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异香惊筵 ...
-
日头西斜。
金碧辉煌的麟德殿,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琉璃宫灯高悬,映照着殿内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水袖翻飞,身姿曼妙。战胜魏国的巨大喜悦,像浓稠的蜜糖,流淌在每一个赴宴臣子的脸上、话语里、酒杯中。
萧君霓高坐于御座之上。
一身明黄凤袍,金线绣成的九凤在灯火下振翅欲飞,华贵威严。她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接受着群臣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与恭贺。
“陛下神武!天佑大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耳欲聋。
她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一派歌舞升平,盛世华章。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的龙袍之下,一颗心是如何的冰冷警惕,如同绷紧的弓弦。
庆功宴。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饮下了那杯刻着“祝千岁”的毒酒。
顾湛危……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左下首那个位置。
玄色朝服的身影端坐着,身姿挺拔,仿佛清晨那场疯狂的闯入从未发生。他低垂着眼睑,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面前的玉杯,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那缕刺目的白发,被他巧妙地拢在冠下,只余一丝若有似无的银光,在鬓角处若隐若现。
他安静得过分。
与周围喧嚣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像一块投入沸水中的寒冰。
萧君霓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清晨那破碎的酒杯、诡异的凤煞纹、他眼中毁灭般的疯狂……一幕幕在脑中飞速闪过。
他到底想做什么?
“陛下,”身旁侍立的梅静,沉稳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提醒,“该赐酒了。”
萧君霓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所有情绪。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
梅静会意,上前一步,扬声道:“陛下有旨——赐酒!贺我大梁将士凯旋,贺我社稷永固!”
内侍们鱼贯而出,手捧金盘玉壶,将醇香的美酒一一斟满殿中诸臣的酒杯。
酒香四溢。
混合着殿内熏染的龙涎香、脂粉香、食物的香气,形成一种令人微醺的、奢靡的味道。
萧君霓也举起了自己面前的九龙金樽。
杯中美酒,色泽澄澈,映着殿顶璀璨的灯火,流光溢彩。
她的目光,却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过下方。
君后沈清晏,坐在她右下首不远。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云锦常服,气质清雅温润,正含笑与邻座的太尉说着什么,姿态从容。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侧首,向她举杯示意,笑容温和,眼神清澈。
看不出丝毫异样。
萧君霓心中冷笑。
祝千岁?
沈清晏,你的戏,演得真好。
她的目光又移向御史大夫王崇。这个须发半白的老臣,此刻红光满面,正与同僚高声谈笑,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只是那眼神,在扫过御座时,似乎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急切?
他在急什么?
萧君霓的指尖,在金樽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她的视线,再次落回顾湛危身上。
他依旧低着头,把玩着酒杯。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萧君霓敏锐地捕捉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紧张?
还是……在忍耐什么?
酒已斟满。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举起了杯,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等待着女帝的祝酒词。
萧君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疑云和冰冷的恨意。她站起身,高举金樽,声音清越,带着帝王的威仪,清晰地传遍大殿:
“此杯,敬我大梁浴血奋战的将士!敬我大梁不屈的英魂!敬——”
话音未落!
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甜腻的异香,毫无征兆地钻入了她的鼻腔!
那香气……
萧君霓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世毒发时,弥留之际,她似乎也闻到过这种味道!甜得发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在喉头!
不是酒!
是香!
她的目光猛地射向大殿四角!
那里,巨大的鎏金仙鹤香炉正袅袅吐着青烟。烟雾缭绕,与殿内原本的熏香混合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
就是它!
毒源在这里!
“酒里有毒?!”一声惊恐的尖叫,突兀地撕裂了殿内庄重的气氛!
是御史大夫王崇!
他手中的玉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酒液四溅。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喉咙,一手指着御座方向,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一丝诡异的、计划被打乱的慌乱?
“护驾!护驾!” 梅静反应极快,厉声高呼,一步挡在萧君霓身前!
灵月也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住女帝的凤袍一角。
殿内瞬间大乱!
“什么?毒?!”
“保护陛下!”
“快!太医!传太医!”
惊呼声、杯盘碎裂声、桌椅碰撞声、侍卫拔刀的铿锵声……乱成一团!方才还喜气洋洋的庆功宴,转眼间变成了修罗场!
萧君霓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甜腻的异香,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往她口鼻里钻。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开始泛起熟悉的、令人绝望的冰冷和麻痹!
该死!
还是躲不过吗?!
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剧痛保持清醒。目光却死死盯住那几座香炉,杀意凛然。
是谁?!
太后?沈清晏?王崇?还是……顾湛危?!
念头电转间,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侧!
是烬影!
他脸色凝重,动作快如闪电。没有半分犹豫,他并指如刀,在自己左手腕上狠狠一划!
鲜血瞬间涌出!
“陛下!快!” 烬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将流血的手腕直接递到萧君霓唇边!
那血腥气,冲淡了甜腻的异香。
萧君霓没有丝毫迟疑。
她猛地低头,含住他手腕的伤口!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液涌入喉中。
奇迹般地,那股冰冷的麻痹感和眩晕感,竟真的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烬影的血……能解毒?!
萧君霓心中剧震!前世她毒发太快,根本来不及……等等!她猛地想起清晨,那摔碎的酒杯残液中,一闪而逝的凤煞纹!还有烬影当时那一瞬间的僵硬!
难道……
“陛下!您怎么样?” 一个焦急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冲了过来。
是小将军卫铮!
他一身银甲未卸,显然是刚从宫门戍卫处赶来,脸上还带着风尘和惊怒。他一把推开几个慌乱的内侍,冲到御阶之下,看到女帝唇边沾血,脸色大变。
“烬影!你……” 卫铮看到烬影流血的手腕和女帝的动作,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立刻被担忧取代,“陛下!此地危险!末将护送您离开!”
他不由分说,伸手就要去扶萧君霓的手臂,想将她带离这混乱的中心。
就在此时!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从下方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君霓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神经上!
她猛地转头!
只见左下首的位置,顾湛危单手死死撑在桌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坚硬的紫檀木抠穿!他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
他低垂着头,萧君霓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到,他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散乱下来,那缕被她刻意忽略的白发,此刻完全暴露在灯火下,刺眼得惊心!
一缕鲜红的血线,正顺着他紧抿的唇角,蜿蜒而下。
滴落在他玄色的朝服前襟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不祥的痕迹。
他受伤了?!
还是……毒发了?
萧君霓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一窒!
他不是下毒者吗?!
为什么他也会……
“丞相大人!” 旁边有官员惊呼。
顾湛危却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色惨白如金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那双总是幽深难测的眼,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神混乱而痛苦,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扎着他的头颅。他死死地看向御座的方向,看向萧君霓,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近乎绝望的……确认?
当他的目光触及她唇边残留的血迹,以及她身前烬影那还在流血的手腕时,他眼中那混乱的痛苦,似乎……奇异地、极其短暂地,平息了一瞬?
随即,那痛苦又如同潮水般更凶猛地席卷回来!
他身体晃了晃,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
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然后,他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前栽倒!
“砰!”
沉重的身躯砸在桌案上,杯盘狼藉!
“丞相!”
“顾相!”
惊呼声四起!
萧君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顾湛危!
他到底怎么回事?!
“卫铮!” 萧君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立刻封锁麟德殿!任何人不得出入!给朕查!彻查香炉!还有……”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顾湛危,以及他嘴角刺目的血迹,声音冰冷如铁,“把丞相……给朕抬到偏殿!传太医!快!”
“末将遵旨!” 卫铮立刻领命,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昏迷的顾湛危,迅速转身执行命令。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扑向殿门和香炉。
混乱中,萧君霓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或惊恐、或茫然、或故作镇定的脸。
御史大夫王崇瘫软在地,面无人色,似乎真的吓坏了。
君后沈清晏脸色也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正低声安抚着身边受惊的宗室女眷。
还有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看不清神色的面孔……
是谁?
到底是谁?!
她的视线,最后定格在烬影身上。
他手腕的伤口已经草草包扎,脸色因为失血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如同最忠诚的猎犬,警惕地护卫在她身侧。
“烬影,” 萧君霓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的血……”
烬影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平板无波:“属下……不知。只是本能觉得,或许有用。”
本能?
萧君霓凤眸微眯。
那凤煞纹……他的本能……
疑云,如同殿内弥漫的、尚未散尽的甜腻异香,更加浓重地笼罩下来。
她看着侍卫们将昏迷不醒、嘴角染血的顾湛危抬走,看着他玄色朝服上那刺目的暗红,看着他散乱发丝间那缕刺眼的白发……
掌心被指甲掐破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
这庆功宴的“贺礼”,真是一份接着一份。
她缓缓坐回御座。
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柄出鞘的、染血的利剑。
冰冷的凤眸扫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红唇轻启,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杀意:
“查。”
“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朕倒要看看,是谁……活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