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创可贴》向梧

23、烟花

　　除夕夜的雪是踩着饭点落下的，细碎的雪粒敲在阳台玻璃上，像谁轻轻撒了把盐。方晴夏趴在书桌前，指尖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糖，目光却黏在窗外——母亲李清雅已经在厨房忙碌了两个小时，糖醋排骨的香气漫满整个屋子。

　　“晴夏，把碗筷摆好。”李清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惯有的温和，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方晴夏应了一声，起身时瞥见母亲围裙口袋里露出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父亲方建明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今早发的：“晚上六点到，带了晴夏爱吃的杏仁酥。”

　　墙上的钟刚敲过六点半，门铃突然响了。方晴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几乎是跑着迎过去。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着雪气和烟草味的冷风涌进来，方建明拎着两个印着老字号logo的纸袋站在门口，深蓝色羽绒服的帽檐沾着白霜，眼镜片蒙了层白雾。

　　“爸！”方晴夏接过纸袋，指尖触到里面硬邦邦的盒子，果然是她想吃的那家杏仁酥，包装上的封条还带着温度。

　　李清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擦碗布，看到方建明时，擦碗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把布搭在围裙上，转身去端汤锅：“晴夏，先洗手，饺子刚出锅，还热着。”她的声音很轻，全程没看方建明，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

　　餐桌是新买的原木款，方晴夏特意选了圆角设计，怕母亲做家务时撞到。此刻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雪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李清雅素色的毛衣上，竟显得有些冷清。

　　方建明扒了两口饺子，几次想找话题，说他单位楼下新开的面馆味道不错，说邻居家的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李清雅都只是“嗯”“哦”地应着，夹菜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盘。

　　方晴夏坐在中间，一会儿给父亲夹块排骨，一会儿给母亲盛勺鱼汤，努力想把冷掉的气氛暖回来。

　　她知道母亲心里的坎——当初方建明执意把家里所有积蓄投进一个虚假项目，亏得底朝天，连她的学费都差点凑不出来，最后是姥姥把养老房腾出来，她们才不至于流落街头。也是那时候，李清雅受不了，红着眼签了离婚协议，没要方建明一分钱，只带着她搬来了淮城。

　　“清雅，”方建明喝了口酒，放下酒杯时，指节微微泛白，“我前几天去老房子那边看了看，墙皮都掉了，我想年后找人翻修一下，换个新地板，再把阳台封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晴夏身上，声音放软，“以后晴夏放假，也能回去住住，毕竟那房子，有她的份。”

　　李清雅夹菜的手猛地停住，筷子尖的青菜掉回盘子里，发出轻响。

　　她抬起头，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冷意：“翻修？方建明，你还记得当初我们为什么从老房子搬出来吗？”

　　方建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怎么不记得？不就是我当年投资亏了钱吗？事情都过去两年了，你非要揪着不放？那房子本来就有我一半，我想翻修，难道还要跟你报备？”

　　“报备？”李清雅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委屈和失望，“当年你把钱投进去的时候，怎么没跟我报备？房东催着交房租，我们连夜打包行李，连件厚衣服都没带全，你在外地躲债的时候，怎么没想着那房子有你一半？”

　　“我那不是被骗了吗！谁知道他是个骗子！”方建明猛地拍了下桌子，碗碟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吓得方晴夏手一抖，汤洒了一点在桌布上，“我现在想弥补你们不行吗？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

　　“弥补？”李清雅的眼眶慢慢红了，她站起身，手背轻轻擦了下眼角，“你所谓的弥补，就是过年才来一次，提一句翻修就想当没事人？以前晴夏发烧到40度，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忙，结果第二天我在超市看到你跟朋友喝酒！方建明，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责任！”

　　方晴夏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疼。她拉着母亲的手，小声劝：“妈，别说了，爸他……他也是好意。”

　　“好意？”方建明打断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拉链拉得“刺啦”响，“跟你妈根本没法沟通！”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又顿了顿，回头看了方晴夏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震得墙上的福字都晃了晃。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清雅压抑的抽气声。方晴夏扶着母亲坐在沙发上，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拿了条热毛巾递过去：“妈，别气了，不值得。”

　　李清雅接过毛巾捂着脸，肩膀不停颤抖：“晴夏，妈是不是很没用？连跟他好好说话都做不到……明明知道他是来陪你过年的，可我就是忍不住……”

　　“不是的。”方晴夏坐在母亲身边，轻轻抱着她的胳膊，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是爸爸不懂珍惜，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李清雅的抽气声小了些，她揉了揉方晴夏的头发，指尖带着暖意：“妈知道，妈就是控制不住……好了，不说这些了，大过年的，开心点，你有没有什么朋友约你出去玩会儿。”

　　方晴夏应着，还是陪了李清雅一会儿，才回到房间。她仰躺在床上，灯光好像有些刺眼，方晴夏用小臂遮住双眼。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陆淮南发来的视频请求。她按下接听键，屏幕里立刻跳出陆淮南带着笑意的脸，背景是暗蓝色的夜空，隐约能听到远处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笑声。

　　“方晴夏！你看！”陆淮南没等她说话，就把手机镜头猛地转向天空。

　　下一秒，一朵绚烂的烟花突然在黑夜里炸开，金红色的光屑像星星一样坠落，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烟花接连升空，有的像绽放的牡丹，有的像散落的流星，把整个夜空染得亮堂堂的，连屏幕里的雪粒都泛着光。

　　方晴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因为父母争吵的烦闷好像被烟花的光冲散了不少。她忍不住凑近屏幕，小声说：“哇，好漂亮……这是在哪儿啊？”

　　“在合江边上。”陆淮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怎么样小创可贴？好看吧！”

　　许久没听到方晴夏的回复，陆淮南把手机又举高了点，重新问了一遍。

　　“好看。”女孩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合江边人多，吵吵闹闹的，混着烟花声，陆淮南有些听不真切。

　　“啊？你说什么？”

　　“我说，”方晴夏凑近屏幕，提高了些音量，“很好看！”

　　这下陆淮南听清楚了，沾沾自喜道：“是吧，小创可贴，你就谢谢我吧，还专门给你来现场直播。”

　　烟花秀中场暂停，陆淮南寻了个没那么挤的地方休息。

　　“谢谢你，陆淮南。”

　　镜头还对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方晴夏看不到陆淮南的表情，但就他语气听来肯定是高兴的。

　　“那个……这是中场休息。”似乎是怕方晴夏下一秒就要挂断，陆淮南的语速里有些少见的急促。

　　就在他想该怎么描述下半场的烟花更好看时，就听到手机里传来方晴夏的声音。

　　“陆淮南，烟花还是要现场看才好看。”

　　“我可以……”找一个好视野给你的。陆淮南话没说完，就被女孩打断。

　　少女的嗓音温柔轻灵。

　　“我的意思是，我来找你吧，陆淮南。”我们一起看烟花。

　　方晴夏抓起沙发上的羽绒服，在李清雅的嘱咐中出了门。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雪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在唱一首轻快的歌。

　　陆淮南正举着手机对着夜空，身边放着一个红色的袋子。

　　“陆淮南！”方晴夏喊了一声，加快脚步跑过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陆淮南听到声音，立刻转过身，看到她跑过来，赶紧迎上去，眉头皱了皱：“怎么穿这么少？”他说着，把自己脖子上的灰色围巾解下来，绕在方晴夏的脖子上，一圈又一圈，直到把她的半张脸都裹住。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暖融融的，连带着心里都暖了起来。

　　“我太着急了。”方晴夏吐了吐舌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子，鞋面已经沾了雪粒，“你刚才说带了好东西，是什么呀？”

　　陆淮南被她的样子逗笑了，蹲下身，从红色袋子里掏出一捆仙女棒，包装纸上印着卡通小猪图案，是方晴夏上次在文具店多看了两眼的款式。

　　“我昨天去超市，看到这个就想着给你买了，”他把仙女棒递到她手里，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是说小时候看别人玩，一直没机会试试吗？”

　　方晴夏捏着仙女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她确实跟陆淮南提过一次，说小时候邻居家的姐姐玩仙女棒，火花落在雪地里，像撒了把星星，她特别羡慕，没想到他居然记在了心里。“谢谢你，陆淮南。”她小声说，眼眶有点发热，怕他看到，赶紧低下头假装看雪。

　　“谢什么，快试试。”陆淮南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帮她引燃了一根仙女棒。

　　橙红色的火花瞬间从棒尖窜出来，暖融融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把周围的雪都照得亮晶晶的，连飘落的雪粒都像裹了层金边。

　　方晴夏举着仙女棒轻轻转动，火花划出好看的弧线，像把星星握在了手里，又像把细碎的萤火拢进了掌心。

　　“对了，你刚才在视频里，好像不开心？”陆淮南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他看着方晴夏，眼神里满是认真。

　　方晴夏捏着仙女棒的手紧了紧，小声把饭桌上的事说了。她没敢说太多，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可话刚说完，鼻尖还是酸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等她再说什么，陆淮南突然伸出手，轻轻帮她拂掉了落在发间的雪粒。他的手指很暖，触碰到头发时，方晴夏的心跳瞬间快了半拍，像有只小兔子在心里乱撞。

　　“别难过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得能化开雪。

　　方晴夏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淮南的目光。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眉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他的眼神很亮，像盛着刚才绽放的烟花，又像藏着整片星空，暖得让人心慌。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手里的仙女棒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点火星。陆淮南又拿出一根，帮她点燃。

　　两人的手指相触，方晴夏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仙女棒的火花还要暖，沿着指尖，一点点传到心里，把刚才的委屈和难过都驱散了。

　　“你看，这样转更好看。”陆淮南握着她的手，
　　慢慢转动仙女棒。

　　火花在黑夜里划出圆形的光轨，像一个小小的月亮，映在两人眼底。方晴夏侧过头，看着陆淮南认真的侧脸，他的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原因，心里突然觉得甜甜的，像吃了块奶糖。

　　夜空中的烟花还在绽放，偶尔有细碎的雪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一点都不觉得冷。远处的鞭炮声、烟花声，近处的呼吸声、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除夕夜最温暖的声音。

　　“陆淮南，”方晴夏小声说，声音比雪还要轻，“明年除夕，我们还一起放仙女棒好不好？”

　　陆淮南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小创可贴，这可是你说的。”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举着仙女棒，看着火花在黑夜里闪烁。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层碎钻。方晴夏看着手里的仙女棒，又看了眼身边的陆淮南，心里偷偷想：原来难过的时候，真的会有人带着光来找到你，把星星落在你的掌心，把温暖留在你的心里，就像现在这样。

　　远处的钟敲过十点，烟花又一次在夜空绽放，照亮了小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新年快乐，陆淮南。”

　　“新年快乐，方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