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遗梦》未卜

2、跨越千年的委托

　　夜渐渐深了。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加清冷，唐红的身影就在这片月光下微微摇曳。

　　“你……还能不能再进去？”她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哀求，“回到那个梦里，看清楚……看清楚后来……”

　　我蜷缩在床上，裹紧了被子。面对一个千年鬼魂的请求，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我不知道……”我的声音有些紧张，“那只是个梦……我控制不了……”

　　我的话仿佛抽掉了她最后的支撑。

　　她微微低下头，身影几乎要融入月光，一种巨大的悲伤和空洞感，像潮水一般漫过我的心头。那是她的情绪。

　　就在那一刻，我似乎变得不再害怕她了。

　　我忽然想到，她不是来害我。她只是一个在无望的寻找中徘徊了千年、耗尽了所有力气、即将彻底消散的可怜人。

　　我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

　　鬼使神差地，我吸了一口冷气，脱口而出：“但是……我可以试试！”

　　“我……我会帮你。”我鼓起全部的勇气，声音里多了一丝决心，“我会努力去想，去梦……如果不行，那我就在现实里找！帮你找到他，找到秦安。”

　　唐红的身影因我的话而骤然凝实了些。

　　“现实中……寻找？”她的声音带着迷茫，仿佛这是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方向。

　　“千年已过……沧海桑田……何处还有痕迹？”

　　“总会有的！”我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勇气，坐直了身体，“历史会有记载，地方志、古籍……甚至，或许还有后人？

　　你们两家不是同朝为官吗？这么大的家族，总会留下点什么！

　　告诉我更多！除了名字，还有什么？你们的父亲叫什么官职？齐州是当时的哪里？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父亲……唐正一……”唐红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身影也随之明灭不定。

　　“他……官至礼部员外郎……因……因力主联金伐辽之策失败后，又与李纲等大臣过往甚密，被王黼（fǔ）等权奸视为眼中钉……”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充满了不确定。

　　“然后……便是宣和七年……冬天，很冷的冬天……”她的声音里浸入了一股寒意，连带着我房间的温度都好像下降了。

　　“金人……背弃盟约，自北边来了……消息传回汴京，朝野震动……父亲……父亲他……”她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

　　“他连日上书，恳请官家整饬防务，清除朝中奸佞……却反倒被……被构陷下了御史台狱！”

　　“罪名是……朋党乱政，贻误军机……”。

　　“我在府外奔走，想求见世交故旧……但……秦家……”提到秦家，她的语气猛地一涩，充满了更为复杂的情绪，“秦家那时亦自身难保……秦世伯被紧急调往河北前线督师，府邸已被查抄……门上贴的都是封条……”

　　“我最终未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这句话，她说得异常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千年都未能磨灭的绝望。

　　“他在狱中……饮恨而终。他们甚至……未曾让我收殓他的尸身。”

　　“一场大雪后，一切都晚了……我连他最后埋骨何处都不知道……”

　　这段残酷的记忆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所以……秦安呢？”我小心翼翼地追问，心脏怦怦直跳。历史的洪流已经展现了它的残酷面目，那么被卷入其中的个人呢？

　　“秦安……”念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柔和剧痛。“那时……他早已不在京城了。”

　　“国事危急，兵员匮乏……他……他那样的将门之子，自是第一批被应召入伍的。他去了河北……真定府……还是中山府？我记不清了……”

　　“后来……后来……”她重复着这个词。“太久了……我真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很乱……到处都是哭声和喊声……城好像破了……很多人往南跑……”

　　“我……我想去找他……可我不知道他在哪个军营……烽火连天，路都断了……”

　　“信……最初还有几封信……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她的叙述变得零碎、混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感觉和意象，再也拼凑不出连贯的往事。

　　千年的时光，终究是太过漫长的消磨。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历史的脉络虽然清晰，但个人的命运在这洪流中，竟是如此轻易就被湮没，连追寻都无处下手。

　　就在这时，唐红看向外面。

　　“天……要亮了……”，“我……必须走了……”。

　　“等等！”我猛地从床上扑到床边，焦急地脱口而出，“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明天？下一个中元节？”

　　她悬浮在即将消散的微光里，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最终，她给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执念……能让我显形……但维系形态……需要难以想象的力量……或许……或许当你更接近真相时……我能……感应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记住他的名字……”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秦安……”

　　话音未落，那抹淡薄的身影，彻底消散。

　　我怔怔地坐在床边，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和巨大的空落。

　　但很快，这种情绪被一种更强烈的决心所取代。

　　我翻身下床，冲到书桌前，抓起笔和纸，趁着记忆还清晰，飞快地记录下所有关键信息：

　　“唐红，唐正一（礼部员外郎，联金伐辽？与李纲一党，被王黼构陷，宣和七年下御史台狱冤死）”
　　“秦安（将门之子，宣和七年应征入伍，调往河北真定/中山府）”
　　“事件：金兵南下，北宋末年的动乱（从济南府/齐州开始查）”

　　看着纸上的字迹，我知道，这不再只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了。

　　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跨越了千年的委托。

　　我的追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