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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月七日晴 “我愿意” ...


  •   【致特别的太宰治:】
      笔尖停顿,我和这行字对望,相顾两无言。

      太宰治的名字紧贴着‘特别的’这种形容词,真让人心慌。我的脸颊很烫,胸腔也发烧。办公室的空调坏了,坏在西西里汗流浃背的夏季。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首先是这该死的钢笔,金尖太软,出水太多,扎到纸面上的触感太温懦,钝刀子割肉,磨断我的神经却阻不住痛。其次是过厚的铜版纸,不是信纸却硬要假装合适,缺乏阻力,让酸掉牙的形容词轻易就出现在这里。最后是中午吃掉的香草烤鸡,那一定是只瘟鸡,所得的疫病传染性极强,发瘟迅速。

      瘟疫致人糊涂,糊涂让我轻易答应了沢田纲吉的要求坐在这里写信。
      信是过时的媒介,内容是过期的恋情,主角是过往的故人。什么都能过去,独剩下我偏偏过不去。

      于是我什么都写不出来。

      其实我想太宰你也会理解的吧?即便是你,多多少少也有过这种情况吧?就好像是人生中总会出现的那么几次考试,你面对着它,喘不上气,也避无可避。你不得不穷极所学,推导一个结果。

      答案太重要,过程太冗长,题目太深奥。

      现在,考试还剩三十分钟。为什么是三十分钟?可能这正是一条我刚好来得及又恰好来不及写完什么的分界线。人在文字前总会面临这么两种情况,要么文思泉涌,要么胸无点墨。

      现在,我就处于那后半个“要么”。

      时间不多了,我的面前摆着试卷最后的命题作文,而我却还搞不懂题干。

      太宰治。

      我要如何描述你呢?

      太宰治。

      我要如何回忆你呢?

      太宰治。

      难不成我要为了一个断崖式甩掉我的人在六年后为死去的爱情写一篇迟来的追悼?

      说到爱情,其实我也很不确定。

      头很痛。胸腔很痛。胃很痛。各种器官都很痛。很痛,浑身自上而下,由内到外。

      我读不懂你,也讲不明爱情。所以我冒昧地写出你名字就会在当下立刻受到不明情感的反噬,这就是我如此难受的理由吗?

      听说名字是最短的咒语,我曾在电视或者漫画书里看到过类似的情节。巫师在诅咒的开头登场,她必然足够动人,这点是一定要强调的,这似乎是仪式的必要条件,剧情的约定俗成,仿佛她要是不美那她的魔法或巫术便不会成立似的。
      真的很奇怪,明明魅力和魔力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东西来着。

      话说远了,聊回这个巫术。在具备了先决条件之后,女巫把诅咒对象的姓与名写在什么草纸纱纸羊皮纸上,就像我现在做的这样。

      接下来呢,接下来她要做什么来着?

      ————

      “恋?”
      有谁在叫我的名字。声音流进我耳畔,动听得不可思议。

      他应当是位美丽的男巫,不然怎么会舍得用如此缱绻的嗓音唤我?他念我的名字,催动爱或毁灭的魔法。我想我也要被诅咒了,但或许被如此温柔地诅咒是种不错的选择。

      “恋!”施咒者被我的缄默传染忧虑,“回答我,看向我。”

      我的回应很重要?我对此难以苟同。我既腹诽男巫是不是不够了解我,同时又温驯得一如既往。

      眼睛开始追寻,从自己到撑起手臂的茶几,越过玻璃桌面,之下的波斯地毯花纹重复又重复。好像有什么人告诉过我,花纹是设计者的刻意,重复是轮回的洗礼。而我倒是觉得,重复是一场凌迟,夹杂凶手不明的蓄意。

      “恋。”

      诅咒很灵验,爱或恨都能炼一把剑,让我从周而复始中脱线。我惊醒,看到那张总是困住他的办公桌,也就依稀看见他。

      “我们……在哪?”
      我回答他。

      他身后落地窗外艳阳普照,模糊的日光中我分辨他的轮廓,湿热海风从敞开的边窗钻进屋内撩拨他的发又缠绕我的胸腔。太阳炙烤他,烧得我滚烫。

      “怎么会问出这样傻的问题呢,恋?”他终于松下一口气,轻笑过后笃定地、清晰地、认真地告诉我,“恋,你在我面前,而我在当下。这里是意大利的西西里岛,西西里岛的彭格列。”

      “意大利的,西西里。”我缓慢地学舌,艰难地咀嚼,“西西里的,彭格列。”

      咀嚼是一场重建,碾碎又黏连,断开再相牵。眼睛终是适应了强烈的光线,男巫的面容于浮动的芸芸中明确。

      沢田纲吉。

      是了,呼唤我的人是沢田纲吉,收留我的地方是彭格列。

      “沢田。”在漫长地迟钝后,我逐渐耳目清明,“我看到你了。”

      ————

      “不写了吗?”
      纲吉的目光投向我面前等同于空白的信纸。

      嘴唇两瓣分分合合,我试图从胃里反刍几句学生被抓包没写作业时常用的应付之词,结果半天喉咙里只蹦出了几声干燥短促的呵咳音节。
      难不成中午的瘟鸡感染的是丧尸病毒?

      “恋好像个刚变异对自己还不慎熟悉的小丧尸。”纲吉笑眼弯弯,勾起我的嘴角也上翘,“小丧尸,你会口渴吗,肚子会不会觉得空荡荡?张开嘴巴又合上时有在挣扎要不要咬我吗?”

      真好,我偷偷想着,我们真的很心有灵犀。首领办公室很大,所以留不下声音。沢田纲吉很忙,所以他的脸上也留不住笑。而这些我都很在意,所以假若笑声继续飘荡,那我可以永远做一只丧尸。

      “Yes!摊牌了,我是丧尸,变成Zombie来咬你。什么彭格列首领,什么Mafia教父,通通变成我的小零食,一口一个嘎嘣脆!”

      苦咸的海风从窗外飘来,插进这场无厘头的扮演,忽然间我想起曾同谁一起听过的歌。

      “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我们听过的那首,「Not alive but I'm still walkin'」沢田,快点接下句!”(意:毫无生气但我依旧行走)

      “我没听过,恋。”

      “哦……”我停下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不过我咬你的话,应该是没法‘still walkin'’了。一拳死气之炎我就得彻底死透,变成灰,散成尘,牵着风私奔。”

      “恋要随风去哪里呢?”

      “好问题,让本尘埃取舍一下目的地。因为我真的计划过很多次诸如绕赤道一周之类的环球之旅。”

      坏问题,其实除了这里我哪都不想去。做人的曾经我尝试把灰尘通通打扫出这里,变尘埃的现在我想永远在这间办公室偏居一隅。
      好吧,看来为了死乞白赖地留下,我必须想一个合情合理的烂借口。

      “你知道吗?沢田。我突然想起来还得和我的扫帚拖把鸡毛掸离职交接,可能再开场欢送会?毕竟我们一起为彭格列的卫生整洁做出过巨大贡献。”我舔了舔嘴唇,好干,“而且你的首领办公室真是有很多好东西,所以我想我要先停留非常久。”

      “恋指的‘好东西’是什么?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仔细注意过这间屋子里有什么。”

      “比如说办公室的古董座钟,因为它真的非常有年头了。你也非常喜欢不是吗?巨大,古典,精密,顽强且美丽。”
      最有趣的一点是,我死了,它还活着。

      “听起来不错,然后呢?”

      “然后我会钻进作为人时去不了的每个缝隙,偷窥了不起的首领沢田纲吉,看财报到头秃的沢田纲吉,偷偷打盹的沢田纲吉,吃到好吃甜品非常幸福的沢田纲吉。直到——”我拖长着声音,偷觑他的表情,“我心满意足为止。”

      我要逗逗他,捉住他慌张时的可爱神色牢牢锁进心里,就在成为真正的尘埃前。

      “那恋就做个不满足的人吧。”纲吉一本正经地总结,“毕竟我的办公室真的很大,我的每天也会特别不一样。”

      猝不及防地,我被猛灌进肺里的风呛得咳起来。这对吗?不对吧。多行不义必自毙,调戏者反被调戏。冷静下来我想十代目此处发言表达的应当是一种同伴远行依依惜别的不舍之情。对吧?对的,我们只是彭格列family。

      “不咬你了还不行吗!”
      我八成脸红了,不过绝对是被风呛的。真是的,该死的海风。

      “可是我会让你咬的,如果你想。”纲吉的声音缓缓地,每当他想让我认真听的时候就总是讲得这么缓,“我是说,若恋真正渴望的就是作为丧尸吃掉我的话。”

      “但……那会很疼的,你知道吗?”我讪讪地,被他惊得大脑空白,“真的会很疼的,非常,非常的……”

      “肯定很痛,我知道啊。”他笑声很轻盈,“拳头打在胸膛上内脏却更痛,刀刃划开皮肤翻出来的是血和肉,子弹穿透头颅会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不管是不见血的疼还是会使血流干的痛……恋,我实在再清楚不过。”

      “那……”

      “但那又怎样呢?我愿意。”

      我愿意。

      有那么一段时间,也许只过了几秒,又或许持续了那么几分钟,还有可能我和他之外的世界已渡沧海桑田。我们谁也没说话,都低着头看似在思索些什么,但实际上我的大脑根本没在工作。显然我是个白痴,所以我什么都想不明白。世界如此静谧,直至椋鸟的鸣叫无理地闯入回旋在整个房间。

      “今年的夏天真热啊。”
      不知是谁如此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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