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烟雨》浪半城

13、惊鸿 有些人人注

　　夜色为都市披上了一袭流光溢彩的华服。位于市中心顶级画廊内的私人沙龙晚宴，已是灯火粲然，衣香鬓影交织。水晶杯轻碰的清脆声、压低的软语笑言与慵懒流淌的现场爵士乐相融，勾勒出一幅上流社会特有的浮世绘卷。

　　林亦舒今晚是被后母柳美娜携来的。同行的，还有一脸意兴阑珊的妹妹林薇，以及柳美娜口中“刚从英伦归来、年轻有为”的徐家公子——徐明哲。

　　柳美娜一身珠光辉映的定制礼服，笑容温婉得体，轻挽着林亦舒的手臂，看似亲昵地周旋于人群之中。“亦舒啊，合该多出来见见世面，莫总窝在家中描画。你瞧徐公子，见识广博，你们年轻人定然聊得来。”她柔声在亦舒耳畔低语，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轻轻将她向徐明哲的方向推近几分。

　　徐明哲生得一副好相貌，身着略显跳脱的粉色衬衫，发丝梳拢得一丝不苟。他面上应付着长辈，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于场内逡巡，对身旁清丽脱俗的林亦舒只敷衍一笑，兴趣缺缺。他心下自有算盘：年方廿五，正是逍遥时节，家中这般早早撮合，实在无趣得紧。

　　果不其然，未几，他三五好友便伴着几位打扮入时、身姿曼妙的女子现身。徐明哲眸光骤亮，立时借口“遇着故交”，撇下林亦舒与长辈，迅即融入了那处更显“热闹”的圈子。不出半个时辰，便有人见他搂着其中一女子的腰肢，嬉笑迳直往电梯厅而去，意图不言自明。

　　林薇对此浑不意外，唇角甚至逸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她百无聊赖地轻晃手中果汁杯，对那些标价不菲的艺术品投去匆匆一瞥，只觉矫情又乏味。周遭叔伯阿姨们聚在一处，嘴上夸着“令郎真是出息”，实则暗藏机锋地攀比家世子女，字字句句皆是算计。她只觉胸中窒闷，趁柳美娜正与人言笑正酣，悄无声息地遁出会场，欲寻个清静角落，抑或归家图个自在。

　　柳美娜眼风扫及林薇离去，徐明哲亦不见踪影，心下暗恼，面上却依旧春风和煦。她转念想再为林亦舒寻觅合适人选，却见亦舒不知何时已独自走开，正凝立于一幅色彩奔放的抽象画前，神情专注，浑然忘我。

　　也罢。柳美娜心道，这丫头这般沉醉艺术的单纯模样，有时反更能吸引些自命风雅之士。她不再留意亦舒，转而续她的酬酢周旋。

　　林亦舒确然松了口气。终于摆脱那令人局促的“相看”氛围，得以浸淫于真心喜爱的艺术天地。她沿着画廊缓步徐行，细细品味每一幅作品，周遭喧嚣尽数隔绝。她美得恍若不小心坠入尘世的精灵，与这充满目的性的交际场格格不入，这份独特气质反倒吸引了些许目光，然她浑然未觉。

　　她并不知晓，自她步入会场，独自沉浸于画作之时，便有一道目光，穿越人群，悄然落于她身，细致观察着她如何被引领而来，如何被冷落一旁，以及此刻的全神贯注。

　　陆知远静立于会场相对边缘的灯影阑珊处，手中一杯香槟几乎未动，指节因微微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身上这套价值不菲的西装，此刻如同赋予他勇气的战袍，亦带来些许难以言喻的拘束与燥热。他提前许久便留意到这场沙龙的消息，知林家或会列席，费尽周折方得此一张请柬。

　　他见那徐公子，如孔雀开屏，亦见他如何迅疾被其他莺燕引走。心下虽掠过一丝冷嘲，却更多升起一抹微茫的希望——她的身侧，暂得清净。

　　他见她此刻停驻于一幅基里科画作的仿品前，微微偏首，眸光专注间带着一丝不解的迷惘，似难以参透那画中超现实的孤寂意味。

　　时机恰至。

　　他深吸一气，将杯中酒液饮尽，冰凉稍抑胸中翻涌的紧张。他调整心绪，努力使面容呈现一派沉静乃至略带忧郁的从容，继而迈步，沉稳地走向那抹孤独而美丽的背影。

　　“冒昧打扰，”一声低沉温和的男音于她身侧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请问……您是否也对基里科这幅《一条街道的神秘与忧郁》颇有感触？”

　　林亦舒讶然回眸，跌入一双深邃的眼瞳之中。眼前的男子身量颇高，合体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形颀长，面容俊朗，气质沉静优雅，不似方才徐公子的轻浮，亦迥异于场内多数人的精明世故。

　　“啊……我，”林亦舒颊边微赧，浅笑答道，“只是觉着它分外特别，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是孤独。”男子温然接话，声线低沉悦耳，“尤在此般喧闹场合，这种形而上的孤寂感反倒愈发凸显。光影与空间的铺陈，仿佛在叩问存在的意义。”话语精准地道破林亦舒心中那点模糊的感知，并将其升华至哲学意境。

　　此言瞬间消弭了陌生。林亦舒立时对眼前能精准捕捉并诠释她微妙心绪的男子，生出了极大的好奇与好感。

　　“您也欣赏基里科么？”她不禁追问，眸中微光闪烁，如遇知音。

　　“不敢称深入研究，”陆知远谦和微笑，这是他反复揣摩过的姿态，“只是觉得他的画作，能触及现代人心中某些难以名状的角落。那种疏离感，颇似我们时而身处人群却仍感寂寥的心境。”他抛出一个预备好的、颇具深度却不至艰深的见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正踏入林亦舒熟悉且钟爱的领域。她自然而然地接续话题，谈及对形而上画派的感悟，言辞间既洋溢着少女的纯真灵性，亦透露出良好艺术浸染下的见识。

　　陆知远专注聆听，适时颔首，偶而插入一二精要评点或引申，每一句皆巧妙搔中林亦舒痒处，既显露出他的“知味”，又绝不喧宾夺主，完美扮演了一位优质的倾听与交流者。他暗中调动了所有潜心研习的积累，每一道眼神、每一抹微笑的弧度皆经心绪反复揣度。

　　他见她渐次放松，眸中光彩愈盛，谈兴愈浓，心知已成功泰半。他巧妙引导话题，由艺术而至文学，再至某些无关宏旨的生活意趣，刻意避开任何可能触及自身窘境的言谈。

　　“说起来，还未请教您如何称呼？”林亦舒忽想起此节，因交谈欢愉而自然生晕的双颊更添绯色。

　　“陆知远。”他报上姓名，语气平稳。

　　“林亦舒。”她也嫣然回应，笑靥甜美。

　　“林小姐，”陆知远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两杯鲜榨果汁，自然地将一杯递与她，姿态优雅无可挑剔，“与您交谈甚是愉快，宛若喧嚣中觅得一方宁静绿洲。”

　　林亦舒接过杯盏，因这恰到好处的赞语心湖微漾。她许久未遇能如此畅快交流，又不令她感到丝毫压力的同龄人了（她以为的）。他与她周遭那些要么夸夸其谈、要么目的昭然的富家子弟截然不同。

　　沙龙曲终人散时，柳美娜方才想起寻她，见她与一位气度不凡的英俊男子相谈甚欢，略感意外，却未深想。陆知远未露急切之态，只是彬彬有礼地向柳美娜致意，随即向林亦舒温言表示今夜相识殊为荣幸，并婉转探问是否尚有机缘再论艺术。他举止得体，进退有度，未曾引起柳美娜半分警觉。

　　坐于归家的车内，林亦舒凝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心间仍缠绕着方才对话的余韵。那个名为陆知远的男子，他的眼神，他的谈吐，他身上那种糅合了忧郁与诚挚的气质，宛若一颗投入她平静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她早已将那匆匆离场的徐公子抛诸脑后。

　　而她并不知晓，她所以为的“知音”偶遇、“投缘”交谈，实则是另一人怀着纯粹倾慕、小心翼翼靠近的第一步。她只是那颗被命运悄然锁定的、美丽却毫无防备的星辰，正悄然滑向另一条轨迹。窗外夜色温柔，亦暗藏无限可能。一段因真心倾慕而起的缘份，正悄然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