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有弟弟的第三天 姐姐和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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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死于我们同父同母的姐姐在他乡离世的第二年，那年我五岁，哥哥九岁。
那个姐姐我没有见过，我只在哥哥嘴里听说过她，哥哥说她是一位很温柔的女性，和妈妈长得很像。
我难得在他脸上看到那种温柔到如同蜂蜜一样柔软的神情。
四岁的那天，我终于见到了那个姐姐，只不过她不会说话，褪色的只剩下黑白两色，永远的待在那个相框里，永远扬着温暖如四月的太阳的微笑。
她就像哥哥说的那样漂亮，和母亲简直一模一样，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头发不是母亲那样的卷发。
我在她的葬礼上看到了她的女儿和儿子，比我还小一岁的女孩牵着更小的男孩，呆愣愣的站在佣人为她撑起的伞下，而他的继子只是过来看了一眼就很不耐烦的走了。
我和哥哥安静的站在母亲和父亲的身旁，看着他突然出现，然后又很快消失，只留下他们家所谓的长老，无意义，且毫无诚意的道歉。
我看着父亲那张黑的能滴出墨来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瞧啊，那个在家中不可一世的男主人，也有被下了面子却得憋着的时候，他的表情，真是好笑。
我十分努力才没让笑容出现在我脸上。
妈妈强撑着参加完姐姐的葬礼就病倒了，然后死在了樱花盛开的时候。
失去母亲的人，一瞬间从我们的外甥和外甥女变成了我们自己。
我和哥哥穿着肃穆的黑色和服，站在津岛家的墓地里安静的看着他们把装着母亲的骨灰的木盒埋进地里。
母亲按着我们两个人教导我们怎么假笑的画面；要我们按着她那简单的让人发笑的计划跳进河里，帮她解决竞争对手的画面；神色复杂的盯着我们看了好半天，最后抱着我们嚎啕大哭的画面；哥哥偷吃螃蟹，母亲帮忙在父亲面前蒙混过关的画面；她坐在床边神情温和的摩挲着她的第一个孩子的照片的画面；从姐姐的葬礼上回来后脸色灰败，眼神空洞的画面......
一切好的坏的事情现在全都归结为这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包括我的母亲向我投来的全部目光，不论是喜爱的，恐惧的，高兴的，悲悯的还是其他。
现在，全都被埋进了土里。
这个立起的墓碑上的名字，今后也即将成为津岛家这座巨大的牢笼里的禁词。
历来如此。
时间也会很快冲刷掉一切，新的夫人很快会来，旧的人很快就会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只有在意的人会为之痛苦，哀泣。
那天姐姐的夫家也来了人，他们高高在上的走进来，居高临下的冲我们的父亲说了什么过头的话，然后相当敷衍的说了几句悼词。
真讨厌，我想。
他眼里的自视甚高比津岛源右卫门还讨厌。
父亲的脸色很难看，想要说点什么反击的话却又迫于权势咽了下去，长兄沉不住气，阴阳怪气的说了几句。
父亲的脸色更糟糕了，我和哥哥默默离得远了一点，免得被父亲最终爆发的怒火波及。
母亲出身于东京的一个家族，姓太宰，据说祖上是从海对面的那个大国举家搬迁过来的。
母亲是个很敏感的人，所以她每天都很疲惫，不仅仅是因为跟这些想法都是一目了然的肮脏的人打交道，还因为太宰和津岛两个家族的重担。
多么有趣，家族的兴衰要被强加于女人身上，而男人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当女人不堪重负最终倒下时，又把她们当做垃圾一样弃如敝履。
一如我的母亲，一如我的姐姐。
还有即将进门成为我新的母亲的那个女人。
我的母亲是一尊精致无比的，被强加了许多不该有的责任的人偶。
我觉的她是想死的，但刚做下决定时有了姐姐，后来又有了哥哥，姐姐远嫁后又有了我。
姐姐对妈妈而言，是相当于精神支柱一样的存在，是当年试错的错误结果，投入了太多的感情，以至于失去的时候痛的如此刻骨铭心。
也许是有了姐姐的前车之鉴，妈妈并没有像对姐姐一样对我们投入太多的感情。
我曾在妈妈的葬礼上问我的哥哥：“妈妈为什么不像喜欢姐姐一样喜欢我们呢？”
哥哥牵着我的手，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告诉我。
“大概是因为......
不想失去的东西，总有一天还是会离你而去。人们渴求的一切有价值的东西，从得到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有失去的一天。【1】”
哥哥那双鸢色的眼睛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浓重的悲伤，夕阳打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的眼睛。
“若能避开猛烈的欢喜，自然也不会有痛苦袭来【2】
大概，就是这样吧。”
是这样啊......
我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人是有记忆的生物，不慎撞了墙，碰了钉子，只要疼了，下次就会学着避开了。
我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听完他的话，我也沉默了，我们牵着手看着妈妈的遗像，气氛变得低沉。
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太阳躲到了乌云后面，好像在为现在躺在地底，化作一捧骨灰的女人悲戚的一生哭泣一般。
佣人为我们撑起了伞，然后小声提醒我们到了用晚饭的时间。
但我们谁也没有吃饭的心情。
父亲因为我们的迟到而斥责了我们。
那天晚上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连星星都看不到几颗。
我绕开佣人，独自摸黑去了母亲的屋子。
哥哥已经在里面了，他对我的到来似乎很是意外有有些意料之中的颓然，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们不顾什么所谓的大家公子的礼仪和形象的坐在地上，闻着还没完全散去的，沁入砖木的，妈妈最喜欢的熏香的味道，枯坐了一整个晚上。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再也没有过过生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有弟弟的第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