比如装备互相磕碰的声音,比如走在前面的Keegan一次都没有的闲谈。
      他向来话少,但现在这种感觉并不熟悉。

      从安全屋汇合到现在,Keegan始终是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但他提供的那份陪伴感,令人安稳又踏实,即使一向简洁的确认、回应、下达指令,但鼓励和引导也呼吸一样自然的穿插其中,自然到你之前甚至没意识到这种感觉的存在——直到它现在消失了。
      你跟在他身后,盯着那个背影,那个宽阔的背,像一堵移动的墙,正在把你往后推。

      你试着打破沉默,谈论路线,时间,撤离点。Keegan每次都回答,但答案都准确又简短,短到刚好能切断任何继续聊下去的可能。

      你太累了,没精力再去琢磨其他,所以你简单的想着,他大概也是累了。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的Keegan忽然停住了。
      机械迈步的你差点撞上他的后背,退了一步,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到了一条岔路口。Keegan很快选好了远处的那条,没多解释。你本也没在意,但经过路口时,余光却扫到了远端路边草地里似乎有一堆东西。
      可等你看清楚,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数不过来的尸体,多数是女人的服装,裹着头巾的,衣着凌乱的,俯身趴着,一动不动。像是被人从车上扔下来摔在地上,扭曲的堆叠在一起。
      你的呼吸卡在喉咙里,脑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做那些不想做的比对——头巾的颜色,衣服的样式,人数。
      她们是从那个院子里逃出来的吗?是那些你看着一个个走进晨曦里的女人吗?其中会有……莱拉吗?

      你不自觉的就往前走了一步。

      "YN!"
      Keegan的声音从侧面切过来,一反常态的冷硬喝止令你不寒而栗的站住,
      "That's not the way."
      (那不是我们的路线。)

      你盯着地上那些躯体,攥着步枪用力到指节生疼,脚像被钉在地上。

      "YN!"
      Keegan不等你给出反应,直接走了过来,不容置疑的攥上了你的肩膀,直接把你从凝滞的视线里拽了出来。他什么也没说,走在你身后用高大的身形遮住了你的视线,把你向前推,确保你不会再回头。

      后面的路程两个人都沉默了。

      你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画面,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
      你忽然怀念起伊戈尔来,那个家伙话多得烦人,但这种时候,烦人的废话,至少能填满这片沉默,卡住意识里方向混乱的车轮。

      ……

      目标地点是几间并排的农场仓库,混凝土结构,部分屋顶还算完整,足以充当掩体。你们里外检查了一遍——没有敌人,没有陷阱,没有意外惊喜。在仓库深处靠墙的位置,你们选了两个能互相掩护的角落。这里堆着杂物,残留着生活的痕迹,甚至还有几堆干草,能让你们靠得稍微舒适一些。

      向Price汇报了进度后,你们遵循指令就地等待撤离,可能在几小时后,准确时间暂不确定。

      通讯再次切断后,仓库里重新陷入那种让你不适的安静。只有远处闷雷般的爆炸,一声一声地滚过来,撞在仓库的墙上。

      眼皮已经在打架了,你还得强撑,失去意识会让任何意外都变得致命。
      可最要命的是,同行的队友是平时最安静的那个,此时连想和他说说话提提神都变得那么困难。

      你想问他在想什么,想笑着问他把那些本来就不多的话都藏到哪里去了……但你太累了,脑子里又有太多东西在转,想停下却停不下来,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不知不觉都沉了下去,你也在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睛……

      黑暗把你裹起来。你还在想,就闭一会眼,不会睡的。仓库里淡淡的土味你还闻得到,握把干燥炎热中略带冰凉的触感你还能感受到。你还能听到远处的炮声,还能听到自己疲惫的心跳,还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慢的呼吸。

      意识似乎开始模糊,开始分不清边界。

      你看到仓库的门开着,那间屋子的门开着,女人们一个一个走出去。
      莱拉走在最后,拿着匕首回头看了你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你没听清。
      她又重复了一遍,可话语被突然加大的风噪掩盖了,你大声的问,你说什么。
      可恍然间,面前的回复你的人变成了Doss,他俯身在你的耳边,气流透过伪装网扫过你的耳廓,他说,你太大意了小麻雀!
      等等!你反手想抓住他,可下一秒,他就蜷着一条腿坐在直升机边缘,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冲你晃了晃。他说,我拿命保你,为什么还怀疑我。
      你骂他,伸手去够,去抢他手里的东西,你的手臂越伸越长,可他永远在你指尖前面一点点。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技术被窃取,你气急了,你想起了手中的枪,你终于扣动了扳机。子弹如你所愿的命中,击碎了泡泡,击碎了泄密的可能,但也击穿了Doss……

      下一秒,他捂着胸口,从直升机上栽了下来。

      不……你不想这样的。

      他从空中坠在路边,落在了那一堆身体上。你跑过去查看,可他的伪装网变成了头巾,变成了和那一堆扭曲的女人尸体一样的其中一具。他的胸口也不是子弹,是匕首,那把匕首插在Doss胸口,插在了旁边莱拉的胸口……

      你不想害死他的,你更不想害死她们的。

      "—No!"
      (……不!)
      你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

      "……YN?"
      Keegan单膝触地蹲在你面前,低头看你,手悬在你手臂上,像是刚伸过来要叫醒你,又在你睁眼的瞬间收了回去,
      "You alright?"
      (还好吗?)

      你挪动了一下,坐直些。恍惚自己不小心睡着了,有些尴尬,
      "Sorry... didn't mean to nod off."
      (抱……抱歉,我……没想睡着的……)

      "It's fine."
      (没关系,)
      Keegan盯着你看了一会,坐回了旁边一堆稻草上,步枪横在膝盖上,背靠着墙。
      "If you want... get some more rest."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再睡一会,)
      他身体微侧,重心放在髋骨上,方便随时站起来,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荒草上,"Twenty minutes. I'll wake you."
      (……二十分钟,我会叫你。)

      二十分钟,不会进入深度睡眠,不会再进入梦境。

      "No.I'm good."
      (不了,睡不着了。)
      你苦笑了一下,一身冷汗。

      你消化了一会那个梦境和它带来的情绪,随后从包里摸出电子记录终端,尝试进行常规的任务记录,但是开机失败了,进水后部分按键失灵了。你只好拿出防水本和笔,终端故障后的备用记录手段。
      你开始对照着GPS定位路线一步步回忆推进,时间、坐标、弹药消耗、交火位置。逻辑和条理帮你转移了些许注意力,可写到那个院子的时候,你的笔尖不自觉的加快了速度。
      你画出三个目标简易位置,写下时间地点所用武器和弹药消耗……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潦草,你下意识的赶时间把这页翻过去。

      可你的视线还是随着回忆落在了腿侧的空刀鞘上,声音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的发问。
      "You think... they made it out?"
      (你觉得……她们……能活着走出去吗?)

      (……)
      Keegan低着头,盯着步枪上的某一个点,顿了顿,才低声回答,
      "Don't know."
      (不知道。)

      "...The ones at the turn. That wasn't them, right."
      (……那……路口的那些……不是她们,对吧。)

      "Eh…Don't know."
      (呃……不知道。)

      "Then why didn't you let me check?"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检查?)

      "There was nothing to be gained from it."
      (那是没有意义的事。)

      你深深的呼吸着,攥紧的拳松开了,你看着他高耸的眉骨深陷的眼窝,那个灰蓝色的瞳孔散发着说不出来的寒意,
      "That's... pretty cold."
      (……这话有点太冷漠了。)
      你说。

      他不再说话了,把脸转向窗户,像是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他靠着墙,步枪横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投进的光柱。阳光照在他脸上,高耸的眉骨和鼻梁投下阴影,眼窝里是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浅色的瞳孔大概对光敏感,他半闭着眼睛,睫毛刚好投出一点细碎的阴影。

      今天这一路,他一直这样。冷漠,消沉,似乎对所有任务外的情感联结都表现出排斥。你看着这个有些陌生的Keegan,感觉有什么东西不知何时横亘在了你们之间。

      你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条件反射般的转头看你,静静的等在那。
      那双眼睛里似乎没在流动任何感情。面对这样一面结冰的湖,你酝酿好的话又被堵住了。

      他的镇静、理性,表现似乎和平时没有不同,可此时他却像是一口深井,所有投进去的话语和情绪,只要不碰壁,甚至不会有任何回音。

      "Are you... okay?"
      (你……还好吗?)
      你吞咽了一下,嘴唇干裂的难受。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外面,
      "I'm fine."
      (我很好。)

      "Alright—"
      (算了——)
      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封闭感,让你觉得有点无力。

      "What do you want to hear?"
      (你想听什么?)
      他问。

      "I... I don't know. But at least—"
      (我……不知道。但至少——)

      "At least look sad? At least say 'I hope they made it'?"
      (至少表现出难过的样子?至少说几句‘希望她们没事’之类的?)
      他直视着你,打断了你的话。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背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冰层下的翻涌情绪按捺不住的还是浮了上来。他的声音仍然没什么起伏,
      "The mission isn't over. We're still alive. We still have ground to cover. Still have fights to win. I don't have time to dwell on things I can't change."
      (任务还在继续,你我还活着,还有路要赶,还有仗要打。我没时间去想那些我改变不了的事。)

      "But the route north isn't safe either. That turn—"
      (可……北边的路也不是绝对安全,那个路口——)
      路口那一幕,是否又会发生在这个战区任何一处。

      "You can't save everyone, YN."
      (你救不了所有人,YN。)
      他说,
      "And you can't let it get to you. Can't let it cloud your judgment. Can't let it—"
      (也不应该让那些事影响你,影响你的判断,影响以后——)

      他停住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You think I was wrong?"
      (你觉得我做的是错的?)
      你盯着指间的笔尖,一丝赌气般的反抗在挣扎。

      "I didn't say you were wrong."
      (我没说你错了。)

      "You said, 'That's not the way.'"
      (你说,‘那不是我们的路。’)

      他沉默了很久。
      远处又传来一声炮响,闷闷的,像巨人在云层上的叹息。

      "..I thought you were in danger."
      (……我觉得你不安全。)

      他坐直了身体,一只手攥住战术背心的肩带,像是要把自己固定住,
      "The substation. The tunnels. The flood. Doss. Even those women—"
      (……变电站、地下通道、洪水、那个Doss……甚至是那群女人……)
      他浑身紧绷起来,似乎重回到那些令他肾上腺素飙升的场景。

      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
      "I didn't know if I'd be able to pull you out again."
      (我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把你从那里拉回来!)

      冰封的湖面要裂开了。

      "So you've been pissed off this whole time. About Doss... about me?"
      (所以,你一直在生气。因为Doss……因为我?)

      Keegan胸口起伏了几下。他的克制还是让他再次压住了情绪,那双眸子避开了你的目光,他回过了头,
      "I'm not pissed at you. I just don't want you getting yourself killed over shit you can't change. Like..."
      (我没生你的气。我只是不想……你用没有意义的那些念头害死自己,就像……)
      就像他见过太多次的那些为了他人牺牲自己人,那些因为高度责任心而压垮自己的人,那些在战场里活下来、又在战场创伤里倒下去的人……

      你捕捉到了那双眼睛移开前,一瞬间蒙上的哀伤。

      这个久经战场的男人,自己的国家深陷本土战争泥潭,在被战火笼罩的过去,他又经历过什么呢?
      是否在类似的境遇下,失去过朋友,失去过战友,失去过……很重要的人……

      "...Do you still dream about them?"
      (……你……还会梦到他们吗?)
      你想起了之前变电站前的他把你按在怀里,那句令你耳根发热的‘需要’,不禁心跳再次加速。

      你也是他很重要的人了吗。

      "Used to."
      (以前会,)
      他侧头静静的看了你一会,
      "Not so much anymore."
      (现在……不经常了。)

      "Yeah..."
      (嗯……)

      谈论失去总是沉重。
      他重新靠回草垛,直视前方屋顶一角,不再开口深谈。
      你自然也尊重他人不愿提及的隐私与痛苦,也不再追问。

      你低下头,看着腿上摊开的记录本,看着那行写到一半就停住的字,把它写完,合上本子塞回包里。整理装备时,挪开背包不小心碰翻了旁边的杂物,一个灰扑扑的小方盒子掉了出来——一台民用收音机。

      这种被淘汰的老古董,你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你按下电池仓卡扣,盖子弹开时几乎没抱希望,但里面的两节电池没有漏液,弹簧片上只有一层薄薄的锈斑。你把电池抠出来蹭了蹭触点,重新塞回去,按下了开关。
      指示灯亮了。

      扬声器里先是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随着你的拍打,接触恢复,质量感人的喇叭开始释放沙沙的白噪音。
      你转动旋钮调频,指针在刻度盘上滑过,还真的有断断续续信号传了出来,是你听不懂的语言,还有一点阿拉伯风格的音乐碎片,偶尔几个音符从噪音里浮上来,又沉下去。

      Keegan却突然在这样如同干燥的海浪一般的沙沙声中突然开口了,
      "It's hard to stay human here."
      (在这里,保持人性很难。)
      他说,
      "The way you think. The way you act. It can eat you alive."
      (行为,思想……都可能把你推进火坑。)

      你的手指在旋钮上停住了。
      "I'm not a machine."
      (可我不是机器,)
      你说,
      "I trust my own judgment."
      (我会保持自己的判断。)

      "You carry too much, you think too much... you stop moving."
      (可有些路,背负的太多,想多了,就走不动了。)
      他的声音太平静了,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见证过、验证过无数次的公式。

      你如何不懂他的所指,承受战争一线的高压,总是有代价的。

      "I'll get used to it."
      (我会习惯的。)
      你说。

      "No, YN."
      (不,YN,)
      他说,
      "I told you before. Don't."
      (我和你说过的……不要习惯。)

      你的捏紧了收音机,似笑非笑,
      "That's arrogant. Who are you to say that to me? Teammate? Sergeant? Commander?"
      (真傲慢,你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呢?队友?中士?指挥官?)

      电台频道一个又一个切了过去——杂音,更多的杂音,说阿拉伯语的男人和女人,然后是无穷无尽的白噪音。你盯着那根指针划过那些没有信号的空白频段,低着头。
      你不想看他的眼睛,不想知道他在用什么眼神看你。

      "Someone who's already in the mud."
      (一个深陷泥潭的人,)
      他说,
      "Talking to someone who's still on the bank."
      (对岸上的人。)

      冰在裂开,发出细响。
      你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你,灰蓝色里盛着安静却凝固的悲伤。

      收音机里突然传出一个相对清晰声音。播音员的语调,官方的,带着播报新闻特有平稳和冷淡。阿拉伯语,你听不懂,但那种节奏全世界都差不多。
      你转动旋钮,把它切了过去了。

      "Blood. Death. Loss."
      (鲜血,死亡,失去,)
      Keegan也几乎用一样的不带起伏的声调说着,
      "You get used to it. And after a while, you stop knowing if you're really used to it... or just numb."
      (习惯到后来,你会分不清自己是习惯了,还是……冷漠了。)

      "Like you?"
      (就像你?)
      你轻笑一下,内心却毫无笑意。

      他没回答,把脸转了回去。

      你漫无目的的在频道里漫游,直到又冒出一个声音。
      像是什么对谈节目,两个男人在说话,语速很快,情绪激动,像在争论。你皱眉,用力拧了一段,用更大的白噪音淹没了那份焦躁。
      地区武装冲突亦或是恐怖分子的高压统治几乎让这里失去了生活正常运转的能力,似乎连最应该充斥在这里的宗教音乐也销声匿迹了。

      "You shouldn't put anything above your own safety."
      (你不该把别的东西置于自己安危之上。)
      Keegan说。

      "Is that right? I was taught sacrifice for the mission is a good thing."
      (是吗?我学会的是为了责任牺牲是光荣的。)

      "That's not what I mean. I mean... confidence. Impulse."
      (不,我说的不是责任。是……自信,冲动……)

      他的话让你直皱眉头,这就开始复盘清算了?这一路走来,你的那些行为,被他制止被他弥补的错误……你有些羞恼。

      "Those things... they make you careless about staying alive."
      (……那些会让你对安全变得大意的。)

      大意……大意!
      这颗石子扔进你胸口那潭已经不太平静的水里,激起的涟漪撞上了另一个声音,带着一点玩味的嘲讽,‘你太大意了。’
      在变电站,那把匕首抵在你脖颈上。还是在变电站,你的泡泡和那个人一起挂在舱门口,在日光里晃得你炫目。

      "Careless!"
      (大意!)
      你几乎一下就被点燃了,
      "Fine. I was careless. For the mission. For things that didn't matter. I was careless. So why—"
      "Why didn't you stop me?!"
      (是!我为了任务冲动又大意,为了那些没意义的事冲动又大意!既然如此——指挥官?!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制止我?!)

      你盯着他,手指攥着收音机的边角,粗重的呼吸着。胸口那团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东西在往外顶,顶得你眼眶发酸。
      他这样漠视生死的士兵又凭什么——在沉默了一整天之后,在你承受了那些噩梦醒来后,在他自己也承认自己‘深陷背负的泥潭’之后……用那两个词来评价明明得到了他行动许可的你?

      Keegan看着你。这一次,他没有回避你不忿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你预想的闪躲、辩解或心虚。他的眉眼微微皱起,却带着温暖柔和的光落在你脸上,落在你攥着收音机的手上,落在你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肩上。

      "Why would I stop what I love?"
      (为什么要制止我所爱的。)
      他说。

      冰冻的湖面终于裂开,而跌进去的,是你。

      你面对着那双浅色的眸子,脑子里嗡的一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你喘息着,感受着脖颈发烫,从耳根往上蔓延,到面颊,到颧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你,说出那句他早就接受了的事实。没有慌张,没有试探,也没有说完之后等待回应的那种小心翼翼。

      "You're here to work with us."
      (你是来和我们共事的,)
      他看着你的反应,轻轻笑了笑,
      "Just don't lose yourself to this place, that's all."
      (但也别因为这个地方,把自己弄丢了。)

      他是那样坦然,像一个人站在旷野里,抬头指给你看一颗星。你一时没能看到,他也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那颗恒亮的星一直在那。

      "Just be yourself."
      (做你自己就好。)
      他说。

      "If this is a joke, it's not—"
      (你……如果这是玩笑的话,并不……)
      你坐在那儿,脸上还烧着。
      和爱有关的那几个字,还在脑子里播放,让你一时没法思考任何事情。

      "I'm not joking, YN. I'm telling you this because I wanted you to know. I'm not waiting for an answer."
      (我没有,YN。我说这些只是因为我想告诉你。我不是需要一个回应。)

      他之前所有那些若有似无暧昧的话,暧昧的距离,安抚、怀抱,那些碎片一样的话语和画面,你本以为是自己错了频道,不过是令人心跳的噪音。但现在碎片拼在一起了,拼成一张有迹可循的满是情愫的地图。

      "I don't want to pressure you."
      (我不想……给你压力。)
      Keegan的眼神暗了暗,想起了沙鼠窝酒吧那一夜的试探并没有换来什么好的结果,
      "But I'm here. Eyes on. Take your time, yeah?"
      (但我在这,看着你。按你自己的节奏来,好吗?)

      你不是对他没有感觉,而是现在的你,并没有条件。你的身份,你肩负的责任,你签下的保密条例,哪一样都没法堂而皇之的和一个外国军人展开一段感情。
      你收到了一个你没准备好接收、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信号。
      "I can't—"
      (我不能……)
      你好不容易开了口,却组织不起语言。

      "It's okay."
      (没关系。)
      他打断了你,又别开了视线,
      "Today... was an accident."
      (今天……是个意外。)

      你们还在执行任务,怎么看都并非一个绝佳的言破感情的时机。不够戏剧化不够浪漫,甚至不够干净。经历了水淹和污泥,在风沙中奔波过的你们,这一身疲惫,一身异味,也绝对算得上狼狈至极了。
      Keegan看着自己的裤脚和靴口的脏污,轻轻的发出了一声嗤笑。重归沉寂。

      你扯了扯嘴角,低下头,把收音机翻过来,没什么意识的转着旋钮,让指针滑过空白频段,滑过阿拉伯语,滑过更多的白噪音。

      稳定柔和的沙沙声,像一层茧,把你裹在了里面。

      小窗里照进倾斜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侧墙上,安静地靠在了一起。

      ……

      一阵乐器的声音从那片干燥的海浪里浮上来。
      缓慢的,慵懒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温柔。

      那点微弱的乐声断断续续地挤出来,像被磨损过的黑胶唱片。你微调着频率,试图让信号更清晰一些。劣质的喇叭让每一个音符都被有些失真,又先被杂物和裂缝吸收掉一部分,剩下的才落在你们两人之间。

      钢琴、萨克斯和杂音交响着,时而悠扬,时而高亢。厚重的弦乐如同一片深深的雪原,托着圆润的萨克斯旋律独舞,苏味十足。仿佛是用钢铁锻造丝绸,用铜管吹出叹息,在一个舞曲的骨架里填充上华丽又悲怆的灵魂。

      你们沉默的听着。

      你无法不在此刻把这音乐里那种忧伤和克制与那双灰蓝色的瞳孔联系起来。

      你已然坠入了那个冰封的湖面之下,你又该如何回应那只在泥沼中向你伸出的手,那句坦然出口的‘所爱’,那个坚实的怀抱,那个一次又一次把你从不安、失控、混乱中拉回的声音?

      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闷响。收音机里的音乐剧烈颤抖,中断了几秒,这让你也不自觉的跟着屏息。但它又顽强地重新连接了回来,失真和干扰让它显得既美丽又脆弱。

      在这种环境下,这一切都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悲剧感和错位感。

      "...Can you dance?"
      (……你会跳舞吗?)
      你开口了,声音干涩,被萨克斯的颤音托着,轻得像没经大脑就直接从嘴里滑出去了。
      Keegan抬起头看你。但也许这句话太过突然,太过跳脱,他一时没有回答。

      "This song sounds like a waltz or something... maybe."
      (这个曲子听起来像是华尔兹什么的…也许。)
      你目光落在自己靴子的脚尖,你找补了两句.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没有被接住总多少有些尴尬,
      "In movies, there's always a dance at graduation, right? You had that too?"
      (我看电影里总是这样,外国的学校毕业总是有舞会的……你也是吧?)

      年轻时候的他,高中时候的他,有没有也想过去握哪个女孩的手。红着脸去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跳舞?你也几乎理所当然的能想象到他那双带着悲伤柔情的眼眸会有着怎样的吸引力。

      你自顾自的想着,说着,听着这个旋律,仰面靠回了草垛上,看着天花板有点出神。
      屋顶上细碎的粉尘随着远处的爆炸带来的震动扬了下来,正好落了你满脸,你皱着眉头激烈的咳了一阵。以至于你根本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起身的。
      等你平复了咳嗽,他已经站在你对面。

      枪和背包,甚至是头盔,都留在了刚才的干草堆边。他有些拘谨地垂下目光看你,揪了两下战术背心下的衣摆,然后前倾身体,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你原本只是被这音乐感染,又将他那双眸色联系了进来,一时好奇罢了。却没想到……他真的会回应你这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竟然还行动了起来。

      你突然打起退堂鼓,连忙摆手,
      "I don't really know how—seriously,"
      (我不怎么会——真的,)

      他却突然轻笑了一下,
      "Same here."
      (巧了,我也是)。
      他背手俯身鞠躬,接着伸出右手向你。开口邀请的嗓音有点干涩有点颤抖,
      "Then... may I have the honor of a stomp dance?"
      (那,有幸请这位女士,跳支‘踩脚舞’吗),

      你盯着他那只有些起毛的手套,所有脑内理性在叫嚣的什么不合时宜的话都被那几个字像气泡一般的戳破了,你笑了,只一愣便宛如被蛊惑般起了身,
      "Perfect. That's my thing."
      (巧了,这个我很擅长)
      你笑着说。

      你把手放在他的掌心,眨了眨眼,
      "Your pleasure."
      (你的荣幸。(

      他往后退了一步,右手背到身后,左手掌心向上贴在身前,弯腰鞠躬,脑袋低了下去,他停在那儿,维持着那个姿势,等了两个节拍。
      你根本不知道如何回应这样的礼仪,只是有些尴尬的看着,
      "Uh. What do I do?"
      (呃,我该做点什么?)

      他直起身,似乎是在笑,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Same as always."
      (和往常一样,)
      他握紧你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悬在你腰侧,像在等一个许可,
      "Stay with me. "
      (和我一起。)

      你也像模像样的扶上他的肩,又往前挪了半步,把自己送进他那个虚扶着的手势里。

      你们跟着那个流转的音乐迟疑的前后迈开脚,在货架间有些笨拙地转着圈,避开障碍。
      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你们的军靴在细碎的土砾上碾过,偶尔还踢到的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零件,撞在板条箱上发出零碎的磕碰声。
      收音机里的旋律在失真和干扰中时断时续,有时候很近,能听清每一个音符之间的呼吸,有时很远,只剩一层薄薄的的影子。但它仍在持续,艰难的维持着你们两人乱七八糟的舞步。

      没有标准,甚至谈不上什么舞步。
      他往前迈一步,你往后退一步,他往左带,你往右跟,彼此试探着对方的节奏。

      他的引导也显得很生涩,力道忽轻忽重,有时候像是他自己也不确定下一步该往哪儿走。你的跟随更糟糕,踩错了几步,几次在最后一刻堪堪拐弯,蹭着他的靴帮滑过去,两个人都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同时抬起头,目光撞在一起,撞得你们都想笑。

      "You said you were good at this."
      (你说你很擅长。)
      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I said I was good at stomping."
      (我说的踩脚,)
      你也理直气壮,
      "Any other complaints?"
      (还有什么问题吗?)

      "No, ma'am."
      (没有,女士。)
      他笑着答。

      四目相对,你觉得炙热却无法移开目光。他转到背光时,你就看不清他的瞳孔了。但是你好像总能清楚想象出那种灰灰的蓝色,安静的,专注的,稳定的,或许也有像今天这样,冰冷的,凝固的……但那里面有你的倒影。

      旋律忽然扬起了一个弧度。萨克斯的声音从那层钢琴织成的网里挣脱出来,飘到一个明亮的几乎辉煌的高音上,你忽然觉得这旋律本不属于这间仓库,不属于这片战区,它应该在大理石地板上、在水晶吊灯下、在锃亮的皮鞋和飘扬的裙摆之间。而不是在这堆碎砖锈铁、污泥干草中间,在两个穿着作战服、身上还沾着血迹和灰尘的人脚下,在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的炮弹声中。

      "If someone walked in right now..."
      (如果这时候有人进来……)
      你开始胡思乱想,
      "We could say it's... tactical evasion drills. Think they'd buy it?"
      "Ah—!"
      (就说这是……新式战术规避训练,会有人信——呃!)

      他突然猛地把你拉近,你们身上的装备撞到一起,硌得生疼,但这堪堪让你避开了身后的一个铁架。
      " Whoops ! Careful. Tactical evasion."
      (哎呀!小心,注意规避。)
      他挑眉,笑着说。

      又一次撞进了了这个熟悉的怀抱,这一次却有着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明明都钻过了同一片硝烟和泥土,搅拌了同样的汗水和血液,可这么近的距离下,属于他的那股陌生的味道侵入你的胸腔,挤压着呼吸。你觉得有点缺氧,心跳加快。

      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跃动,一下一下也撞上他的胸口,你知道他能感觉到,因为他的呼吸也不稳了,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有东西在加速,在升温。

      他的手指在你腰侧收紧了,你感觉到了。

      此时此刻,你好像只能聚焦于他了。目之所及,能看得清的,只有这双灰蓝色的眼睛。
      所有场景都被这旋律卷走了,被眼前这汪蓝色融化了。他身后的一切都因你们脚下的旋转变得模糊。世界好像开始消失了,除了你和他。

      满世界只剩下那个雪原和带着裂缝的冰湖。雪被下,蛰音渐传,湖岸边,嫩草新芽。

      远处交战的炮火,脚下旋转的华尔兹。
      一首苏联舞曲,一个美国大兵。

      "This is insane—"
      (太疯狂了……()

      荒谬滋生出的笑意突然就抑制不住的涌了上来。
      但你看不清更多了,只剩音乐和炮火,旋转和旋转。

      他一言不发的望着你,目不转睛。不知道你为什么笑,但他目光里的疑惑还没成形就被你嘴角的弧度化解了,你的笑意也染上了他的眼角。

      直到——
      信号杂音突然加剧,嘈杂嘶哑着几乎要吞没旋律。弦乐挣扎出零散的音符,旋律在失真里破碎。
      但你们没有停下来,只是不约而同的放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仿佛这个房间再多一点点动静就会彻底惊走这脆弱的奇迹。

      几秒后,音乐又顽强地挣扎着回来了,圆润的上低音号微弱悠扬。
      Keegan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你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他的手,笑了笑。

      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脚步时而转进房间的阴影,时而踏进小窗透进的光柱。
      在这个堆放杂物干草的的破仓库里,在远方炮火隐隐约约的伴奏下,你们依偎着这缕随时会断的电讯号,跳完了一支无人知晓的华尔兹。

      可两条短暂并行的河流终还是交汇了。
      头顶飞机发动机轰鸣而过,吞没了最后有力的结尾音符。

      轰鸣减弱,世界仿佛瞬间回归了原状,只有沙沙的白噪音仍充斥在这里。
      他喘息着,缓缓松开了手。
      那点突如其来的荒谬勇气和浪漫似乎也随讯号消散了,气氛重新变得有些局促和安静。

      "...It's over."
      (……结束了。)
      他轻轻的哑声说。

      你站在原地没动,手心里还残留着触感退潮后的痕迹。
      他后撤了一小步,右手贴在左胸,低头俯身鞠躬又缓缓直立,那双眼睛虽然依旧是冷冷的,甚至有些死寂的灰蓝。但你知道那个雪原上,已经点起了一盏灯火。

      你扑哧一笑,然后学着电影中的那样,捏住身体两侧不存在的裙摆,错开双脚微微屈膝低头回了一礼,
      "Not bad, Sergeant."
      (跳的不错,……中士。)

      你抬头正对上他满盛着笑意的眼睛,笑意从眼眶里溢出来,
      "You too, Captain."
      (你也是,YN……上尉。)

      那份悬而未决的情绪,暂时找到了落点。一件诞于战区的易碎品,暂时有了合适的盒子。

      空气中干燥的尘土依旧呛人,任务后的疲劳感裹挟着还没有平静的心跳,让你再说不出话来。你们相视而笑,就这样各自坐了回去,在昏黄色的安静中等待着。

      直到直升机巨大的旋翼声打碎了窗外的夕阳,明亮的金色覆盖上了那个收音机。
      随着空中单位的撤离指示,你们一边回应答复,一边检查好装备,走出了这个仓库。

      你没有关上那个收音机的开关,仍凭它留在那个仓库中沙沙作响,直到电量耗尽。

      你把那个仿佛是偷来的、短暂又极致温柔的梦,留在了这里,留在了一室白噪音里。

      *
      (一)

      不知卡车晃了多久,途中还换了一次车。
      同车的B-2小队的士兵早就疲于奔命,如今累的只剩沉默。众人身体都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着。

      一路安静的莉娜在母亲怀里动了一下,皱了皱鼻子,茫然地看着车厢顶棚那盏忽明忽暗的小灯,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
      “妈妈,音乐停了。没有声音了。”

      玛尔塔查看了播放器和电台,发现电源指示灯暗了下去,电台没电了。
      她注意到电台功能键中那个标着发射天线符号的开关不知什么时候被拨开了,也许是路上太颠莉娜不小心蹭到了。发射模式下电池的电量,很快就在不知会被谁接收到的音乐里流干了。

      女孩的小手被母亲覆上来合拢,
      “它累了,”
      她听到母亲说,
      “它唱了一路,让它也睡一会儿,好吗。”

      莉娜点点头,把那台沉默的盒子抱在胸口,像抱一只已经完成了自己任务后终于疲惫睡去的小鸟。
      引擎轰响,轮胎碾过碎石,远处还有炮声。

      玛尔塔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目光越过车窗,落在外面的夕阳上。
      那片橘红色的光正从地平线上渐暗,一同退下的还有潮水和时间,还有那些所有战火中没被记住、也没有被挽留的。

      *

      *
      (二)

      回到基地的几天后,你是在一个完全没有预谋的深夜想起那段旋律的。

      你翻身,伸手够来手机打开音乐识别的软件,把手机举到嘴边,用气流的振动在喉咙里把那几个音符描了一遍。屏幕上的波形跳了几下,‘搜索’的圆圈转了一会,一个歌曲封面就跳了出来。

      你随手点击了播放,那个熟悉的旋律的以陌生的清晰度流淌出在黑夜的房间里,没有噪音断断续续,没有远处的枪声和爆炸,更没有天花板坠落洒下的灰尘细沙……

      悠扬的萨克斯的踩着木管的温柔节奏缓缓展开,欢快和热烈中又隐隐透出一股奇异的宏大的忧郁和悲伤。
      当时和你共跳一舞的明明是Keegan,那双旋转中稳稳注视着你的、怦然心动的灰蓝色的眼眸明明停在心里多日挥之不去。但不知为何,再次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却是那个绿色的身影出现在你的眼底,他依然带着那个伪装网。

      哦……你看清了名字。

      Waltz 2 from Jazz Suite No. 2
      第二圆舞曲。

      作曲是……Dmitri Shostakovich。

      颈间那个伤口已经愈合到开始发痒了。似乎有一把冰凉的匕首再次抵在了你的脖颈,危险的气息一起漫了上来。你想起了他那带着德语辅音特色的英语,那种有点玩世不恭的腔调……他的嘴唇贴近你的脸侧,丝绒般的嗓音令人耳酥,

      ‘你知道……肖斯塔科维奇吗?’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泥沼悠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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