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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七 彼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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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晏时又捡回一人,不,准确来说应是买。
买人这事一句两句是说不清的,还需往回说道。
近日晏时闲来无事,在乡中懒怠了些时日。如今天气入秋,空气里透着爽朗。晏时便突发奇想,想到市集去逛逛。亲感市井的同时,去去心中的清怠,也算是一种消遣的法子。于是沿路闲逛,等意识到时已到了人市。
人市是专为买卖奴隶而设置的场所。
此时开市不久,街道中熙熙攘攘,来往过客已有不少。
一位留有两撇小胡子的卖主极为热情,晏时不过是打量了他的摊位几眼,他便眼冒精光。光是嘴上招呼晏时那是万万不够的,一把握着晏时胳膊往里拉方显热情似火。
小胡子摊主一面夸赞自己摊上的奴隶,一面拉着晏时把他按在一个木凳上。
说是摊,不如说是一木制小棚,奴隶们蜷缩着挤在一起,等待客人挑挑选选,再经一番钱银上的博弈后,方可被带走。
小胡子三角眼,晏时心下笃定他是个精明的主。
他拍拍晏时的手,笑得谄媚,妙语连珠:“公子看看,可有瞧得上眼的?我这新来了几人,不只生得好颜色,性子也是听话懂事的。这里的要是都瞧不上也没关系,若是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您尽管说,我是上天入地也去寻,您留个地址,付点定金,届时小的亲自送到您府上去。”
一番话说下来,苦得他卖力,又是挤眉弄眼,又是手脚比划。
晏时礼貌笑笑,将手抽出来,摇头道:“不用瞧了,并无此需。”晏时乡中的人已经够了,再多他便要管不住了。
“哎,您再看看,话啊不能说太早。”说着小胡子又拉住了晏时的手拍了拍。
见他盛情,到底是难却,晏时平日为人待事又讲究个温和有礼,到底不好拂了双方脸面。也便想做做样子,看了看。只是这眼睛转了一圈停在了最远的角落里,便挪不动了。
那有一人背对着他躺于枯黄的稻草之上,看不清样貌如何,只凭背影可见那人生得身材宽大。
那人穿着破烂麻衣,不修边幅,脏乱的头发一绺一绺散搭在后腰。
然这些皆不值得引起晏时注意,真正引起晏时注意的是——他的手被二指粗的麻绳反捆于身后,脖颈处还有一条锁链,锁链延伸到了墙上被死死钉着。
晏时一时好奇,指着问道:“他是何人?”
“公子啊,你真真好眼光。这人啊……”言于此处,小胡子极力把声音压低,歪身凑近晏时,他不如晏时身量高,故而还踮脚才堪堪附到晏时耳边:“是从斗场出来的。您知道斗场吧?”
未等晏时答上一句,小胡子便又开始自说自话,“他啊,是斗场的这个”,说着伸出拇指比了比才又接着道:“叫……叫恶。嘿,他前几日与两头大虫缠斗,硬生生打死了一头,但这人那敌畜生气力大啊,他还是被另一头咬了腿。”
晏时看着恶,他微微佝偻着身子,眼瞧着身体连起伏也没有,如死了般寂静。
“然后呢?如何到了你这处?”晏时盯着恶打量,又问道。
“哦,斗场见他小命难保,腿也伤了。若是有幸存活,他那腿治好也是个瘸的,便不要了。挣不了钱的奴隶,拿来做什么。于是便卖给了我,我还自己贴了点钱给他看腿呢。”说到钱,小胡子的声音拔高了些。
“虽是瘸了,好歹是斗场出来的,身上的本事还是在的。您买回去,做个看家护院,心情好便跟个猫儿狗儿般养着,若哪日心情不好打几下解解闷,且不舒心?瞧他身强力壮,多打几下也不碍事,买回去值当!”
晏时点了点头,打断他的话,道:“就他吧。”
老板喜出望外,但又带着些不确定,一再向晏时确认,问道:“您真要他?他虽是伤了,可野性仍在。早前有客人想带走他,他还伤了人,我倒赔了些钱,又拿链子拴住他才了了事。您若是后悔想退货,我可是不依的。”
晏时点头:“就他,放心吧我定不悔。”
“嘿嘿嘿,好,您不悔便好”,老板双手搓了搓,显得迫不及待。
随后老板说了个价格,虽有虚高的成分,但晏时并未计较,拿出钱袋子便要给钱。
仔细数了数袋子中的银钱,与小胡子说的价格还差了些,晏时便把腰上的玉佩抵给了他。
小胡子接过玉佩,对它哈哈气,抬起袖子几番擦拭,满意得眯着眼笑。
晏时径直向恶走去,一旁无主的奴隶纷纷蜷缩避让。晏时在恶身侧蹲下,对他道:“随我走吧。”
恶缓慢翻身,转过身来面对晏时,随着动作铁链子叮呤咣啷一阵响。他的大半张脸都被茂盛潦草的胡须占据,更是突显出他那一双浑浊无光的眼睛。
他把目光投向晏时之时,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如同一潭夏日中被曝晒后又搅浑的死水。
眼见他没有起身的动作,也没有随晏时离开的意愿,晏时好耐心,对他笑道:“别怕,我对你并无恶意,我只是想帮帮你。”
说完晏时朝他伸出手。
手抬到一半恶便龇牙咧嘴,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警告着晏时别越界。
晏时将手收回,又道:“别怕,你看我手中空无一物,不会伤害你”,他摊开自己的手,翻来翻去地给恶看,以证明自己对恶的友善无害。
晏时察觉到恶放松了些,又慢慢伸手,恶往后缩了一下,眼神仍然平静如死水的看着晏时,好在他这次没再发出警告的低吼。
视线落到他脖子处的锁链上,晏时微微皱眉,叫来小胡子要了钥匙。
开了锁晏时把锁链丢到一旁,又解开捆住恶手的绳子,站起身来再次伸出手说道:“走吧。”
恶看着只看了晏时的手心一眼,又移开了视线,并不搭理晏时。
晏时见状,不管不顾,一把拉起他,长久未屈伸的手脚此刻酸麻无力,让恶不由得踉跄了一下。
晏时道:“小心”,急忙去扶他。
恶一下泄力,高大的躯体一时间全架于晏时身上。
晏时讶然,他如此高的个子,竟然轻飘飘的,一点不压人。
恶嗅动着鼻子,闻到了晏时身上沾染的脂粉香气。
晏时把人扶正,也不嫌弃恶身上脏污,拍拍他的手臂,又叮嘱:“小心点。”
这时恶才认真的与晏时对视了一眼。
晏时微笑,以示宽慰。
这一笑,笑进了恶的心里。温暖干净的笑意,如同春日带着万物复苏气息的无孔不入的惠风,吹得处处无不暖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