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灵危机干预》celiacici

67、殷璃的皮（一）

　　“有弱水之渊、炎火之山的，应该就是昆仑仙境。这棵生养她的树，多半就是传说中可以通天的建木，它吞噬了很多妖兽，也就拥有了动物性特征，他的树皮是蛇皮，还有他的叶子……”

　　贺玄清暂停了播放画面，指了指那金灿灿的布满红色筋脉的椭圆叶片道：

　　“这显然是‘天女散花’的卷烟叶。”

　　顾楠之双目无神地听着贺玄清讲解，直到贺玄清发现他的异样，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顾楠之很难向他的好友描述今天上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郑和明教授权当没看见那第一视角的旖旎画面，只是训斥了三个胆大包天枉顾顾楠之身心健康私下给他提供帮助的研究生。

　　可是顾楠之觉得，他在郑和明教授心中的形象，可能已经从“上课认真听讲的好学生”，跳跃到了“利用先进仪器录制奇怪视频供自己娱乐的怪癖者”。

　　顾楠之长长叹了一口气，摆摆手说只是累了，喝了口茶，努力将注意力拉回来道：

　　“卷烟叶这段可以匿名寄给缉毒司，也许会对他们有帮助。”

　　“嗯，这个我去办。”贺玄清道。

　　“我承受能力有限，只能录到这里，如果说，黄嫣然出生在昆仑，那么另外两位蛇女呢？也来自昆仑，还是黄嫣然的‘复制品’？”

　　“人类能制造出完全一样的个体吗？”

　　“如果技术层面真的发展到这个地步，那么社会岂不是要乱套？”顾楠之把探出脑袋的小骨蛇悄悄塞回袖子里。

　　“那些上位者如果真的掌握了这项技术，不会只用于制造蛇女的。”贺玄清就他对那个群体的了解推断道：

　　“可能就因为不可复制，才要把蛇女拽在手里，甚至将她伪装成‘玩物’。”

　　顾楠之垂眼看着澄清的茶汤：

　　“那他们得到蛇女的目的是什么？如果蛇女重要，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找过来？”

　　当初贺玄清说要将蛇女送到源泉洞，顾楠之就知道，他是想钓鱼。

　　泉源洞外头有上清真人留下的结界，里头又有镇守的咒符，进出都需要嫡传弟子的“授权”，轻易是无法将人带走的。

　　“也许昏迷就是原因。”贺玄清又烧了一壶水道：

　　“他们或许早已布了局。”

　　二人陷入沉思。

　　片刻后，顾楠之又道：“黄嫣然是被祭神之类的舞蹈吸引的，可是人类是如何捕获她的？”

　　“祭神是需要祭品的。”贺玄清往红泥炉里添着炭火道：

　　“尽管那蛇蜕化验下来属于黄嫣然，但我们也确实在轮回册上看到了她的前世，黄嫣然作为一个人类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

　　顾楠之摩挲着薄薄的白玉茶杯：

　　“也就是说，祭品很可能就是黄嫣然？”

　　“献祭她的魂魄，再以肉身为容器，捕获蛇女。”贺玄清将全息投影的录像定格在了祭神者的画面上：

　　“陶鼓、骨笛、石磬，面具是木质的，这颗绿松石很特别……如果能找到祭神者，或许就知道了。”

　　“嗯。”顾楠之眼看着贺玄清将画面放大了，一一截图，没接话。

　　低头喝一口茶。

　　恰在此时，袖子里的小骨蛇忽然“震动”起来，震得顾楠之手腕发麻。

　　顾楠之见贺玄清盯着他袖子，知是瞒不住，只好硬着头皮将它放出来。

　　小骨蛇没有被阻止，于是开心地扑到了顾楠之耳朵上，紧接着顾楠之就听到了鉴寻那直接可以拉去打诈骗电话的磁性声音：

　　“在干嘛？”

　　顾楠之深吸一口气，真没想到他也会接到这种“情侣垃圾话”口气的打招呼。

　　一想到这位判官大人最近的情绪锚点竟然是四时花宴欺负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闲聊一小时五百。”

　　鉴寻在对面轻笑一声道：

　　“给你们接了个任务。”

　　“你怎么又……？”

　　“你不是要送那只大猫走？我找到了他的皮囊。”

　　——

　　远处的嶓冢山缭绕着金红的云雾，夜色却又自山巅的轮廓垂落，流淌入冥河。

　　冥河的水流淌得极慢，融了霞光的暗红显得粘稠，是流动的埋葬骸骨的深渊。

　　亡魂的执念，一个个如流萤般掠过水面，随后躲进河畔丛生的桃枝竹林。

　　桃枝竹的叶子狭长椭圆，是霜雪的莹白，成片地泛着光，远看，竹林如同覆了薄雪，美得纯洁无瑕。

　　但近了便会发现，它们的竹根全都扎在尸骸上，是汲取亡灵怨念与冥河阴浊而生的河畔屏障。

　　溺死的亡灵无法离开这片水域，却也被这片竹林护着，永生于此。

　　皂靴踩在湿润、松软的土上，便陷下去一个扎实的脚印。

　　可即便在这泥泞的岸边，披着一头招摇银发的鉴寻大人也能背着手仙鹤般闲庭信步。

　　眼见着彼岸一闪而过三两只斑斓身影，他饶有兴致地一指。

　　“那是鹿蜀，头生鹿角，身似马，三色鬃毛，以灵草为食。它们性子温顺，你必然喜欢……”看向顾楠之：

　　“喜欢红烧的。”

　　顾楠之深吸一口气，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那张可恶的漂亮脸蛋。

　　“《山海经》称它是瑞兽，说见之，则子孙绵延。哦还有这个……”

　　鉴寻又指着脚边被他踏扁了一片细长叶子的颤抖的花：

　　“这是蓇蓉，唯一开墨色花朵的珍草，只在这一片有，吃了有奇效，我藏了好些，想着不时之需给人泡茶喝。”

　　顾楠之听到说“有奇效”，怀着治病救人的心思，轻声问了句：

　　“什么奇效？”

　　“可教人……”鉴寻采了朵递到顾楠之跟前：

　　“食之无子。”

　　不孕不育。

　　贺玄清抱着拂尘，面无表情地走到了鉴寻和顾楠之中间，挺拔得像一株桃枝竹，恨不能把根扎在某个千年老鬼的尸骸上。

　　然而这一举动，并不能阻止骚话通过空气传播。

　　“你说，要是有人，既吃了鹿蜀，又吃了蓇蓉，那他……”

　　大地忽地震颤了一下，是跟在后头的殷璃打桩机似地重重踏了一下泥潭，溅起好些个泥点子，精准地甩在鉴寻墨绿的衣摆上。

　　鉴寻头也不回地挥了挥衣袖，泥点子就消失了。

　　顾楠之瞥了鉴寻一眼，很意外他没有立刻报复回去。

　　依他对这个老鬼的了解，他睚眦必报地幼稚劲儿起来是没有下限的，但今天不知为什么，鉴寻看起来心情很好。

　　就好像……他马上要送走一个大麻烦。

　　“大麻烦”此时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恨不能用骨刺将前面那个慢悠悠领路的老鬼扎出三个窟窿。

　　可是无法，它嗅了半天也没能寻着那熟悉的气息，可能是距离不够近，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遮掩住了。

　　总之，此刻殷璃不得不仰仗这个不停调戏下属的独臂判官，来寻找他丢失的皮囊。

　　好在鉴寻也没太过分，等夜幕彻底统治了这片阴域，便停在了河畔一处寸草不生的宽阔地道：

　　“这下可都该醒了。”

　　说罢，鉴寻耳上的骨蛇便游了出去，发着光延展了身形，在半空盘旋一周。

　　它尾上坠着的小巧的魂晶石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在众人视线中画出一道道残影，赫然是一个召唤法阵。

　　片刻后，暗红的水面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地翻涌着水花。

　　一座座“岛屿”就此浮现在水面。

　　贺玄清点燃了几张照明符，这才看清，那些个大小不一的“岛屿”竟是一只只凤头蛇尾的玄龟。

　　它们金黄色的鸟喙弯钩似的尖锐，粗壮的蛇尾是身体的两、三倍长，都覆着墨玉似的坚硬鳞片。

　　玄龟们的寿命长达千、万年，最小一只的龟壳也足够容纳一人站立。

　　然而顾楠之刚走到一只小玄龟跟前，那小玄龟就一溜烟地游没影了，四肢划得比马达还快。

　　“哎呀！看来是饿了！”把小玄龟吓跑的千年老鬼，笑眯眯地背着手走过来。

　　跟前又游来一只稍大的玄龟，背上恰好能站两人。

　　贺玄清见状，脸上挂着霜色大步走来，却见鉴寻跟前的玄龟又沉入了水中。

　　下一瞬，鉴寻和顾楠之就瞬移到了一只在河流中间的玄龟背上。

　　贺玄清冷眼瞧着耍花招的鉴寻，鉴寻权当没感受到那钉在后脑勺上的视线，偏首对殷璃道：

　　“快跟上。”

　　殷璃跟前浮现的玄龟龟壳足足有三丈长，隆起似一座山，载它绰绰有余。

　　贺玄清看殷璃有些迟疑，便陪着它一起站在了那只玄龟背上。

　　其他玄龟见没他们什么事，也便都沉到水底去了。

　　骨蛇在前方上空“S”型游走着给玄龟们引路，雪白的身子萦绕着淡淡光亮。

　　“怎么不见星月？”

　　顾楠之抬头看压得极低的暮色，心道若是寻常人到了这里，恐怕连方位都辨不出。

　　鉴寻沐浴着带着腥气的河上的夜风，凑过去轻声道：

　　“都落你眼里了不是？”

　　顾楠之受不住这土味情话，抬脚就踹，却忘了他还戴着那要命的脚镯。

　　鉴寻生生受了这一脚，身形都不带歪的，还扶了收回脚有些身形不稳的顾楠之一把。

　　令人浮想联翩的“叮泠”声在两人之间蔓延着暧昧的余音。

　　顾楠之不敢动了，甩开鉴寻的手，直挺挺站着。

　　载着殷璃和贺玄清的万年老龟游得快，已经超他们前头去了。

　　那老玄龟的蛇尾足足有六丈长，像一条能绞死猎物的水蚺，摆动间荡开层层涟漪。

　　“这里都是瘴气，遮天蔽日的，所以瞧不见星月。”鉴寻总算稍稍认真地回答了顾楠之的问题：

　　“前方有……”

　　话未完，一记鞭子便带着闪电般刺眼的光芒划开天际，抽在他俩所乘的玄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