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行伊吾 半上午 ...
-
半上午时，雨渐弱。
湿透的衣服在一夜的烘烤下终于干爽，弘义君将自己的箱匣放在桌边，一件一件地将衣服叠好放回其中，直到最后一件衣服整理完毕，这人从怀中取出昨夜收到的蒲儿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箱匣的最上方。
看着已经缺少了一片花瓣的蒲儿根，弘义君长叹一口气“该更小心些的 。”
这么想着，这人就左手打右手地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东西炸了！”
叫唤声从二楼传来，端着木盆准备去倒水的甄大智急急忙忙跑到弘义君的身边，他的视线不断地在弘义君和那身旁的火盆中来回流转，直到问出了那句“大侠，你把竹筒放火盆里了？”
而弘义君只能挡着自己通红的手背，面带笑意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你忙你的……”
“好嘞！”
应了一声，甄大智转身就走，弘义君只觉脚上有些湿意，低头一看，那木盆中的洗脸水荡出了一半，尽数洒在了自己的鞋上。
弘义君并未作声，只是脚下轻转半圈朝着火盆走去，两个脚跟一踩，靴子就已离脚，足尖一钩，长腿一迈，这人便屈膝蹲在长凳上，两只手各拿一只靴在火盆上烘烤。
面上的神情除了平静，也再无其他的波动，短短两日，弘义君已经习惯了。
毕竟自己也不是什么恶徒，难不成还能将甄家兄弟二人拉到哪座沙丘后一人给一闷棍地将他们就地掩埋，或者给二人下点药让他们长睡不醒，抑或者……
脑中想得越多，弘义君的眼睛就越发明亮，嘴角也翘得越高。
直到面上被糊了一张纸。
“醒”
揭下草纸，弘义君一抬头就看到阿守撑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自己，当下抿住双唇，眼睛也不自然地朝一旁瞥去。
风声从耳边划过，阿守跃过栏杆在空中打了个旋便落在这弘义君的身边，看着她这副潇洒的模样，弘义君喃喃自语“羡慕啊……”
阿守单手一挥，又是一张草纸落在了弘义君的脸上。
“等”
这人眉头跳了跳，拿下草纸时五官都皱到了一起“不是我说，咱今日是什么世外高人吗？如此惜字如……”
弘义君的话说不下去了，只见阿守将右手摆到自己的面前，她那拇指下突起一个如沙枣般大小的肿包。
“呦，长了个筋节啊，我有一法可治，可要试试。”说着，弘义君便将靴子一撂，双手在膝上蹭了蹭握住了阿守的右手。
看着弘义君这跃跃欲试的模样，阿守将信将疑地对这人抬了下下巴，下一刻，她便张着嘴无声尖叫着。
只见弘义君的两根拇指死死地按在筋节上，用力一撵，阿守疼的立马麻了半边身子，她抬手就要朝弘义君的后脑招呼，但眼前人这神情专注的模样，生生让她止了手。
不多时，那筋节便消下去了大半，只顾着跟筋节打架的弘义君哪知道自己的脑袋刚刚逃过一劫，这人收了手后还对着阿守扬了下眉毛“如何？是不是见效飞快！”
下一刻，一只靴子就朝着弘义君的面上袭来，一个翻身躲过，弘义君也顾不得这地上是净是脏，裸着足衣便站在了地上。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
但阿守可顾不上弘义君再说什么，踹出那一脚后，她便捂着手在原地蹦跶，面上的表情可谓丰富。
自知理亏，弘义君只能揉着鼻尖喃喃开口“我若是说了出来，你怎么可能答应得这么快嘛……”
愤愤地瞪了弘义君一眼，阿守拿出草纸洋洋洒洒地写下一大页，虽内容不多，但那几个大字倒也显出了她内心的怒气。
“哑巴都快让你按说话了，你可是个人？”
就在阿守还要再写些什么时，驿长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驿站。
“雨渐弱！三刻后，天晴！”
这一声后，驿站内的喧闹便静了下来，阿守对着弘义君扬了扬下巴，转身向楼上走去，弘义君则是坐回长凳，整理了一下足衣，穿好了靴子。
“又该出发啦。”晃了晃脑袋，被这大雨烦扰了几日的弘义君露出孩子心性，耳边听着楼上两屋内传来的整理声，弘义君跺了跺脚站起身，既然大家都在忙碌，自己何不去看看马匹如何了。
三刻后，随着狂风而过，悬挂在头顶两日的乌云终是散尽。
与驿长拜别后，一行六人翻身上马，阿名掂了掂背后的药匣，手一挥高喊出声“雨过天晴，启程！”
六匹快马在星星峡疾驰，听着头顶传来的叮叮当当声，弘义君只觉甚是悦耳，雨声对于自己来说，真是听够了。
甄大勇立马凑到弘义君的身边“大侠，过了星星峡后再有一个赤崖驿咱们就要到伊吾城了，我听那阿名姑娘说，他们要在伊吾城的时候转道往大风驿的方向走，咱们到时是不是就要分别了？”
弘义君单手握着缰绳，偏过头看向甄大勇“嗯，是要到分别的时刻了，放心，若再遇险，只要我无事，自会去助你们。”
听了这话，甄大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傻乐了起来“有大侠这话，我就安心多了。”
迎着风沙，六匹快马的蹄印踏过峡谷，终是在日落时分抵达了赤崖驿，但今夜六人却是无法安睡。
“满了？”看着赤崖驿外停留的五支驼队，弘义君算是明白，为何昨日在冷泉驿，那驿长见到他们这一行只有六个人时，脸上满是轻松的愉悦。
“都是来采买矿石的。”牵着骆驼的驿夫在旁说着“之前星星兰矿场停产了许久，最近才复工，商人们也就都带着积压的货单过来取货了，所以这几日驿中少有空房，不过为了应对这种情况，驿长准备了一些帐篷，诸位可歇息在院中，只需去驿长处登记即可。”
对着驿夫行了个礼，弘义君和阿名打了声招呼后便去登记，不一会儿便有驿夫带着几顶帐篷和一条烤羊腿与弘义君一同归来。
月色从山峡中透过，赤崖驿中的热闹久久未消，看着眼前的篝火，想着明日就要分别，弘义君很想去找驿长要上一壶酒，不论是为了给新友饯行，还是敬这明月，或者只是看着羊腿嘴更馋了些。
耳边突然响起酒水在壶中击打的动静。
“喝吧。”阿名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弘义君转头看去，少女的手中握着一个上窄下宽的酒壶，壶口已开，酒香四溢。
“昨天摸过你的脉，淤血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小酌也是可以的。”这么说着，阿名便给弘义君递来一杯，嘴中更是叮嘱着“只此一杯哦。”
看着眼前的酒杯，弘义君连忙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双手接过“谢名女侠赏酒！”
“贫嘴。”虽是乜了弘义君一眼，但阿名脸上的笑意却未减。
坐在对面的走走看着两人的互动，他张着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扭过头看向阿守，问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老江湖在这逗小姑娘呢”先是写下这一句，阿守也明白了这小子在问什么，索性迅速写下第二句“你能不能不要谁的醋都吃”
两张草纸被扔进火堆，火光的映照下，走走的脸颊是否染上飞霞也不得而知，但舌头倒是磕巴了起来“哪，哪有……”
看着他这副模样，阿守停了笔，嘴角挂着笑地摇了摇头。
这一夜，酒饮尽肉吃完，待到黎明破晓，那明亮了一夜的篝火才算是熄灭。
率先起床的是弘义君，钻出帐篷后，先是去要了一盆水为自己洗漱一番，随后又绕着这赤崖驿跑了七八圈，待到身上出了汗，才算是停了下来，随便动了动腿脚，不用阿名他们再嘱托，弘义君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中的堵塞感，回想着那年从万花谷学到了一套拳法，索性找了片空地就练了起来，直到这两颊泛起了红晕，这人才收了势。
此时也不过天刚蒙蒙亮，重新将篝火点燃，弘义君做上热水后又忙活了起来。
就看这人一溜烟的先是跑去了马厩，确认众人的马匹无任何外伤后，便自掏腰包向驿夫购了一批上好的草料，投喂时还从自己的行囊里分出去了十数根皇竹草，本想好好欣赏一下众位宝马良驹进食的场景，但阿守的那一匹却有些与众不同。
枣红色的骏马似是挑剔地将面前草料中的皇竹草捡了个干净，随后便甩了甩油亮的鬃毛，打了个响鼻，再不吃一口。
负手而立的人和挺拔如松的马就这么对望着，当然，最先败下阵的只能是人。
弘义君看着枣红马那副坚决不吃一口的样子，只得叹口气将那些草料分了出去，自己则是又掏出了一捆皇竹草放到了枣红马的面前。
“吃吧吃吧，我也不能饿着你不是……”
见到甚合自己心意的草料，枣红马又是打了个响鼻后便大快朵颐了起来。
“你这马儿，嘴还挺挑……”看着那乌黑油亮的鬃毛，弘义君爱不释手地摸了一下又一下，直给那枣红马都摸烦了，频频拿头顶人。
一阵拉力从后脖颈传来，弘义君一回头就见到自家的小马正咬着衣领将自己拉得连连后退“诶诶……我就这一件好衣服了，你再给我拽脱丝了……”
转过身，弘义君张开双臂把自家马儿的大脑袋抱在了怀里，偏着脸颊蹭了蹭马儿乌色的毛发，虽然皮肉被扎得发红，但弘义君倒也乐在其中。
待到阳光漫过峡谷，篝火旁那两顶帐篷终于又有了动静，睡到马尾歪斜的走走从帐中探出了头，还未清醒的他只睁着一只眼睛四处搜寻着什么，直到看到那穿着藏青色衣袍的身影挎着食盒大步走来，这心里才定了下来。
“呦，醒了？”弘义君随手将食盒放到一旁的树根上“有个商队吃不惯这边的食物，早起煮了几锅粥，又做了点小菜，我是吃不动羊肉了，就找他们买了几份，快去收拾收拾，一会儿粥凉了。”
“诶！”应了一声，走走便手脚并用地爬出帐篷，又过两刻，复燃的篝火旁六个人一人端着一个小碗，喝得滋溜滋溜。
归还了帐篷，又稍作休整，六匹快马再次出发，踏着午后的热浪，到达了伊吾城东。
站在高大的城门外，弘义君看向寻宝三人“诸位，同游数日，终须一别。我会在伊吾小住几日后再向高昌出发，若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大可放心来找我。”
说完这些，弘义君又看向后方的甄家兄弟“你俩可要争点气，别丢披风会的脸。”
最后一抱拳，算是告了个别“在此先祝三位此行如愿以偿。”
几人未有多言，只有马儿的嘶鸣伴着烟尘远去，河西的砂砾太过滚烫，烫得那马儿不敢跑慢一步。
裹挟着热浪的风吹动着弘义君的衣摆，偌大的伊吾城外只留下了这抹藏青色的身影。
手中缰绳微动，弘义君调转马头向着城门走去，踏着金都塔的调子，又回到了伊吾，不远处，那高塔的投影笼罩在身上，弘义君却只觉马儿那金色的鬃毛太过晃眼。
疲惫感突然袭来，眼皮上仿佛挂了千斤重物，恍惚间不知该如何落脚的弘义君索性直奔城西，远远地便看到木木正站在茶馆外收拾着什么，不作客气地将缰绳递给老熟人后，这人就径自寻了条长凳，找了个阴凉地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是被大漠的月光凉了发梢，眨了眨眼，看着藏在明月身后的繁星，耳边仿佛又有了篝火声。
“吃饭啦！”少女清脆的喊声顺着夜风钻进了耳朵，一转头，却不见那两条点缀着野花的发辫。
弘义君张了张嘴，略显干涩的喉间只能应道“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行伊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