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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转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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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首是绿沉沉的树障,风哀哀怨怨地在林间游弋。
它落入了一片灌木丛中,遍体鳞伤的身躯转眼间又被枝杈扎成了刺猬。
它卧在丛中奄奄一息,既懊悔自己走入虎妖的地盘以致身受重伤,更感悲凉,只觉此生当真命途多舛。
它还是一只小狐狸,初来世间乍到,大好风光尚不得见,此刻就要命陨于此。
它哀怨地闭上眼,地面的草叶却微微震颤,有人来了。
换作平时,它早就一溜烟窜走了,此刻却连眼皮都不抬。
“抓吧抓吧。”它心想,“扒皮吃肉都随你,只愿来世不做一只小狐狸,而是要做比山中之王还要厉害的存在,给那只虎妖咬回去。”
只闻得一声轻呼,那声音温润,似颗玉珠落入盘中。
“小狐狸?”
两世人影就此重叠,那人惊异的神色中仍存着一份温柔。
谢杭轻抚着赤狐重复道:“你们在山上捡到的?”
长笙和牧逸互望一眼,肯定地点点头。
“好小一只狐狸。”谢杭将其放在手中掂了掂,“恹恹的,估计病得不清。”
“刚好村里有个救护站,我送过去给他们瞧瞧。”他道。
山白村依山而建,时常有野生动物在村中闲逛,几个热心的村民便自发在村中建立了一个野生动物救护站。
当然,救护是假,让恒九有机会和谢杭接触是真。自从早上见了一眼,恒九整只狐狸都魂不守舍的。
长笙真怕自己那一拖把给恒九打废了,干脆让谢杭带它去救助,也顺带成全它一把。
回到农户家时他仍心不在焉,脑中想的全是恒九所讲的人类转世轮回之事,偶尔穿插着它提到的那一招“挽月”。
转世轮回之说在话本中总因情情爱爱而被覆上缠缠绵绵的色彩,可今日听它这么一说,却全然不觉得像话本里那么浪漫美好,而多了几分现实的遗憾。
恒九告诉他,人妖管理局对人类前世今生的判定是:若转世之人没有前世的记忆,那便不能算是前世之人,只是灵魂相同罢了。恒九跌跌撞撞跨过百年甚至不惜废掉半条命,所觅得的不过是一个再也记不得它的灵魂罢了。
可就是为了见这灵魂一眼,成了它今后半个妖生全部的盼头。说它傻么,也傻,说它痴么,它对谢杭前世的爱也确实如它名字一样恒久,令人动容。
恒九名字的本意或许是取名者希望它幸福长久地活着,却不成想这也成了等待百年的诅咒与枷锁。
如果他是前世的谢杭,他会希望恒九苦寻半辈子只为抓住能够与自己重逢的机会吗?
他靠着墙壁慢慢地想着,如果有下辈子,他会想和牧逸相遇吗?
“咔嚓!”
他听见快门的声音,童初在用夏梦烟的相机拍照。
他伸着头一瞧,忍俊不禁道:“你是认真的?”
童摄影师阐述着自己的摄影理念:“我拍得再好看也比不过那些大摄影师,所以干脆往丑了拍,这样丑图届一定会有我的一席之地。而且这种奇奇怪怪的图最能带给大家欢乐了,刚刚你不也笑了吗?”
她将照相机递给长笙,试图让长笙向她学习。
长笙环顾四周,眼里只剩下了牧逸。
牧逸正在院里帮农户抓鸡,那母鸡好身手,左右躲闪,踩着牧逸的胳膊扑打着起飞,只留下几根羽毛插在他头上。一无所获。
长笙看着他的窘态笑出声。
算了,随缘吧。
若能遇见,许是幸事;若遇不见,若牧逸淡忘了自己继续正常生活,那更是一件幸事。
“咔嚓!”
童初收回相机,点开相册一张张地翻看,赞不绝口:“嗯,不错,够丑的,真有为师的风范。不过——怎么拍的都是牧逸啊?傻狗下半辈子的清誉要砸在你手里了。”
长笙只是讪笑。
人声也从隔壁传来,谢杭带着恒九回来了。
“打了几针,伤口也处理过了。小徐说它要修养几日,我看她那挺忙的,就先带回我们这养着,等它好得差不多了再放生。”谢杭挠挠恒九的下巴,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我还担心我们这人多会吓着它,没想到它还挺镇定的。”
长笙看着笼子里直勾勾地盯着谢杭的恒九心想,人家哪是镇定,分明是心都被你牵走了。
这下恒九不仅可以得偿所愿地见上心念之人一眼,甚至还可以待在他身边好几日,而且这几日堪称它妖生之巅,不仅每天有人给它端饭送水,还时不时围上一堆人摸着它的毛,夸它可爱,夸它漂亮。
当然它从不忘本,只要谢杭经过,它的目光便永远停留在谢杭身上。
“老师,这只小狐狸真的很喜欢你呢。”
谢杭只是腼腆地笑笑。
可能是因为自己带它去看病,它将自己当成恩人了吧,不过每当看向那只狐狸他心中也不自觉涌出一丝怜爱。
待伤好得差不多后,恒九想活动活动身子便钻出笼子,它不想惊到谢杭,于是找上长笙。
“你想了解有关谢老师的事?”长笙眯着眼打量着它,露出几分警觉,“可你不是说你不会介入他的生活吗?”
恒九道:“我只是想要多了解他一点,在必要时我也可以为他提供帮助。”
它垂下眼皮,“我现在妖力所剩无几,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多久,再续前缘什么的,不过是奢望。若能以我残存的力量守在他身边,护他周全,报答前世恩情,我此生便了无遗憾。真到必要之时,我总还是能派得上些用场。”
它背着光站在窗前,毛发上裹着一层暖黄的光晕,衬得它有些虚浮。
长笙见它态度如此诚恳,也只能答应。
“不过我和谢老师只是师生关系,恐怕也不能告诉你多少。”他的目光飘向窗外。
谢杭性格温和,没有架子,又因为没有比学生大多少,一般都将学生当作弟弟妹妹们来照顾。听他提起,他喜欢数学,又觉得教书育人有十分重大的意义,因此毕业后回到老家的这所高中,成为了一名数学老师。
“老师啊……”它轻声复述着,耳边响起了几百年前他说过的话。
「若有来世,只愿不生逢乱世,只当个小小的教书先生,安稳度日。」
“他说他当初报了好多学校,但站在我们学校小山坡那一处看着对面的大山时,忽然有一种落定感,所以选择了我们学校。”
赤狐耳朵一立,“你们学校在哪?”
长笙道:“就在城南山旁。”
赤狐有些出神,嘴里嗫嚅着“怎么会这么巧”之类的话。
长笙接着道:“不过听闻他在我们学校的待遇并不好,也不知他后不后悔报了我们学校。”
“这话怎么说。”
“还不是因为那个赖——”他话到嘴边突然止住,目光停滞在窗外。
恒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楼下正站着谢杭和一位矮胖秃头的中年男人。
“就是他,赖成天,他是谢老师的师父。”长笙不觉压低声量,“说是师父,其实我们更觉他是一个奴隶主,无论是对学生还是对徒弟。”
一人一狐都竖起耳朵仔细听楼下的动静。
“小谢呀。”赖成天表现亲切道,“这次官网和公众号的新闻你写得怎么样了?许思慧那件事可一定要写上去,这是宣扬我校师德的绝佳机会。”
谢杭面露难色,“师父,许同学家庭特殊,我觉得为了保护她的隐私还是不要将她写进去的好。”
赖成天咂了下嘴,似乎觉得眼前人年轻又无知,“只是提个名字,又不是把人家的身份证号报上去,这有什么隐私不隐私的。”
“可是山白村里就他们一家姓许很难不让人想到,并且我觉得此事应该取得学生和学生家长的意见……”
“我们学校宣传扯上家长作什么。”赖成天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文章的主角是我们老师,你只要多花笔墨在我们老师身上就好了。”
他凑近一步,刻意地拍拍谢杭的肩,“你们年轻人做事周全很好,但若过于谨慎,处处畏首畏尾,反而会错失良机。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觉得这次新闻的主体不够明确,这样你把你的名字标粗,放在‘等老师’前面的第一个,行不行?”
恒九见状“呲”了一声,露出尖牙,“这胖地鼠什么来头,竟敢对他动手动脚。”
长笙忙将其按住,恐其暴露身份。
果然,“狐朋狗友”一词没说错,这家伙的性子怎么和牧逸这么像呢。
谢杭略感不适地来开距离,解释道:“真不是因为这个,而且能够及时将许同学送往医院是长笙和牧逸这两位同学的功劳,真要表彰也当是表彰他们两个。”
赖成天背过手语重心长道:“学生的表彰我们不会落下,可我们老师的努力更应当被看到。”
“可……”
见谢杭还在迟疑,他脸上的光彩瞬间消失了,“所以我说,你谢杭白跟了我这么多年。”
他那被挤成一条缝似的眼睛嘲弄地瞥了谢杭一眼,“你真是傻,这些年我给你安排的活难道都是让你白干的?还不都是锻炼你嘛!就因为你总是抓不住机会,才导致到现在连个职称都没评上。”
谢杭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珠子控制不住往上翻。
这些话光听着就让人替他不平。关于谢杭被赖成天压榨一事长笙也略有耳闻,具说他本是一个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后来长笙他们班数学老师生病了,赖成天干脆就让他再多带一个班。结果赖成天自己还常外出开会,其班级的数学课也落在了谢杭的身上。最终,谢杭一个人扛下了三个班的数学课,还兼班主任。
作为一只狐狸,恒九暂不理解这些工作的难度,但它一听到这胖地鼠既让又让的,恨得牙痒痒,就算谢杭不生气它也一定会冲下去用每条尾巴挨个抽他一轮,非把他抽成陀螺不可。
“老实人”谢杭无论给学生还是给同事留下的印象总是温顺的,但这一次他的脸上却染起了些许愠色:
“赖老师,您也知道您是打着‘为我好’的幌子在使劲指使我吗?从我入职以来,教学方面不见您有多少指导,杂七杂八的活您倒是一点没少给我派。从文稿撰写再到视频剪辑,从公众号排版再到学校网页制作,知道的以为我是教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专门干新媒体运营的!”
“你……”赖成天也没想过自己这个一向懦弱的徒弟会在这时候与自己顶嘴,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既然已经撕破脸,谢杭也不再伪装客气,直言道:“赖老师,我是来教书的,不是来给您当牛做马的!我入职以来您备过课吗,您有多少课件是直接从我这照搬的呢?恕我直言,您眼里压根没有教育,没有学生,只有您自己的名利。”
“好,好,好。”赖成天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神情逐渐失态,指着谢杭半天道,“从今往后别跟别人说你是我徒弟,我这座庙可放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清高,有本事你自己评个职称给我看看。”他啐了一口唾沫,像个晃悠悠的气球似的挺着圆硕的身躯离开。
谢杭长吁一口气,手背抚额,原地傻愣了半天。
他看着院中散落的碎屑,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也就这样,忙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这么一闹也不知还能不能留在仁耀教书了。”明明他还答应了学生陪他们走完高三。他喃喃道:“也许教书这行真不适合我吧。”
落寞间,一个橙色的小脑袋从他裤腿旁冒出来。
“小狐狸!”谢杭眼睛一亮,将它抱起,“你怎么跑出来了?伤养得怎么样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却发现两只狐狸耳朵耷拉着,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你不会听到了吧……”他抱起狐狸四处张望,长笙迅速躲到帘子后面,见四下无人后他才又安下心来。
他朝恒九温声道:“不好意思,吵到你啦。”
恒九却是舔舔他的手,有一刹那,他竟觉得小狐狸是因为他而难过。
他自嘲地笑笑,将小狐狸搭在肩上,“走吧,别去想那些烦人的事了,我去给你准备些好吃的。”
恒九乖巧地趴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瞧着一个方向。
好你个矮地鼠,我一定要给你点颜色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