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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欲语泪先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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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燕牵机的担忧依然在,有时会在不经意间显现出来,等回过神就已经在被贺乘风哄着了。不过,这种担忧在贺乘风成圣那天就完全消失了。
“以后就不用担心我啦。”贺乘风笑着道。
贺乘风成圣时未至百岁,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七百多年寿命,游历人间一圈都绰绰有余,别说是陪伴个比他还小的人了。
“接下来可就是我担心你了,”贺乘风揽过燕牵机,蹭蹭他脖颈,浅笑着问:“小师弟,我可要担心死了,你不会坐视不管吧?”
燕牵机偏头搭在他脑袋上,淡淡道:“不会。”
贺乘风眸里的笑意更深了:“好呀,我等着小师弟。”
他俩前几年找到个地方,和贺乘风所希望的完全一致,灵草灵药遍地都是,泉眼也有好几处,弄个大温泉完全没问题。
贺乘风当时眼睛都亮了起来,和两家师父商量好了就带着燕牵机住了过来。他俩在山顶上造了个大宅子,小庭院都有好几个,全都被贺乘风种上了花花草草。
最大的那个院子里种了一棵树,贺乘风说是怀春藤树,要是长成了,一年四季都会开花,还能用藤条给他编个藤床啊秋千啊什么的,用处大着呢。
现在那小树苗长得有一人高,枝条向上攀,藤条向下垂,青青绿绿的看着好看。
燕牵机指着它道:“在它高过屋顶前,我便会成圣。”
怀春藤树长得快,一年便能从种子长到人腰那儿。要长到高过屋顶,贺乘风估计也就是两三年的事。
不过他估计燕牵机应该用不了两三年。他这小师弟的天赋和他差不了多少,只是医毒两道双修拖慢了进度,单攻一道的话早就是圣人了。
燕牵机没说错,贺乘风没想错。燕牵机在一年后迎来了成圣的雷劫。
他的雷劫看着要比贺乘风的凶猛,雷云也比贺乘风的要大,里面闪着雷光,轰隆隆地炸响在耳边。
圣人有十劫,成圣便需渡九劫。
燕牵机看了眼天上的雷云,现出衔春忘归,拉弓满弦,直接打散了第一道降下的雷霆。此后的二三四道雷霆皆是如此,在燕牵机箭矢下不堪一击。
他周身一时间电闪雷鸣,贺乘风感觉是雷劫被气得乱跳脚,胡乱劈了几道下来泄愤。
燕牵机淡定地向上看着雷云,贺乘风送他的那只小燕悠哉悠哉地坐在他头顶,极松弛地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雷云里的雷声忽然变大了许多,轰隆隆地在天上翻滚。两道雷毫无预兆地撕开云,径直冲向燕牵机,途中甚至一度合二为一。
燕牵机搭箭射出,雷霆未灭而另两道又出。燕牵机速度快不过它们,头顶上的化风碎山燕一扇翅膀,向着那两道雷霆冲过去。
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让它身前聚起风屏,迎着雷霆撞碎过去,如碎山岳。燕牵机又补了几箭给碎开的雷霆,四道雷霆就这样湮灭了。
雷云尚在,成圣之劫未完。
燕牵机拉开弓,搭上最后一箭,直直对准那天上还在酝酿的雷云,静静等待着最后一道雷劫,但等了好久也只看到几线电弧露头,雷劫却是不见踪影。
像是怕了燕牵机一样。
又等了片刻,贺乘风眼睁睁看着笼罩在山上的雷云渐渐散去,露出晴朗的天。“八劫之圣,古往今来第一人。”他感慨道。
燕牵机放下弓,有些疑惑地看着雷云散去的地方,转头问走过来的贺乘风:“不是九道吗?”
“哎呀哎呀,我的小燕子太厉害啦,连天劫都怕了,”贺乘风伸手抱上去,“你是什么圣号啊?医还是毒?”
“药。”燕牵机说道,“可能是因为渡人间。”
贺乘风想了想:“也对,小师弟现在灵药毒药什么都会,是药圣也不足为奇。”他笑起来,松开燕牵机,“好啦好啦我们回去吧,回去给你做好吃的,咱庆祝庆祝。”
“嗯。”
晚上贺乘风做了一桌子菜,还把楼悬月和落回请来了,说是孝敬他们的。桌上还有个倒霉蛋,硬是被贺乘风拉来吃席,说燕牵机只有他这么一个熟人,不邀请他怎么好意思。
李含章坐在贺乘风旁边如坐针毡,手里拿着筷子,满桌的好菜不知道该夹哪一个,索性埋头只吃白米饭。
他天赋不佳,和燕牵机同样的年龄却是不同的境界,如今早已白发苍苍,甚至半截入土,是桌上唯一的白发人,和他们四个格格不入。
燕牵机静静看他片刻,起身给他夹了些肉放在碗里。李含章愣了下,抬起头诧异地看向燕牵机,用不再年轻的声音道了声谢。
燕牵机没说什么,还是像以前一样淡漠。贺乘风倒是身子一歪靠到他身旁,让他多吃些,那些肉都是特意弄得烂烂的,好嚼,不用担心吃不动的问题。
李含章点点头。贺乘风看他还是太过拘束,欻欻地把所有的菜都给了点他,跟他说放心吃。
楼悬月和落回本来也在吃,看到三个小辈,特别是李含章,因为他俩在而放不开,吃了会儿就出去了,说还没怎么好好看过这宅子,这次来要好好看看。
他俩走之后李含章确实放松了不少,一直挺着的背弯了些,垂着头却时不时偷偷瞄几眼对面的燕牵机,几次过后被贺乘风逮了个正着。
贺乘风熟练地拍了下他的背,感到好笑地说道:“你想看就看,我小师弟又不会吃了你,怎么跟做贼一样?”
李含章脸皮薄,被他捅破了就羞红脸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米。本来年少时面对燕牵机就容易害羞,现在这局面这差距让他除了害羞还多了羞耻。至于羞耻什么,他不知道,或许是耻于自己天赋低下,这辈子也没办法和燕牵机站在一起。
燕牵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俩一眼,继续端端正正、安安静静地用膳。他一点也没变,还是那样淡然,似乎对一切都不好奇,也不关心。
他吃饭贺乘风不打扰他,于是拽着李含章谈天说地。李含章像之前的燕牵机,话说不多,大多时候是贺乘风在说。
他们三个自从起了战乱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即使燕牵机和李含章同在万毒谷,也一面都没有见到。燕牵机仗着修为到了,可以辟谷,直接把自己关在院子里。
而他性子太软,知道燕牵机和贺乘风之间的关系后,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去找燕牵机,思来想去就下了山,想着寻个尘缘忘了燕牵机。但兜兜转转又回来了,他根本没办法忘记燕牵机。
他那时说谎,他喜欢燕牵机根本不是因为样貌,他没那么肤浅。
“那是为什么?”贺乘风手上刷着锅碗,耳朵忙着听他说话。
李含章瞥了眼坐在一旁制药的燕牵机,艰难地咽下一口气,缓缓道:“我刚上山时,因为根基弱修为不高,又长得矮小,几个师兄师姐都有些瞧不起我。那些师兄里只有燕师兄看着很不好惹,因为我没见他笑过,但只有他帮我了。我问的所有问题,他每一个都回答了。我知道很俗套,但我就是因为这样喜欢上了燕师兄。”
燕牵机不太记得。贺乘风想也知道他记不得,他这小师弟面盲,记不住人的样貌,只知道有人来问,不知道来的人每次都一样。对人的脸一旦模糊了,那对这件事也就模糊了。
贺乘风都为李含章感到难过,喜欢的人不记得自己,每一次见面都是新的开始,这太痛苦。如果李含章那时天天黏着燕牵机,让燕牵机对他产生印象点,就凭他俩认识将近十年,后面就不会再有他的事。
他知道,燕牵机看着冷,实际上心软,也不懂感情,人家说什么都答应,跟个好骗的小孩一样。要是李含章真的和他说要跟他成为伴侣,燕牵机估计眨眨眼就点头了。
贺乘风暗暗松了口气,幸好这李含章怂,见了他小师弟还容易害羞结巴,十几年都没敢说不出来,要不然他就没这样好的小师弟了。
李含章还在说,说的声音又轻又沙哑,最后更是咳了起来。人老了身子骨弱,一咳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像是一柄锤子一直在锤他,锤得他弯腰一颤又一颤,停不下来。
贺乘风赶忙擦擦手跑过来给他顺顺背,又给他治治这咳嗽的毛病,好让他能缓过来。燕牵机也停下手里的事抬头看着他,眼里仍是没有什么情绪,和他刚上山时见到的燕牵机一模一样。
他慢慢缓过来了,微闭着眼深呼吸。闭着眼的时候,他听到很轻的脚步声在靠近他,没由来地认为那是燕牵机,于是缓缓睁开了眼。
确实是燕牵机,他垂着那双漂亮至极的青眸,视线落在李含章皱皱的手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他在李含章手里放了颗丹药,是他方才一直在做的药。
“增寿丹。”燕牵机的声音很清冷,像雪也像水。
手指无意识收紧,李含章终于抬头正视燕牵机,张开嘴想说话,却尝到了咸咸的味道。他一声感谢说不出来,紧紧握着那颗增寿丹,瞳仁震颤不止。
燕牵机拿帕子帮他擦眼泪,又道:“只能增寿百年。”
李含章感觉自己大概是死到临头了,素来平淡的语调他竟然听出一丝抱歉的意味。他哭着笑起来,把增寿丹还给了燕牵机,第一次不结巴地说道:“师兄,我能抱你一下吗?”
燕牵机自然没意见,伸手稳稳接住他的拥抱。分开时,燕牵机又把那丹药给了他,“收着。”
李含章收下了,对着他郑重地作揖,转过半边身对着贺乘风又作揖。
贺乘风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气氛了,推着他俩出去呼吸了下新鲜空气,对李含章说:“不要总想着死,你现在又有了百年寿命,用来干什么不好,就算是挥霍也照样可以,打起精神来。”
李含章道:“我现在很精神,我觉得我死而无憾。”
燕牵机不会安慰人,就默默站在他身边,一直静静看着他。贺乘风也看着他,闻言叹了口气,认为他没救了。
“我要回去了。”李含章道。
贺乘风问:“真的?不留几天?”
李含章摇摇头,偏头看着燕牵机笑了下,“我要回去了,师兄给了我好东西呢。”
贺乘风不再坚持,召出寻云鹤让燕牵机送他回去。
“他是个好孩子,”落回望着他们的背影说道,又摇头叹息,“可惜。”
可惜。
落回过了几天后告诉他俩,李含章没用增寿丹,那颗增寿丹被他放在枕头旁,而他在自己的床上寿终正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