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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全要塞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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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要塞上下都知道先寇布的精神体是一只矫健的孟加拉白虎,不过据他本人所言,造访过他精神图景的人不超过一只手五个数。第一次毫无疑问是觉醒为哨兵通常被戏称为“回家”的那一次,之后的几次都是些逃不掉的体检,甚至向导医生还都是同一个人。
男人维持魅力的秘诀就是秘密哦。先寇布对外一直保持这个说法。
那个时候,同盟军部派来的年轻向导一脸稚气地站在面前的时候,先寇布的心像被拴了石头一样不断下沉。
第十一任连队长留涅布尔克的叛逃让这个由帝国流亡者组成的队伍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他不能拒绝、新任连队长凡瑟菲上校不能拒绝、整个蔷薇骑士连都不能拒绝军部的试探,否则“全军覆没”的结局可能就在不远处冷笑着等待他们。讽刺的是,那位富有怜悯之心的向导活着的时候无法将骑士从他们的死地中解救,他的死却为蔷薇骑士连挣得了一个正当的理由。
刚刚升任蔷薇骑士连队副队长的先寇布立刻报告那位向导的衰弱直至死亡对连队成员的心理健康产生了严重的影响,等到凡瑟菲上校战死,他接任第十三任连队长之后,干脆给军部打了一份正式报告,说明蔷薇骑士连执行的任务相当危险,他们无意浪费珍贵的向导资源。而蔷薇骑士连中有些哨兵兼具简单的疏导能力,日常的生理问题则可以使用药物对付过去。出于这样的考虑,请军部不要再下派任何向导。
由于那次事件过于惨烈,媒体大肆宣传后舆论的压力令军部无法驳回这份充满了恳切和悲悯的报告,不过代价也相当沉重,从此以后蔷薇骑士连成为了一支无人关怀队伍,走上了一条不被理解的孤独之路。
三种红色,三种红色,血、火焰与鲜红的蔷薇。
被赤色染透的骑士连,被血和火燃烧的骑士连,被蔷薇埋葬的骑士连。同伴的舔舐只能清扫掉门口的焦土,屋子里珍贵的旧日回忆依旧混合着硝烟和熔岩。
为了减少精神游走的爆发,先寇布费尽心思将自我疏导、向导素戒断和中止精神游走的训练带入蔷薇骑士连,并且向来身先士卒拒绝向导诱惑,但在杨点出之后也不免有些懊恼——今时不同往日了,自己本应该替骑士小伙子们谋取福利,现在却是杨反过来主动照拂了他的下属。
先寇布躺倒在沙发上,餐厅浮动的蓝色幽光模拟出深海,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摆放四肢,像一条脱水太久的鱼,重新回到海洋里鳞片就开始发痒。他不想抱着手臂因为那样显得有些防备,平放在身侧又觉得奇怪,最终还是垫在了脑后。
孟加拉白虎乖顺地侧卧在沙发上,喉咙里发出柔软的呼噜。
三、二、一……杨闭上眼默念道,精神力瞬间笼罩了整个餐厅,在他的视野中先寇布的精神力像是清水中滴进了一滴墨汁,他伸出精神触角,缓慢地接近着,包裹着,描绘出大致的轮廓,尝试和末端细微的波动同调。先寇布的精神力放在哨兵里数一数二的强悍,构建出的精神图景也十分凝实,杨攀住尖细的末梢溯源而上,感受着彼方传来犹如脉搏一般的上下起伏的节奏,将呼吸调慢,将思维放空,在某一个瞬间,心跳停滞、平衡丧失,外部的真实倏然褪去——
杨栽进了一场迷雾。
踉跄几步才站稳。
灰色的迷雾像每一本探险小说热衷于营造的那样,带着潮湿的水汽和凉意,杨跺了跺脚,凹凸不平,军靴硬质的鞋跟敲击在上面,本该清脆的声响被迷雾闷住,却仍然可以让人意识到脚下是用石头铺成的地面。
杨小心地向前走了一步,触感没有变,又向左踏出一步,差点踩空,地面微微下沉,没有石面那么坚硬,回到原位再向右一步,依然有落差,初步判定迷雾中存在一条石头小径,小径的两侧是不可通行的区域。
这就是“回廊”。
精神图景的最外层是残存精神力的微波,中层则是前往内核的通道,通常称为“回廊”,“回廊”的尽头通常会出现一道广义上可以被视为“门”的分界线,“门”之内才是哨兵和向导们真正的精神核心。
在哨兵和向导分化之初,为了控制这一能力远超常人的特殊群体,帝国和同盟都曾设立过名为“白塔”的强制管辖组织,之后虽然因为各种原因逐渐被废除,当时的一些规定却流传为约定俗成的说法。
例如精神力的评级。
连精神力都无法感知的普通人评级为F,从F级往上,就开始有了哨兵和向导的区分。由于哨兵并不以精神力见长,精神力评级一般被默认为针对向导的评级,并以对精神图景的影响程度作为评级指标。
D级向导勉强可以突破最外层的“壳”,C级向导只能在“回廊”上徘徊,B级向导可以找到“门”,A级向导则可以穿越“门”进入精神核心。
确认了所处的情况,杨不自觉取下帽子放在手中揉搓,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
什么嘛……竟然不是原野或者森林,看来我也没想象的那么了解他。杨嘟囔着,将帽子扣回头上,向前走去。
哨兵和向导你情我愿的邀请下,“回廊”之路显得格外平和,没有出现任何干扰和攻击,除了最开始试探的两步,“回廊”从来没有让他的脚步落在石径之外,清脆的脚步声让这段路程充满了奇幻探险小说里特有的欢快。杨捏着着空气中安静漂浮的泡泡,开始好奇先寇布的“门”会以什么形态出现。
在向导们的闲聊中最受欢迎的“门”是真正意义上的门,它们通常很好分辨,基本上属于那些没什么怪心思的老实人,但更多的“门”其实长得千奇百怪,三根竹竿架起来的框架也可以是“门”,一个由石子围绕成的圈也可以是“门”,一不小心可能就会错过。
几百年前,“门”概念由费沙大学医学院的学者塞克·艾克特提出,并得到了广泛应用。他认为“门”应该是一个相当宽泛而抽象的概念,存在的意义是与“墙”概念对立,表明哨兵的精神内核并不是围了一圈除开暴力摧毁就无法突破的围墙。
有能力的向导可以找到这些稀奇古怪的“门”,通过感知和共鸣获取哨兵锁“门”的钥匙,以和平且不引起注意的方式潜入哨兵的精神内核。相应的,哨兵按照他们的意愿也可以主动将“门”敞开或者紧闭来迎接治疗或者抵御入侵。
做精神疏导常年占据哨兵最喜欢活动榜一,各家哨兵都恨不得把“门”开得再大一点,用负责人卡介伦·亚历克斯的话来说“就差没有将内裤挂在竹竿上充当欢迎的旗帜”,好让向导顺利进来把垃圾带走。而刑讯上向导如果实在摸不到哨兵锁死的“门”,就只好像对待一堵墙那样强横地砸开精神内核的墙壁,进行纯粹的精神角力了。
杨突然抖了一下。为了进入先寇布的精神图景,他的精神力被调动得过于活跃,有着他形象的小人拿着大锤猛砸一米厚的先寇布围墙的景象像一个泡泡,吧嗒破裂在脑海。当他意识到他脑补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止不住了,先寇布围墙带着他惯有的坏笑大声嘲讽他的力气连墙皮都刮不下来,简直魔音穿耳,绕梁不绝!
嘿!杨赶紧把这个可怕的景象按灭,但似乎有些来不及。周围的迷雾震荡了一下,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闷笑。
杨恼火地跺了一脚。
迷雾被这一脚震散,一扇高大的,荆棘和鸢尾花互相纠缠形成的门出现在眼前。
竟然是原教旨主义“门”派吗?好意外。杨摸了摸鼻子,仔细观察起来。
门半开着,门口堆满了各种灿烂的鲜花。杨抚上门框,触角是生铁一般的冷硬,荆棘组成了“门”的筋骨,鸢尾花在其上盛放犹如一顶一顶小小的冠冕,路过的微风里浮动着一股时光停滞的复古气味。
不知何时出现的孟加拉白虎悄悄将长尾卷上小腿,美丽而强大的百兽之王衔来鲜红蔷薇,作为主人的代行者牵来迎接贵客,黄玉似的兽瞳在撞破天际一角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杨收下蔷薇,抽出一支别在胸口,剩下的握在手中。
枝干上的刺已经被细心地除去,先寇布的体贴总是不经意间叫人心中温暖。
“中将先生,看着这份贿赂的份上,目前为止你还有机会结束这次邀约——如果你还没有打扫好屋子的话。”
杨半开了个玩笑,他的眼神却是认真的。
走进这道“门”意味着先寇布的一切都将对他敞开。
杨对窥视他人的秘密毫无兴趣,这位身负许多过往的前帝国人是他的左膀右臂,他必须确保他们之间不会产生任何意外的摩擦。
甚至跳出这段上下级的关系,他也绝不愿意莫名其妙地伤害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太需要一个可以稍微放松的对象了。
没有回答。意识的代行者将尾巴绕上手腕,引着杨向前走,风也在背后推了一把。后脚踏进“门”的一瞬间,鸢尾花瓣反射出刀刃一般的锋芒,荆棘相互纠缠,俨然封锁了入口。
杨回头看去,“门”,被关上了。
哎呀哎呀,虽然很感动于这样毫无防备的信任,但是过多的信任也是很沉重的呀。杨挠了挠头,露出一丝苦笑,转头打量起面前的世界。
老实说杨除了大致猜测过先寇布的精神图景是原野或者森林——这个猜测与他的自由风气和精神体有关——并没有往下细想,脑补出一长串细节并逻辑自洽是亚典波罗和波布兰而不是他会做的事。他接受任何可能,当不符合预期的景象出现在面前,他会暂停思考,改用双眼将所见括入囊中。
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庄园。三四层高的尖顶建筑直立前方,两翼有略矮的辅楼,呈现半包围的“凹”形。将目光稍往前移,一座喷泉正好置于凹进去的部分,似乎是用一整块大理石雕刻而成,嵌有金纹,应当造价不菲。
杨边走边看,从大门到主楼的路都用石板铺就,除此之外,植被覆盖了大部分裸露的土地,只是枯叶颇多,零零落落,飘着荡着。
杨只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建筑。那是一种复古的、从地球时代早期就广泛存在的建筑风格,同盟的乡下或许也有,但无疑是帝国人最偏好的审美。
这座庄园肯定不是新无忧宫(杨被自己逗笑了),那么,就是先寇布从未提起过的他在帝国的故居了?
中将先生关于“珍贵之物”的论调言犹在耳,如果被十三舰队的其他人知道前蔷薇骑士连连长、现要塞防御指挥官华尔特·冯·先寇布中将的精神图景仍旧保存着自由的大敌那一边的风格,恐怕会引起那几位山呼海啸一般讨伐。
杨无奈地摇摇头,心底却对这新鲜的场景感到好奇。
先寇布的珍贵之物会是什么?他需要清除的垃圾又是什么?
他可没有忘记自己是来当清洁工的。
白虎低声咕哝,带着他从喷泉旁绕过,那上面也雕刻着荆棘和鸢尾花的纹路,杨猜测可能是家族象征一类的事物,但是风化严重,几根枯枝落在底座中,厚厚的积灰提醒着人们泉水很久没有来关顾。
越走越近,主楼要比远观时感受到的更加高大,也更加震撼,必须把头仰到极致才可以将高高的尖顶纳入视野。而尖顶并非单独一座,整体布局完美对称,鳞次栉比尖刺的几乎铸成了太阳的栅栏,令人想起国王的冠冕、教皇的权杖、阁楼上悬挂着的钟。如果夕阳正好,不难想象阳光投下的庞然阴影,更会让站在门口的人们感到一种居高临下的森冷压迫。
幸好先寇布将时间设定在了清晨,阳光从正面照射而来,恰到好处地消减了它的阴沉氛围,将观看的重点放在外墙的装饰上。
杨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绝大部分纹路都由直线构成,偶尔出现在末尾的圆弧只是简单勾勒出鸢尾花瓣的形状,若说柔和,恐怕只添上了一点。
荆棘、鸢尾、尖顶的古宅,这就是构成先寇布矜持和优雅的部分。
那么蔷薇、美女和酒就是他在同盟染上的“恶习”咯。杨不无趣味地想。
步入层层推进的门洞,两侧的拱顶和立柱上依旧饰有雕刻,不过大多已经被磨平。这栋主楼的年份应该相当久远,所有的外饰都是几百年前的原装货。
掌心轻贴门上,门扉吱呀着向后开启。
飞舞的光尘犹如成千上万精灵在舞蹈,荆棘、鸢尾和各色鲜花绘成的巨幅画卷从面前荡开,如同拥有自己的呼吸一般明明灭灭。
光。
无数柔和光束织就的纱衣披在彩虹女神肩头。
影。
光束的边缘像落了层薄灰。
花窗。
他走上前,走进一片浮动的波光里,转身仰望。
一楼空间比外面看到的还要空旷,让人联想到安置管风琴的教堂。大门以上和左右两侧墙壁遍布了镶嵌彩色琉璃的镂空花窗,在晴朗天空的映衬下愈发鲜艳,并因其特意营造的碎裂和光晕更让人产生不知身在何处的迷离之感。
那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美……
心像是被澄澈的天蓝、圣洁的透白洗涤,又被热烈的火、明媚的橙点燃,柠檬黄点亮了白日焰火,丁香紫书写下夏夜篇章。
最后,静谧的绿抚平了疲惫,畅游其中的神思在林间酣然而眠。
啊,瓦尔哈拉,是瓦尔哈拉。
灵魂在外飞了一圈,停落瓦尔哈拉小睡片刻。而当他重新睁眼,在视线尽头,像踏出被圈定的幸福童话,在那没有被光线照拂的地方,大片大片的黑暗散发着阴冷、空洞和死寂。
这就是……
“贵族”吗?
宝石、金币、美酒、豪奢的宅院、簇拥的仆役,创造了载于史册的光辉文明,也掩埋了无数骸骨和哀声,那文明的光芒越是如何光辉灿烂,在它的背面,就有等同的腐朽慢慢滋长。
这是一座已然颓败的贵族宅院。
这是先寇布的故乡。
孟加拉虎安静地蹲坐在门口,像一座本就属于宅院的雕像。
这是你想让我看到的吗?你……
白虎略一颔首,身体一轻消失在原地。
杨呆住了。他站在花窗的投影里,空荡的大厅竟然没有任何响声,连呼吸都显得太过嘈杂。
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贵官还真是……杨喃喃道。
好吧。杨又四处转了转,终于投降于先寇布的任性。
既然没说去哪,就是哪里都能去。
这种形式的建筑中主人的居所通常在二楼,一楼是宴会和待客的场所(还有仆役的房间),他决定先去二楼看看。
二楼的视野果然要比一楼明亮一点,少了些阴冷和割裂,或许是因为对侧开了窗。地上铺着地毯,已经洗得褪色又毛边,左右两边都是长长廊道,乍一看去,像是有无数个门排列在这条直线上。杨走近一看,门框上金漆斑驳,这间是书房,这间是更衣室……每两扇门之间相隔较远,门与门之间为了装饰悬挂了许多装饰画——应当曾经是这样——杨看着壁纸上一个个浅色的方框印记,想起父亲收集的那些不乏景物和肖像的油画古董。
或许正有那么一两幅几十年前就挂在这里。
可惜它们都被鉴定为赝品。费沙的拍卖行认定它们是连废纸都不如的垃圾,西装革履的商人们一人一语决定了它们的去处,只是到最后,都没有告诉他它们被丢在了哪里。杨不愿再去追究那些古董的真假,只是忽然想到或许曾经某一时刻,在他和先寇布还未踏足同一个星球的时候,在他和先寇布还不相识的时候,他与他曾经朝夕相处过的物件就已经奇迹般有过一面之缘,真是奇妙。
走过一扇一扇门,笃笃的足音在廊中震起浮尘,杨的指尖从泛白的壁纸上划过,略微有些走神,忽然在满室洁净的松木香中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白兰地!”杨惊喜道。
一个普通酒瓶斜斜靠在尽头的一扇门边。
杨快步上前,捡起那个瓶子晃了晃,瞬间瞪大了眼,只是仍不死心,倒举酒瓶,失望地看到最后一滴酒液顺滑地从瓶口滴落,滴在他唇上,连味道都没尝出就顺着唇纹化尽了。
杨舔了舔嘴唇,淡淡的香味虽然解不了酒瘾,但把他的唇润得水光晶莹。香味只是钓他走到这里的诱饵,心思蔫坏的前帝国人对他的习性实在了解到骨子里去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杨也没有打算放下这个瓶子。对现在的他而言,握着这个冰凉凉滑溜溜的熟悉物件无形之中似乎也产生了些慰藉。
现在杨手上有一个酒瓶,一束红蔷薇,面前还有有一扇门。
他将蔷薇插进酒瓶,腾出一只手来扭动把手。木制的门很容易推开,清冷的空气迎面扑来。杨走进门,环顾四周,由于添置了家具,房间不如想象中的大,织着忍冬、荆棘和鸢尾花纹的地毯与墙纸保持一致,陈旧且发白,缀着金色流苏的紫红色绒面沙发和靠枕靠在左边,对面是挂着帐幔的四柱床,向阳一面唯一的窗户下安置了一张简单的书桌,细腿的靠背椅规整地维持了拉开一掌的距离。
房间里的细节之处都饰以雕刻花纹的实木,连壁炉上用以遮掩燃气管道的小门也是如此,在自然资源尤其昂贵的帝国,这无疑是先寇布家族昌盛的象征。
杨坐上沙发,陷进柔软如云的靠背。
但是失去桐油养护的木制结构如今却干涩苍白得可怕,手指摸过扶手,微微滞涩。
如果任由这里再破败下去,下次出现在典当行的,可能就是这些家具了。
杨如此想着,沙发上突然出现了一张信纸。也有可能它一直存在着,但杨在坐下后才第一次注意到它。杨把它拾起,努力辨认起这些蝌蚪似的花体帝国语。
「可以请您帮忙打开壁炉吗?这个房间实在太冷了。」
笔迹有些稚嫩,字母之间的连笔细看之下有些控制不住,哆哆嗦嗦的。
杨莞尔一笑,依言打开了壁炉,温暖的火光充满了屋子。然而冬风不时从窗口吹进,凋零的寒意又重新占了上风。
杨突然觉得有些冷,打了个寒颤,于是走到书桌前关上窗。
桌上也出现了一张信纸。杨兴味地挑了挑眉。
「您能替它换上新鲜的水吗?桌面上的鲜花总是令我(划掉)妈妈心情愉悦。」
这张信纸被压在一个琉璃花瓶下,已经被风吹得皱缩成一团的鸢尾花瓣零零碎碎地散落在压了暗纹的信纸上,一根干枯的花茎孤独地歪在瓶口。
杨想了想,用手里的白兰地瓶子代替花瓶,怒放的红蔷薇代替了鸢尾,他手里的花瓶随即消失了。
天花板上又飘下一张纸,落在杨的手边。
「不好意思!是您捡到了……那瓶易燃液体吗?天哪!请不要告诉我的祖父好吗?我只是好奇尝了一点……」
杨几乎要笑出声了,这真的是那个“行走的伤风败俗”的幼年时期吗?未免也太纯良可爱了吧!
桌子上还有几本书,被叠放在桌角。杨拉开椅子坐下,窄窄的椅面让他没有办法在上面盘起腿,向前突起的靠背让他不得不保持一个抬头挺胸的姿势。杨从来没有用这样端正的姿势看过书,保持了几秒之后已经在心里将之划作酷刑一类,勉强忍受几分钟,将桌角砖头一样的硬壳书拖到面前。
《帝国贵族世系表》、《贵族礼仪大全》、《高登巴姆诗歌选》……
天呐……杨表情痛苦地把书推回桌角,现在他知道为什么封面上有一层灰了。
不过扉页里夹的信纸还是被他拿了出来,大段大段潦草的字迹倾泻了作者的怒火。
「我真是受够了!啊,不好意思,不是说您,真是抱歉,我是在说这些书。为什么人每天都要有两个时辰必须毫无意义地浪费在这种无聊且愚蠢的东西上?!难道只需要卑躬屈膝、用愚蠢的比喻恭维那些脑子里只有土豆泥的老爷们,生活就会变得更好?哈,说起来冯·先寇布曾经也是那些老爷们中的一员,祖父大人始终认为有朝一日鸢尾和荆棘会回到黄金树的枝头,可维德佛尔尼尔的冬风已经要将黄金树吹至凋敝了吧!」
多么富有洞见的预言,自由的思想开在了专制的土地上!杨抚掌赞叹,同时确认了先寇布辛辣的讽刺技巧并不全是遭受同盟荼毒的恶果,中将阁下请不要再把责任推到十三舰队头上了!
下一段字迹恢复了整齐,成长得像音符一般优美。
「不好意思,劳您听了这么久我的抱怨。如果您愿意听从我的意见,不如把这几本书从窗口丢下吧!毕竟多读一个字都是对您大脑的摧残。旁边的壁橱里有我偷偷藏起来的好玩东西,您如果实在无聊,不妨打开来看看。」
杨将信纸认真叠好,塞进胸前的小口袋,和那支蔷薇一起,然后起身寻找壁橱的开关。
机关暗藏在桌角边,鞋跟一敲暗门弹开,但是书桌下的空间太小,小先寇布可以轻松钻进去,杨却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把自己叠起来塞进去,狼狈地拿了东西,再灰头土脸地从里面爬出来。
杨以为“好玩东西”会是像同盟或者费沙男孩小时候喜欢的皮球、军舰模型那种类型的玩具,没想到还是书。软皮的书本,封面……呃,这算是封面吗,边缘没有裁切整齐,书脊上的胶水也溢出来了……《帝国贵族的三十个沟通小技巧》,等等,这是换来的封面?
杨翻到扉页和目录,又翻回封面,这倒没错,但用手指摸过页边,书本的厚度比目录的页数差不多多了二十页。
果然,目录之后只有前言是原装的,剩下的部分分明是那种流传在帝国民间呼吁帝国平民反抗皇室贵族的宣传册!
又一张信纸明晃晃地夹在书里。
「哈哈,您有感到意外吗?看起来您是爱书之人,当然要分享与您相衬的事物。您不必担心是否会被发现,毕竟我们现在是煽动叛国的共犯,不是吗:)」
杨的指甲从最后那个简笔笑脸下划过,再次心领神会地笑了。
他得说这是他最近一个月来笑得最多的一天。
这是大约六十年前的册子,对应到“730年党”最活跃的年代。杨翻着泛黄的书页,试图从细节中推测是同盟、挑起争端的费沙、还是帝国的反抗组织撰写的宣传稿,翻了一会儿眼前有些模糊,困倦像金鱼嘴里的泡泡咕嘟咕嘟冒出。杨打了个哈欠,翻动下一页时,一张画了蔷薇的便签适时掉了出来。
「假如有美女想要分享我的床,回答毫无疑问是可以,男人免谈。但如果是您……我得说,这张床虽然看似陈旧,实际非常柔软,躺在上面和躺在云上没有什么区别,毕竟在这个严苛的家里,只有沙发和床能和“软”字沾边。我推荐您在这张床上继续您的阅读大计,然后享有一次有生以来最好的睡眠。事实上,在往后的漂泊日子里,我也时常怀念故居的床。」
杨从善如流,脱去外衣,拉开被子钻了进去,同时拉开床头的阅读灯,一根纸条随着开灯的吧嗒声降了下来。
「祖父规定阅读只能在书桌前进行,您可不要被他发现了。」
这倒是不会。杨咕哝着。军校时期翻墙夜游半夜看书对我来说比上体能课经常多了,反侦察什么的……
这张床确实比休伯利安上的制式床舒服很多,软和的枕头和靠枕,硬度适中的床垫,被子散发的新鲜花露的香气让人很想不顾形象地猛吸一口。杨幸福地叹了一口气,把自己埋进云堆里,一瞬间真情实感羡慕起贵族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享受只要他肯开口,即使有一点点过分,工资和尤里安也一定会满足他。
勾起的幔帐自动落下,昏暗滋长了倦怠,手中的书本不知不觉自己翻了篇。
逐渐平缓的呼吸声中,有人真正陷入了一场格外安静宁和的深眠。
孟加拉白虎轻巧跃上床,懒洋洋地转了几圈,最终盘卧在另一只枕头上,半睁半闭着眼,为一个睡觉不老实的人压住被角。
一个小时之后。
杨满眼水雾地从黑甜乡中醒来。久违的好觉让这具疲惫不堪的身体更加迟钝,幔帐里昏黄的灯还安静地亮着,杨拾起翻回封皮的书本,意外触摸到一片余温。
杨愣了一下,他揉了揉太阳穴,恍惚间似乎闻到一缕熟悉的醇香,身体先于头脑唰地拉开纱帐,黑眼睛惊喜地睁大:“红茶!”
描金的骨瓷茶杯出现在茶几上,冬日里带有温度的朦胧水汽慢吞吞地在杯口打转,幸福加倍具象。杨丢开抱着的枕头,敏捷地翻身下床。
一分钟后,他端着杯子,满足地仰在沙发上嘟囔:“要是白兰地还剩下一点就好了”。
当他将目光再一次投向茶几,配套的描金骨瓷小碟里出现了几个小方片,是佐茶用的曲奇。杨拎起一块,和上面用湿淋淋的枫糖浆写着的大大的“No”大眼瞪小眼。
“No”什么?杨挠挠头,难道贵官也染上高尼夫中校的字谜游戏了?
碟子里的其他几块曲奇上没有字,他干脆把手上那块咔嚓咔嚓配着茶吃掉了,去拿第二块时如愿以偿看到了下一个单词。
「Brandy.」
「No brandy.」
“喂喂!”杨扑哧一声笑得饼干碎都喷到杯子里,一边心疼一边咳嗽,赶紧顺下最后几口红茶。把见了底的骨瓷茶杯放回茶几,杨端起小碟,端详起剩下几块曲奇。蔷薇色的糖浆从背面滴落,他将饼干翻转过来,依次是“But”、“Unlimited”和“Tea”,连起来就是——
「No brandy,but unlimited tea.」
他抬头看向茶杯,一盏崭新的、散发暖意的红茶正安静地等待他享用。蔷薇的香气芬芳而甜蜜,灵魂中干枯的一部分被这样无孔不入的馥郁缓缓滋润,重新变得鲜艳欲滴。
“谢谢。”杨垂下眼眸,在红茶中看到自己,“谢谢你,华尔特。”
又一张信纸,被叠成小方块压在最后一块饼干下,浸透了黄油和蜂蜜的甜味。杨抖去碎屑,灵动的花体飞扬在纸上。
「You have my loyalty.」
「Always.」
至此,杨终于明白了他此行的目的,不是替前帝国人华尔特·冯·先寇布清扫掉旧日时光残存的暗影,而是收下永远的蔷薇骑士华尔特·冯·先寇布他那热烈绽放至死不渝的忠诚。
孟加拉白虎出现在他身旁,无声地吻过他的衣角。
杨没有忘记他的职责,离开时把庄园里的枯枝败叶外加灰尘全部打包带走,顺手将玻璃花窗擦得透亮。
白虎紧贴着他走动,真正地像一只黏人的大猫咪。很少有人可以抵抗同盟军中花名在外的先寇布中将的全力攻势,但他的精神体怎么也一样的缠人……皮毛的温热透过裤腿传递到身上,杨犹犹豫豫地想让他,不对,它——杨拿不准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它,先寇布和它同时出现的时候,它当然只是一只成年雄性孟加拉白虎、一个哨兵的精神分支,可以像逗猫一样和它玩耍,但现在他在先寇布的精神图景里,就不得不怀疑猫咪的壳子里其实另有其人——不要再蹭了,结果白虎抢先一步直接将尾巴圈在他的小腿上,金棕色的兽瞳直勾勾地盯着他。
杨哭笑不得,只好这样一瘸一拐地走到荆棘和鸢尾交缠的门边。
门是开着的。
“那么,回见了。”杨扶着门,像一位真正的客人,挥了挥手请主人的别再挽留,“晚安,中将。做个好梦。”
孟加拉白虎甩了甩尾巴,低声地呜呜起来。
杨心中一软,慢慢蹲下,摸了摸白虎颈边蓬松的毛发。白虎乖顺地将厚实软绵的脚掌搭上他的膝盖,杨重心不稳晃了晃,忽然瞥见那双比玻璃花窗更晶莹剔透的眼睛里一丝光芒一闪而过,心下忪怔。
就在这瞬间,孟加拉白虎瞳仁缩成一线,猛地向他扑来。
——糟糕!
杨后背一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荆棘之门倒退着从余光中掠过。
他被狠狠推出“门”,推到“回廊”上了!
刹那间犹如坠入滔天巨浪,杨奋力挣扎,拨开逆乱的水流,维系着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他不知道翻涌的“回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白虎慌乱地低吼着,一起跳了下来,宽厚的脊背将他完完全全罩在身下,隔绝了一波接着一波的精神冲击。
杨在这些许空余间得以喘息,精神触角疯了似的在“回廊”中生长,在他们周围结成一个球体。他张开双臂抱紧白虎,咬着牙根,庞大的精神力被压缩成一片片飞光,薄如蝉翼的锋刃悄无声息划开他们与“回廊”之间的联系,在触角纠缠闭合成之后猛地一仰。
世界骤然倾倒,他们像流星一般,从万丈高空中坠落。
白虎的皮囊在坠落的过程中寸寸碎裂,英俊的褐发男人从中脱出,代替它拥住了怀中的身体。
他们。
坠入了一片星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