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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苔藓纪 沈汐若的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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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汐若的童年是从一口老井开始发霉的。那年她七岁,邻居张奶奶在井边摔断了腿,不知谁先起的头,说看见她前一天在井边玩时朝水里扔了石头。于是“不祥之人”的标签像湿苔藓一样粘在她身上,洗不掉,只会越长越厚。
“别让你家孩子跟沈汐若玩,会倒霉的。”
“就是,看她那阴沉沉的样子,准是克人的。”
这些话像井里的水藻,在她上学的路上疯长。同学们不再跟她同桌,跳绳时故意甩到她的辫子,连值日生排座位都把她分到靠窗最角落的位置,好像她身上有什么传染病。她开始每天带着一把伞,即使晴天也撑开,躲在伞下走路,觉得这样就听不见那些窃窃私语。
母亲对此的回应是更紧的管束:“让你别乱跑!现在好了,人家都说是你闯的祸!”父亲则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沉默比责骂更冷。有次她偷偷在井边放了块糖果,希望张奶奶快点好起来,却被路过的小孩看到,第二天班里就传开了“沈汐若在井边做法害人”。
从那时起,她学会了把自己折叠起来。上课时把书立得高高的,遮住脸;放学路上贴着墙根走;家里来客人就躲进衣柜,直到客人离开。她的书包里永远装着一本素描本,画井边的青苔,画被伞骨分割的天空,画自己缩成一团的影子。老师曾拿着她的画问:“为什么总画这些暗沉沉的东西?”她低头不语,心里想:因为我只看得见这些。
十二岁那年夏天,奶奶去世了。葬礼上,亲戚们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怜悯又忌惮,仿佛她的存在会让悲伤变得更重。一个远房阿姨偷偷对母亲说:“这孩子阴气太重,以后少让她参加红白事。”沈汐若躲在灵堂柱子后面,手里攥着奶奶生前给她的一块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那口老井,井水不是湿的,而是粘稠的黑暗,像融化的沥青,一点点淹没她的口鼻。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井口的光亮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遥远的白点,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醒来时,枕头已经湿透。她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从那天起,她开始失眠,脑子里像有一口井,不断有水藻般的念头涌上来,缠绕着她,让她无法呼吸。
(二)
高中时代的沈汐若,是教室里一道固定的阴影。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帘永远拉着一半,遮住她的侧脸。课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公式,而是日期和短句:“2014.9.17 数学老师又看了我一眼”、“2014.10.5 食堂阿姨少给了我一块肉”、“2015.3.2 同桌换座位了,真好”。
她的成绩中等,不惹事,也不突出,像一粒被风吹来的沙子,落在教室的角落里,无人问津。只有美术老师偶尔会表扬她的速写:“沈汐若的线条很有力量,带着一种……沉静的张力。”但这表扬只会让她更紧张,觉得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标本。
高二那年,班里转来一个叫林薇的女生。林薇像阳光一样明媚,很快就和同学们打成一片。有一天,林薇主动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颗糖:“沈汐若,你的画画得真好,能帮我画张肖像吗?”
沈汐若的手在发抖,她看着林薇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那是她第一次为别人画画,笔尖在纸上颤抖,却意外地流畅。林薇看着画,惊喜地说:“哇,你把我画得像明星一样!”
那段时间,林薇经常找她聊天,分享零食,甚至邀请她周末去家里玩。沈汐若的世界里,第一次照进了一丝真正的阳光。她开始期待每天上学,期待林薇的笑容,期待那些短暂的、温暖的瞬间。
然而,好景不长。不知从哪传来的消息,说林薇和她走得太近,“会被她的阴气影响”。起初林薇不在意,但渐渐地,班里的流言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在她的课本上涂鸦:“离不祥之人远点”。
终于有一天,林薇不再坐在她旁边,看她的眼神也变得躲闪。沈汐若心里的那丝阳光,又被乌云遮住了。她没有去质问,只是默默地把课桌里林薇给的糖果扔掉,把那张画好的肖像撕得粉碎。
那天晚上,她在课桌上新刻了一行字:“2016.5.12 阳光是会消失的”。刻完后,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突然哭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在教室里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滴在刻痕里,像一滴永远不会干的水。
高三毕业那天,她看着同学们互相道别,拥抱,拍照,心里一片茫然。她像一个局外人,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们走向光明的未来,而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填志愿时,她听从父母的建议,选了离家很远的一所大学,专业是金融,理由是“稳定,适合女孩子”。她没有反抗,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离开家的那天,母亲塞给她一个红包,里面是几千块钱,说:“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别再惹事了。”父亲依旧沉默,只是帮她把行李箱提到楼下。
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城市,沈汐若第一次感到一丝轻松,却又很快被巨大的恐慌淹没。她不知道,大学并不会是她的救赎,而是另一口更深的井。
(三)
大学宿舍的铁架床,是沈汐若新的囚笼。她选了上铺,躲在床帘后面,构建自己的小世界。床帘上贴着几张向日葵的海报,那是她对阳光唯一的向往。
大一时,她尝试过融入。参加了绘画社团,报名了志愿者活动,但每次与人接触,都会让她感到窒息。社团里的同学讨论着流行音乐和八卦,她插不上话;志愿者活动中,她不知道如何与老人沟通,只能默默地擦着桌子。
一次社团聚会,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轮到她时,有人问:“沈汐若,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她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她只是低下头,小声说:“我喜欢安静。”大家哄笑起来,说她太无趣。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参加过社团活动。
失眠越来越严重,她开始依赖安眠药。起初只是偶尔吃一片,后来剂量越来越大。她把药瓶藏在枕头底下,像藏着一个秘密。有一次,室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枕头,药瓶掉了出来。
“这是什么?”室友好奇地捡起来。
沈汐若猛地抢过药瓶,塞进抽屉:“没什么,维生素。”
室友狐疑地看着她,但也没有多问。从那以后,室友们看她的眼神更加奇怪,说话也总是背着她。她知道,自己又被贴上了“奇怪”的标签。
大二那年,她谈了一次短暂的恋爱。对方是同系的男生,温柔体贴,主动接近她。她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光,可以把她从井里拉出来。然而,当男生提出想带她见朋友时,她拒绝了。她害怕被他的朋友看到,害怕那些熟悉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男生不理解,觉得她不够爱他。争吵越来越多,最后,男生说了一句:“沈汐若,你心里好像有一堵墙,我根本进不去。”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口井的盖子。她看着男生离开的背影,没有挽留。她知道,那堵墙是她用多年的恐惧和自卑砌成的,没有人能轻易进来。
分手后,她的抑郁症第一次严重发作。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吃不喝,整天躺在床上。辅导员和室友轮流劝她,她只是摇头。最后,母亲赶了过来,看到她憔悴的样子,没有安慰,只是哭着骂她:“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女儿!让我操碎了心!”
那天晚上,她吞下了整瓶的安眠药。幸运的是,室友发现及时,把她送到了医院。醒来时,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却依旧没有一句温柔的话:“你要是敢死,我就当没生过你!”
从医院出来后,她办理了休学手续。回到家,父母把她看得很紧,没收了她所有的药品,每天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像一个提线木偶,被父母操控着,没有自己的思想和情感。
后来,在父母的安排下,她进了银行工作。柜台后的玻璃,成了她新的保护壳。她以为只要把自己藏起来,就不会再受到伤害。但她忘了,阴影是藏不住的,它只会在心里越积越多,直到把整个世界都染黑。
(四)
进入银行工作后,沈汐若彻底封闭了自己。她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除了上班,几乎不出门。手机里的联系人很少,除了父母,就是几个必要的同事。
她开始收集各种种子,在窗台上种满了花盆。有向日葵、多肉、薄荷,但大多都因为照顾不周而死去。只有那盆向日葵,她倾注了最多的心血,却依旧长得奄奄一息。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些种子,被埋在黑暗的泥土里,渴望阳光,却永远等不到发芽的那一天。每天下班回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窗台上的植物,好像它们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直到那天,顾宸出现在银行柜台前。他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照亮了她黑暗的世界。他会和她谈论向日葵的生长,会在她加班时默默陪伴,会在她崩溃时递上一杯热咖啡。
有一次,顾宸送给她一包新的向日葵种子,说:“这种子是进口的,特别容易成活,你试试。”她接过种子,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期待。
她小心翼翼地把种子埋进土里,每天按时浇水,放在阳光最好的地方。看着嫩芽一点点破土而出,长成幼苗,她的心里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然而,好景不长。那张恶意偷拍的照片,像一场暴风雨,摧毁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希望。邻里的指责,顾宸母亲的羞辱,父母的冷漠,让她再次坠入深渊。
在她决定离开的前一天,她最后一次给窗台上的向日葵浇水。看着那些枯萎的叶子,她想起了顾宸说过的话:“向日葵需要很多阳光,但是它们的生命力很强,只要给点阳光,就能好起来。”
可是,她的阳光,已经被暴风雨彻底熄灭了。
她拿出纸笔,开始写遗书。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血。她想起了童年的老井,中学的课桌,大学的宿舍,还有顾宸带给她的短暂温暖。
“你的夏天不该困在我的雨季里。去没有阴影的地方盛开吧,顾宸。”
写完最后一句,她放下笔,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知道,属于她的那株向日葵,终究没能等到盛开的夏天。但她希望,顾宸的向日葵,能够在阳光下,尽情绽放。
她站起身,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包剩下的向日葵种子,打开窗户,把它们撒了出去。种子在夜空中飞舞,像一颗颗微小的星星,落进黑暗里。
然后,她回到桌边,拿起了那个藏在抽屉里的药瓶。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像她从未停过的童年梅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