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灵危机干预》celiacici

65、上古基因（一）

　　翌日一早，顾楠之通过app看，鉴寻不在院落里，还以为他在其他房间，过去却扑了个空。

　　鉴寻给他留了张纸条，夹在书房桌上的文学巨作《我和木头美人的小情趣》里。

　　——“有事回趟阴司，不用留饭。”

　　这什么丈夫给妻子留纸条既视感？！

　　顾楠之薄薄的脸皮又红了，“啪”地合上书，却发现从书里爬出一只扁扁的小家伙，“砰”地鼓起来以后，悉悉索索缠绕在他的无名指上，像个舍不得妈妈去上班因而抱着妈妈大腿耍赖的孩子。

　　神兵没有感情，这自然是某位大人教的。

　　顾楠之想起昨日里，鉴寻额角、鬓角上薄汗凝成的冰晶，想到他轻轻嗅着凋零的桂花时无悲无喜的模样，还是默默将蛇骨收进了袖子里。

　　抬头，和池子里晒台上叠着的两只龟龟的四只绿豆眼对上，顾楠之不知怎么的就有些心虚，匆忙走了。

　　确认鉴寻确实不在民宿后，顾楠之和贺玄清打了个招呼，从半山腰的传送阵到了冥枢殿。

　　自阴司心理协会专属的传送阵里出来，到达的是市区里某所211大学的偏门。

　　这偏门被封死在一堵墙里，上头布满了爬山虎。

　　顾楠之记起自己当志愿者时，曾在两年前帮助过的一个不愿投胎的十一岁的男孩。

　　他在学校里吓唬小朋友，强迫他们听他念课文。

　　之前劝他往生的志愿者都失败了，顾楠之是第五个。

　　他也给顾楠之念课文，摇头晃脑的，时常“不小心”将原本就和脖子“分家”的大脑袋晃下来。

　　有时候顾楠之没接住，脑袋掉地上滚两圈，他就哈哈大笑。

　　可顾楠之从来没被他吓到过，也没跟着笑过。

　　他总是捡起男孩的头颅，认真清理掉上头的落叶和灰尘，将它重新安回到那纤细的脖颈上。

　　男孩说顾楠之“没意思”，但依旧给他念课文，念的是四年级语文课本上的《爬山虎》。

　　“哥哥，我观察过，爬山虎真的有小jio jio，是圆形的小吸盘，能牢牢扒住墙，就算它枯萎了，吸盘的印子还会留在墙上，让人知道它来过。”

　　“所以，你也想留下印子吗？”

　　“不可以吗？”男孩歪歪脑袋，又扶着头以防它滚落下来：

　　“哥哥你做这份工作，不也是想留下个‘印子’吗？”

　　“嗯，是也没错。”顾楠之坐在花坛边，抬头看向男孩当初摔下来的五楼窗户。

　　现在那窗户上已经装了限位器，只能开一条缝。切下了坠楼男孩头颅的那根空调外机的承重架也已经拆除了。

　　“我要是爬山虎就好了，那样我也能用小jio jio牢牢抓着墙，不会轻易掉下去。”

　　小男孩看着自己并不会生出卷须的光溜溜的脚丫闷声道：

　　“其实掉下去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妈妈说的只是气话，她说了很多次，只是那次当着全班的面，在我最喜欢的老师面前……我本来，只是想吓唬她一下。”

　　当时，他们正在预习课文《爬山虎》，被班主任叫去谈话的母亲，冲进教室给了男孩一个响亮的耳光，说要是没生他就好了。

　　“我死后，妈妈在这里哭晕过去，老师也很自责，没再回来教书……”

　　“你需要……附在我身上去看看她们吗？”

　　“不要啦！你八字那么轻，受不住的。”

　　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又道：

　　“哥哥，你的妈妈生气了，也会说那样的话吗？”

　　“不会。”

　　顾楠之挪开脚，让搬运食物的小蚂蚁们不用绕路：

　　“她不会因为我生气，她……几乎没和我说过话。她应该，是真的很后悔生下我的。”

　　小男孩惊讶地看向顾楠之，似乎没想到，这位志愿者哥哥会如此坦荡、真诚地和他交换心事，而不是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总是居高临下地可怜他。

　　小男孩也有样学样地让开一双小jio jio，让小蚂蚁们过去，尽管他知道，如今的他根本挡不住它们：

　　“哥哥，在我的老家，穿紫河那边，每到八月、九月，就能看到长了翅膀的蜉蝣飞出来。它们很多刚出水就被鱼啊、鸟啊的吃掉了，可还是奋不顾身地飞。”

　　男孩朝黑漆漆的天空比划道：

　　“它们并不知道父母是谁，在水里辛辛苦苦躲了两、三年，就是为了在这一天，一起出水。它们铺天盖地的，像一场雪！弄得人自行车都不敢骑，路过的都抱怨它们，只有我喜欢它们，每年都盼着……你真该去看看！”

　　顾楠之知道，这是这个早熟的男孩，在用他独特的方式安慰他，于是微笑着道：

　　“好，有机会我一定去看一看。”

　　那一晚，男孩离开了他死去的地方，投胎去了。

　　他并不是不再悔恨，而是在安慰顾楠之的过程中，从没能成为爬山虎的遗憾里解脱出来，发现他或许也可以成为一场朝生暮死的雪，或者做一个能读懂雪的人。

　　自此以后，顾楠之看到爬山虎就会想起那个男孩，他果然在顾楠之的生命中踩出了一个“小jio印”。

　　顾楠之对着满墙爬山虎笑了笑，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

　　阴司心理协会的培训就在教学楼三楼的阶梯教室里，给他们培训的是这所大学的应用心理学的教授郑和明。

　　他也是吴睿严的好友。

　　顾楠之在门口签了到，本来刚过完十一长假，满脸写着“不想上班”的同一辖区的危机干预师同事们，一见着顾楠之进来，立刻都来了精神。

　　这种强制参加算考勤的培训，多数人都是早早去抢后面的位置，空着的也只有前两排。

　　顾楠之从后门走到前排的一路，各种目光如同追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顾楠之独自坐到了第一排，很快，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就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有的议论他的背景，有的议论他的手段，有的议论他“混乱”的关系，有的单纯在磕cp。

　　顾楠之硬着头皮从万宝囊里掏出笔记本，随后又将吴睿严给他的那本《心理学研究方法》搁在边上。

　　上一次他看这本书并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但是这本书和新书唯一的不同，就是它有个透明书皮。

　　所以前两日，顾楠之让殷璃出来帮忙看了看。

　　殷璃斗鸡眼看那么小一本书，抱怨了一下才道：

　　“上面有荧光的字，写着——‘去阴司心理协会培训时，亮出这本书，会有人帮你’。”

　　于是，趁着今天这个机会，顾楠之把这书带了来。

　　先是在边上放了会儿，之后又拿起来装模作样翻两页，直到培训开始。

　　郑和明教授给他们培训的题目是《脑机接口与人机情感交互》

　　郑教授介绍了一些国际前沿的成果，也科普了AI在情感计算、情感模拟等方面的应用，顾楠之听得很认真。

　　等培训结束后，大家一窝蜂地往电梯和楼梯口涌。

　　顾楠之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就发现有个穿着牛仔衣的男孩，留了一步，在窗边蹲下系鞋带。

　　他边系鞋带，边往后偷偷看，同顾楠之眼神对上，就露齿一笑。

　　他起身以后路过了楼梯口，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男卫生间。

　　顾楠之跟了上去，尾随他进了最里面门口挂牌“工具间”的隔间。

　　一打开门顾楠之就愣住了，这门后头竟是一间正正方方的白色房间。

　　房间的顶很高，上头一圈无影灯，正下方，摆着一台椭圆形的长三米的可升降舱体，像一只恐龙蛋。

　　方才那个穿着牛仔衣的男孩笑着在那舱体边上冲顾楠之挥手：

　　“哈喽，顾楠之！恭喜解锁令牌！我是赵昕师姐的小师弟——张民革。”

　　话音方落，便从“巨蛋”后头一左一右地窜出两个戴口罩和无菌手术帽的身影，都拿隔离服当斗篷披在身后。

　　中间的张民革单脚站立做“大鹏展翅”状，另外两个各自朝左右摆出持兵器挥砍状，随后整齐划一道：

　　“邪恶的‘建木’已开枝散叶，正义的讨伐虽迟但到！我们，可爱又迷人的正派角色——颛顼、斧头、帮!”

　　自从三个师侄长大成人，顾楠之已经很久没见过那么中二的画面了，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是“大鹏展翅”到支撑脚都有些摇晃的张民革用气声给他提示——“鼓掌”。

　　顾楠之赶紧“啪啪”鼓掌。

　　鼓完掌，四人都松了一口气，另外两只也都上前来同顾楠之认识。

　　其中一个睫毛长长声音甜甜的女孩同顾楠之握手时道：

　　“你好，我叫赵芝锦，是张民革的老公。”

　　顾楠之的喉咙里卡了个“啊？”。

　　边上胖胖的男孩子迈着猫步上前，笑指着张民革和赵芝锦道：

　　“他俩四爱。”随后又介绍自己道：

　　“华成峰。”

　　顾楠之又礼貌地和华成峰握手。

　　听张民革介绍，顾楠之才知道，这三人也都是吴睿严带过的研究生，是顾楠之见过的合影上的另三人。只是在赵昕去世后，他们就被托付给了郑和明，和他一起攻克脑机接口相关的研究课题。

　　“玛雅原本是赵师姐的闺蜜，可在师姐去世后，她窃取了她的科研成果，并为了得到赞助，制造了大批半妖供有钱人取乐。”

　　赵芝锦一把抓过疯狂点头的张民格，搂怀里揉了揉他的发：

　　“而我们，虽继承了师姐的遗志，但也不敢轻易发布科研成果，生怕被‘建木’窃取了去，只好躲在这里阴暗爬行，凡事由郑老板出面！”

　　“哎！这些都可以以后慢慢说，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

　　华成峰在得知顾楠之也去找过玛雅以后，就跃跃欲试，想要在科研水平上压“建木”一筹。

　　“我希望借脑机接口技术，看到这骨灰主人生前的记忆，能办到吗？”

　　顾楠之从万宝囊里取出一个透明的真空收纳盒，里头装的是黄嫣然剩余的骨灰。

　　“可以是可以，骨灰里也会残留未消散的魂能。”

　　华成峰指着身后那个“恐龙蛋”道：

　　“通过这台‘魂能转化仪’，可以将魂能转化为神经类信号，再通过脑机接口传给你，但是，也只能读取强烈情感相关的碎片记忆，并且可能损伤你的感知神经，诱发癫痫、情绪障碍等……”

　　“没关系，我可以签知情确认和免责书。”

　　顾楠之说着，又从袖子里拽出一只扭动的尾巴上缀着三颗魂晶石的小骨蛇：

　　“它主人的记忆，也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