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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 ...

  •   甫到上海滩,我便迷了路,四周均是与我格格不入的繁华。

      呼啸而过的轿车、卖花的小花童、还有黄包车上或妖艳或清纯的女子。天色并不很好,聚集起来的雨滴让天空显得灰蒙蒙的,低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一般,路边有街灯开始亮起来,霓虹点点在眼底蔓延开来,突然觉得,这里似乎也不错。

      正试图从这个拥挤的街心走出,却听一声惊雷乍起。不多时,雨已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方才仍是喧闹的大街变得安静下来,只见行人一个个匆匆而去,生怕留下一身风雨狼藉。我一个人悠悠的在街上踱着步,显得悠哉非常。偶尔有几人探寻的目光一扫而过,却不以为意。反正,这样的目光,早就习惯了,不是么。

      见着雨下来许久未有停下的意思,反倒是愈发的变大,只好寻个檐角避雨,等待着未知的黑暗来临。

      抱膝坐在冷硬的青石板上,看着房檐上滴答滴答的雨线,踌躇间,听见有几声不怀好意的笑声。猛的站起,见几个男子脸色微醺朝自己走来,愣了片刻,几人已至面前,有一人伸出手在脸上摸了一把,嘿嘿的我笑着。心下一沉,哪管对方是什么人,只晓得自己要跑,要逃离这个地方。抬脚对着其中一人踢去,趁着几人不防,便不管不顾的便开始在雨中奔跑。

      隐约听见后方时近时远的话语声,道是听到了几句“小妞倒是挺辣啊,伺候好了爷几个,包你吃喝不愁。”心中顿时厌恶倍增,只得拼命的向前跑去。可是高跟鞋这个时候成了一个美丽的累赘,眼见着那几个醉汉就要追了上来,慌忙的将鞋丢在地上,狼狈的朝着前方的光亮霓虹奔去。

      方奔出那个黑暗的窄巷,回头看看,已经甩开了那些人一段距离,却听见一声刺耳的鸣笛,侧头,眼中只是一束汽车探照灯的亮光,刺得眼里火辣辣的疼。下意识的伸出手挡在眼前,知觉双膝一疼,便软软的跪倒在了车前。

      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只是戴着帽子,看不清面貌,只略猜出已至中年,长期的饥寒交迫已经让我很虚弱,加上方才逃命般奔跑,此刻更是恍惚,待那人走到了面前,伸手拉着来人的衣角,“请问,您知道顾公馆怎么走吗?”来人愣怔片刻,转身往车身走去。心中顿时落空,莫非,顾府也败落了。那么此番上海之行,还能以何为傍,有雾气在眼中生成,却隐忍不发,若是没了顾府帮衬,南京却也回不得,繁华乱世,生存何易?

      费力的撑起半个身子欲离,却见那个男人从车里带下另一人,抬眸望去,一袭深灰色西装,兔子呢礼帽,白色皮鞋一尘不染。曾经不屑的穿着,此番看来却是另一番气质。逆着光徐徐走来的人,让我蓦地想起了一句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来人蹲在我面前,颇待好奇,柔和的声线响起“你,去顾公馆做什么。”“我去找人、找顾天承、顾老爷,请问,您知道在哪里吗?如果知道,我求您了,带我去好不好。”膝盖和手肘上大概是擦破皮了,沾上地上的雨水、是火辣的疼痛。强忍着,认真回答了他的话,毕竟,这是唯一的机会,听他那口气,似乎是知道顾公馆的。

      听见一声轻笑,来人站了起来“哦,你连顾老爷的名字都知道,却不知道顾府在何处,我到不知道该不该说与你听呢,万一你是个贼人,我岂不是愧对顾府上下?”“先生此言差矣,若我当真是个歹人,又何须这般求您,若当真有心对顾府不利,我何须让人知道,大街上找个人打听一番便是,倒是省的我简单方便。”“小姐倒是考虑得周全呵。”见他言辞间有意刁难,便索性不与他计较,硬是撑起身子站起,摇摇晃晃的朝前走去,越过方才下车的中年男子,目不斜视,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上海滩的男子都爱欺负外地的,不能让那人瞧我不起。

      方走去几步,却被人从背后抓住了手,心下慌张,莫非方才那几个醉汉又来了,拼命挣扎却摆脱不了那手禁锢,却听见一温润男声“你叫什么名字,说了,我便带你去顾府。”侧头,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凛,“此话当真?莫非先生不怕我是个歹人,反害了先生清誉?”见他面色微有笑意,反倒是生出几分好奇。“在下臭名远扬,若小姐当真有本事让我更加出名,我倒是要多谢你。”心下思绪换过几回,凝其眸,“哦,既然如此,那便请先生带我至顾府。”略犹豫,似定了定心神方开口道、“小女、楚卿词感激不尽。”

      却见那人听见自己的名字后愣了片刻,眸底不尽的探寻更深,黑似夜色的眸子深不见底,似乎要洞穿一切,不着痕迹的移开眸光看向别处。“现在,先生可否带路了?”“那是自然,楚小姐请上车吧。”倒是颇有风度的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看向那黑色轿车,索性心一横便上了车,先前那中年男子坐在了驾驶座上,似乎早就算准了自家少爷会带这一趟路。

      开往顾府的路很平坦,车厢里并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的气氛一再蔓延开来,充斥着空气中的每个缝隙。也顾不上那许多,只晓得顾公馆,就在前方。

      车子平缓的停在一栋英式洋楼下,白墙红瓦,门前有路灯照耀,更显宁静贵气。门前有家丁把守,瞧着那人把车停在门口,大摇大摆的下了车,眼见着就要往顾府去了,忙唤住其“先生,多谢送我到顾公馆,您也不必进去了,这顾府把守甚言、您不一定进得去,还是别去碰那个钉子了。”其转身,笑意更甚“楚小姐倒是个善解人意的,只是若没有我,你连这门都进不去,更别妄称要去找老爷子了。”说罢便朝着门卫走去,将我准备好的话硬生生的噎了回去,听那话,此人信心满满,似乎大有来头。

      奇的却是那些个门卫见了他也不多加阻拦,只打开了门恭恭敬敬让他进去了,瞧着这样子,来不及多想便也跟着进了门去。进到了门里却有是另一番景象,外间是温婉含蓄,内里却是霸气十足,来不及细细当量便被其带入大厅、大厅堂皇富丽、整块晶墨玉铺就的地板隐隐倒映着上空水晶吊灯,流光璀璀。

      入到大厅深处,藕荷色长沙发环围着一张柚木几案、浮雕着繁复的花纹。一人坐于沙发上,背对我们,听其扬声“逸笙,怎么又这么晚回来。”还没等我明白其人是在和我身边男子说话,正侧目张望还有谁,却听身侧人回答,瞬间明白为何一开始听见我要找顾府是中年男子的惊讶,还有,门前门卫的恭敬,原来并不是甚来头大得很的人物,只不过是自己家少爷,岂敢拦着。“有人要找你,我便带来给你看看了。”“怎么什么不相干的人你都带回来,成何体统。”其声有怒意。身侧人颇有深意的看我一眼。“哦,既然你不见便算了,楚家小姐,对不住了。王伯,送客。”我心下着急,这算怎么一回事。

      “慢着!”两个焦急的声音同时响起,却是我和顾老爷一起。微愣,侧过头,看见沙发中的人已站起望向自己。“你是、卿词?”再管不了许多,跑到顾老爷面前,噗通跪了下去。“伯父,求您救救楚家吧。”“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起来说。”顾老爷将我扶了起来。很好,起码我有了一个机会。那位顾家少爷顺势坐在我对面,仿佛在等待我的故事。

      有下人奉了茶上来,浅酌一口,方徐徐开口道。“顾老爷,南京政府下了定罪书,南京楚家卖国通贼,其罪当株,家产悉数没收。。。”我听见顾老爷手中的茶盏落地的声音,喏,上好的瓷器,落地之时,声音格外清脆好听。“南京政府居然迂腐到这般,楚兄定做不出那等肮脏之事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面色淡然,仿佛在叙述一个无关痛痒的故事。

      “南京巡捕房的那些官员些,成日的吃喝嫖赌,早将钱蚕食的差不多了。现下政府要核对账目,他们当然是交不出来,只好想法子往我们商户身上要钱,变着法儿的收取各样巨额保护费。我爹先是不满这样的行当,做为南京商会的会长,当然也是要保护各家商号的利益,毕竟这么下去,哪家都承受不起。便由商会提出来和巡捕房和谈,以我们南京商会的名义借钱给巡捕房,双方签订借条合约,到期归还我们商会。起初大家都还谈得拢,可那巡捕房的人听到要签订合同,那白纸黑字的合同他们日后定是赖不掉,所以便推说不签,大家口头协议便好。可大家都知道巡捕房打的是空手套白狼的主意,自然不肯让步,那巡捕房的人也只记仇的,不晓得是哪个给巡捕房头子出了个主意,说是倘若楚家卖国通贼,自然是要没收家产的,若是将我家家产克扣下大半,自然便有钱和账本对上。于是那巡捕房的便在我家藏了几封和日本人交流的秘密信笺,然后买通家丁做假口供,这下人证物证俱在,南京政府便下令抄家,直系尽数充军。抄家前一天,我爹收到风声,便将家中家传龙玉并一个只剩半边的和田玉佩交给我,让我来上海找您,说是有了那半边和田玉佩,顾家老爷一定会收留我。同我一路逃出来还有我贴身侍女,只可惜,在半道上走散了。。。”

      顾老爷接过我递过去的那半边和田玉佩,细细摩挲着,似乎在回忆些什么。半晌抬眸望我,眼中有混浊光亮,沙哑着声音“你爹与我有着过命的交情,我自然是要好生待你的。你且安心在我这顾府住下,总有一天,我会让楚家沉冤得雪。只可惜你爹。。。天妒英才啊。。。”

      “王伯,你来,明日叫全府人集中,另叫人通知夫人从北平赶回来。先收拾个房间让楚小姐住下吧。”顾老爷吩咐完之后,侧头叫了顾少爷跟他去了书房,也不晓得说什么,只是随着王伯去了客房,洗了个澡便匆匆睡下,连月来的奔波让自己的身心都十分疲惫。沉沉的睡下。哪管明日如何,今日得安生便安生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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