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灵危机干预》celiacici

63、五兔共耳（二）

　　这骨灰，是顾楠之去赵晋家时拿到的。

　　这个迷很好解，和秦封书房里的如出一辙。

　　一个洁癖的、强迫的人，但凡有时间，一定会把他目力所及的“碍眼物”都清理掉。

　　赵晋既是有计划地带家人离开的，那便不存在时间紧迫到来不及倒烟灰的问题，他完全可以把烟灰倒马桶冲掉，或者开窗户扬掉。

　　总之，这小半缸烟灰和边上没开过的啤酒都太格格不入了。

　　顾楠之趁着王任不注意，悄悄将烟灰和啤酒都顺走了。

　　他将烟灰拿去地府自助“万象仪”做了成分检测，发现其中掺杂了骨灰，便托付贺玄清找非地府系统的科研人员帮忙做进一步检测。

　　身为团队的“生物信息分析师”，玛雅以个人身份提供了帮助，她后面还有工作，于是让二人翻拍了报告，便送他们离开。

　　出去的一路上，顾楠之终于看清玛雅胸牌上科研机构的名字——“建木”。

　　建木是上古神话中连接天、地、人三界的神圣巨树。

　　名字边上的logo图案是五只兔子连成环形顺时针奔跑着。

　　它们共用五只耳，一只兔子的前耳是前方兔子的后耳，由此形成一个完美循环。

　　“你不知道，我们的老板是个自恋狂，给我们惹了不少麻烦！”

　　玛雅利落地将二人脱下的一次性防护用品丢进球形操作界面延展出的焚烧炉。

　　她已经从介绍最新研究成果滔滔不绝地过渡到了对老板的吐槽。

　　“我们有一项重要实验差点因为他乱打logo被喊停！”

　　眼看着环形走廊里的传送阵已经在贺玄清拂尘的轻挥下开启，玛雅非常不舍地注视着顾楠之道：

　　“很抱歉，我不能给你我的联系方式，不过你可以通过玄清来找我，我一年到头都在这里！”

　　顾楠之再次感谢了玛雅：“我们还会再见的！”

　　“是的！下次见！”玛雅拼命挥手，目送二人先后踏入传送阵。

　　等回到顾楠之房里，顾楠之小心扒下脖颈后的白色小圆片放到指甲盖大的塑料圆盒里，递给贺玄清：

　　“还是帮我给他。”

　　贺玄清“嗯了声，将东西收进袖子里，掏出终于恢复信号的手机，将一个软件共享给了顾楠之。

　　顾楠之摸出手机，下载了图标是一只竖瞳的名为“烛龙”的App，在贺玄清给了他授权后，登陆并录制了人脸，随后就能看到画面。

　　这是沈祎唯开发的新付费APP，可以“借”其他相对主观意识较弱的生灵的视角来实现实时监控。

　　优点是不易被发现。

　　缺点是不可控。

　　透过带着水波晃动的水下视角，能看到鉴寻作为一只不用睡觉的老鬼，此时竟在池塘边的躺椅上合着眼“睡着了”

　　他的一头银丝垂下来，像瀑布，月光便借此丝丝缕缕流淌下来。

　　随后，视野摇晃着缓缓攀升，到了中心的晒台之上。

　　借助小草龟的眼，顾楠之看到，本来“熟睡”的鉴寻，忽然像是被除颤仪抢救一般，上身弹起，背部短暂地离开了躺椅，随后又重重落回去，归于平静。

　　他像是从长眠中被惊扰，指尖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然而睁开的也只是一条缝，他没有任何动作，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小草龟又上了一节台阶，顾楠之便见着雪白的霜色正从鉴寻心口的衣料里渗出来。

　　那带着寒气的冰花，顺着衣襟爬过手腕，缠上颈项，最后漫过眉眼。

　　鉴寻那本就缺少血色的肌肤，因为这一层薄薄的霜色而更显苍白。

　　嘴唇被冻得发紫，睫羽擎着一颗颗细小的冰晶，成了白色的蝶翅，不堪重负地微微颤着。

　　他的手指蜷缩起来，吐出一口雪白的气，可在调息之间，却又强迫自己将手松开。

　　他分明是在忍受，却又要装作若无其事。

　　顾楠之想起鉴寻今日离开自己院子时的情形。

　　当时也许他已觉察到毒发的征兆，却死要面子，作出深情款款的模样缓步离开。

　　之前顾楠之一直对于鉴寻中了水鳞毒一事半信半疑，因着他使用灵力不见节制，也看不出有什么不适，但原来，都是装的。

　　此时的鉴寻，鬓角和额头都渗出了薄汗，可是那些细小的汗珠一冒出来，就被冰寒覆盖了，冻成了新的霜色。

　　鉴寻动了动手指，一只小骨蛇从他的袖子里游出来，银白的骨节在月色下泛着兵器般的寒光，绕着他耳间的骨蛇打转。

　　“真没用。”

　　鉴寻轻声骂所有世间成双成对的事物，随后合着眼像是睡着了，半晌才又道：

　　“去，采枝桂花来。”

　　然而昨日里刮了大风，又降了温，桂花都落尽了。

　　枝上没有，小骨蛇只能在地上捡了几朵衰败的，穿在尾巴尖锐的骨刺上带回来。

　　它悬停在半空中，离鉴寻的脸仅一寸。

　　那细小的银桂，四瓣软玉似的花瓣，都生了星星点点的黑，像夭折少女脸上显出的尸斑。

　　鉴寻合着眼闻，已经不香了。

　　他的眼中却不见失落，似乎对于这样的“不如愿”习以为常。

　　霜色再次涨潮般自心口铺开。

　　鉴寻一颤，拽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

　　凝了霜的喉结滑动着，终是微微蹙眉，泄露了些许痛苦神色。

　　顾楠之看不下去了，滑动界面关了窗口。

　　“黄嫣然的住处，我自己去就好。”贺玄清起身，衣摆扫过凳脚。

　　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忽然惊醒了顾楠之，他坐直身子一把拽住贺玄清的袖子：

　　“一起去！”

　　贺玄清深深看顾楠之一眼。

　　顾楠之却很坚决，提了鞋和他一起走到了门口。

　　——

　　黄嫣然的住处位于郊区，一个周边配套设施稀缺的冷门别墅区。

　　除了临水而建，视野开阔以外，看不出地段上的任何优点。

　　整个别墅区也就五栋房子，顾楠之跟着贺玄清进来以后，发现左右前后的房子都无人住。

　　外加一圈高墙和电网，围得鸟进来都费力，说什么高档别墅区，倒更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监狱。

　　黄嫣然的别墅里有院子，但本该是花圃的地方只剩了一个个规律排列的浅坑，连一片枯叶、一截花茎都没留下。

　　中间铺着的青石板，缝隙里的青苔也被铲得干干净净，比考古挖掘还仔细。

　　正屋的门没锁，推开迎面就闻到一股很浓的消毒水味。

　　踏进去，竟是踩在柔软的铺得很厚的地毯上。

　　他们没开灯，以防保安巡逻。

　　但是开了手电照明以后，顾楠之却愣住了。

　　这客厅除了黑色地毯，墙面和屋顶竟也都刷了厚重的黑色涂料。

　　没有任何家具，加上窗户都紧闭着，简直像一个封闭得令人窒息的黑匣子。

　　往里走，其他房间也都如此。

　　卫生间没有个人物品，没有厨房，没有上网设备，橱柜也都空着，没有活人的气息。

　　顾楠之用手电照着，小心走上同样铺着厚毯的楼梯。

　　二楼房间的门都没锁，两间是空的，而另一间推开来，手电筒照射下看到的，竟是一个巨大的玻璃鱼缸。

　　那鱼缸的直径有四米多，像一颗开口的水晶球，被凹陷的地面嵌在房间正中央。

　　靠近了细看，缸体外侧的玻璃夹层里，铺了一圈碳纤维加热膜，膜体与弧形玻璃严丝合缝，像一层极淡的雾，并不影响玻璃缸整体的透明度。

　　将手电的光向下穿透鱼缸，便发现圆心偏下的位置，架着一张弧形亚克力躺榻，表面还贴了一层防滑的透明硅胶软垫。

　　贺玄清绕到另一头，摸到了连接着缸体侧面的弧形透明面板，按动开关，屏幕上跳动着“38℃”的字样。

　　顾楠之走过来，按了“开启”键，整个鱼缸便自内向外地亮起暖光。

　　同时，靠近底座的一块面板，开始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一个躬身能进去的“舱门”高度。

　　顾楠之脱了外套和鞋钻进去，踩着垫脚的硅胶恰好能躺在弧形亚克力躺榻上。

　　躺榻右侧有滑轮，可以调节高度、角度和内置灯的亮度，左侧则有个凸起的“放水”和“排水”按钮。

　　硅胶软垫的弧度，几乎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腰背曲线。

　　“这个鱼缸，不是养鱼用的。”顾楠之道。

　　其实贺玄清在发现弧形亚克力躺榻时，也是这样猜测的：

　　“为什么要躺在这里？黄嫣然自己？”

　　“不一定，但如果她真的住在这里，并且只是被清理掉了生活痕迹，没有动其他设施，那么最像床的，就是这里了。”

　　顾楠之升了躺榻的高度，他的脚便腾空了：

　　“如果是她自己躺，一种可能是她需要，另一种可能是旁人需要。”

　　是旁人需要的话，多数是抱着狎昵的心态，要她躺在水里，供人观赏和取乐。

　　“玄清，有没有可以出水的按键？”

　　贺玄清在面板上找了找，确实有。他迟疑了一下，看向顾楠之。

　　顾楠之知道他在想什么，冲他笑了笑道：

　　“我出来就不知道原本躺在这里的人，是什么感受了。应该还维持着先前设置，开吧！”

　　贺玄清还是妥协了，点开了开关。

　　水自缸底漫上来，涨得很快，不出一分钟水面就没过了顾楠之的胸口。

　　也因此，两人惊讶地发现，水里竟多出了一个生着鱼尾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