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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5 沈砚之寿终 ...

  •   洛邑的秋,总是带着几分清寂的韵味。梧桐叶被秋风染成金红,簌簌落在汀兰院的青石板路上,铺就了一条蜿蜒的碎金小径。院角的牡丹早已褪尽了芳华,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在描摹着岁月的痕迹。

      沈念安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眉眼间既有着苏清沅的清隽,又带着沈砚之的温润。他正蹲在廊下,小心翼翼地给那两只老刺猬添着干草。这两只刺猬,自他记事起便守着这汀兰院,如今也已是垂垂老矣,整日缩在干草堆里,连眼睛都懒得睁。

      “阿爹,你看,小白今日肯吃东西了。”沈念安回头,冲着屋内的方向扬声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屋内,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出来,落在沈砚之的身上。他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正微微阖着眼,阳光落在他的鬓角,那里的白霜早已蔓延成一片,像是落了满头的雪。听见儿子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浑浊里,藏着几分温柔的笑意。

      “慢点喂,别呛着它。”他轻声叮嘱,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

      苏清沅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粥,从厨房走出来。她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青丝如瀑,眉眼如初,岁月似乎从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向沈砚之的时候,会漾起淡淡的温柔与心疼。她将莲子粥放在摇椅旁的小几上,伸手替他拢了拢身上的薄毯:“今日风大,别在窗边坐太久,仔细着凉。”

      沈砚之握住她的手,指尖的触感微凉,却带着让他心安的温度。他抬头看她,眼底盛着满室的秋光,声音轻得像风:“没事,我想看看这院子。你看,这梧桐叶又落了,和我们初见时,一模一样。”

      苏清沅的心猛地一揪,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她别过头,看着院外漫天飞舞的落叶,声音有些哽咽:“是啊,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

      一晃眼,便是二十年。

      沈念安从懵懂稚子长成了翩翩少年,沈砚之却从温润书生,变成了垂垂老矣的老翁。他的脚步早已蹒跚,眼神也渐渐浑浊,连说话都变得迟缓。唯有看向她和念安的时候,眼底的温柔,才会一如当年。

      苏清沅知道,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他能陪她这么多年,已是上天格外的垂怜。可她还是贪心,总想着,若是时光能再慢些,再慢些,该多好。

      沈砚之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着道:“傻丫头,哭什么。人生百年,生老病死,本就是寻常事。能陪着你,看着念安长大,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蹲在廊下的沈念安,眼底满是欣慰的笑意:“你看,念安都这么大了,懂事又孝顺。以后,他会替我护着你,护着这汀兰院。”

      苏清沅靠在他的肩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衫。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她还是舍不得,舍不得这个陪了她半生的人,舍不得这份跨越了种族与岁月的深情。

      日子就在这样的平静与不舍中,一天天溜走。转眼,便到了初冬。

      洛邑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雪花簌簌落下,转眼便将整座城裹进了一片银白里。汀兰院的青石板路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院角的牡丹枝桠上积着雪,像是缀了一树细碎的琼玉。

      沈砚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整日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苏清沅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在他耳边低语,说着他们当年的故事,说着莲湖的莲蓬,说着梧桐树下的牡丹,说着那些温暖而细碎的时光。

      沈念安也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哭出声。他知道,阿爹最疼他和阿娘,他不想让阿爹看见他难过。

      这日,雪下得正紧。窗外的雪花漫天飞舞,屋内的炭火燃得正旺,暖融融的。沈砚之忽然睁开了眼,眼底的浑浊,竟褪去了几分,变得清明起来。他看着守在床边的苏清沅,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沅沅。”他轻声唤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清晰。

      苏清沅连忙俯身,凑近他的耳边:“我在,我在这里。”

      沈砚之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指尖的触感微凉。他看着她的眉眼,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眷恋,“还记得吗?那年雪夜,我站在院门外,穿着玄清观的道袍,手里握着那支白玉簪。那时候,我就想,只要你肯见我,哪怕是让我在雪地里站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苏清沅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哽咽着道:“我记得,我都记得。沈砚之,我也爱你,爱了一辈子。”

      “我知道。”沈砚之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沈念安,眼底满是不舍的笑意,“念安,过来。”

      沈念安连忙走上前,蹲在床边,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我的儿。”沈砚之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以后,要好好护着你娘,护着这汀兰院。记住,你是狐族与凡人的孩子,身上流着最干净的血。要做个善良的人,要守着自己的本心,不要被世俗的眼光所困。”

      沈念安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阿爹,我知道,我一定会护着阿娘,护着这汀兰院。”

      沈砚之欣慰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苏清沅,眼底的眷恋,浓得化不开。“沅沅,”他轻声说,“我走之后,不要难过。要好好活着,看着念安成家立业,看着这汀兰院的牡丹,年年盛开。”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呢喃:“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念安,看着我们的汀兰院……”

      话音未落,他的手,缓缓垂落。

      窗外的雪花,依旧漫天飞舞。屋内的炭火,依旧燃得正旺。可那个温润了她半生的人,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苏清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滑落。沈念安抱着她的肩膀,哭得撕心裂肺。

      漫天风雪,像是在为这个深情的凡人,奏响一曲悲伤的挽歌。

      沈砚之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有苏清沅和沈念安,还有玄清观的清风道长。他们将他葬在汀兰院的梧桐树下,旁边,是那片他亲手种下的牡丹。

      清风道长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叹了口气:“沈师兄这一生,活得坦荡,爱得深情。能与苏姑娘相守半生,也算是圆满了。”

      苏清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她知道,他没有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着她,守着这汀兰院。

      日子依旧要过下去。沈念安渐渐长成了沉稳的青年,他继承了沈砚之的医术,在洛邑开了一家小小的药铺,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他时常会回汀兰院,陪着苏清沅,说着药铺里的趣事,说着洛邑的变化。

      苏清沅依旧守着汀兰院,晨起煮一碗粥,暮时看一场落日。她会坐在梧桐树下的摇椅上,看着那片牡丹,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会想起沈砚之,想起他温柔的眉眼,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们之间,那些温暖而细碎的时光。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又是百年。

      沈念安也已是垂垂老矣,他有了自己的妻儿,有了自己的孙辈。他时常会带着孩子们回汀兰院,陪着苏清沅,说着家里的趣事。

      这日,沈念安带着他的小孙子,来到梧桐树下的墓碑前。小孙子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好奇地问:“祖母,这是谁呀?”

      苏清沅蹲下身,抚摸着小孙子的头,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这是你的曾外祖父,是一个很温柔很深情的人。”

      她抬头看向墓碑,阳光落在石碑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她轻声说,像是在对墓碑上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沈砚之,你看,念安都有孙子了。他很懂事,也很孝顺。药铺的生意很好,他救了很多人。”

      “你看,这汀兰院的牡丹,又开了。年年岁岁,都开得那么艳。”

      “我没有难过,我过得很好。我守着这院子,守着我们的回忆,守着你留下的一切。”

      “沈砚之,我想你了。”

      风吹过梧桐叶,簌簌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思念。院角的牡丹,开得轰轰烈烈,姹紫嫣红,像是在诉说着,那段跨越了种族与岁月的深情。

      人间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有些爱,却能跨越生死,跨越岁月,永远留在心底,熠熠生辉。

      苏清沅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满院的牡丹,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他会一直在。

      守着她,守着念安,守着这汀兰院,守着岁岁年年的牡丹花开。

      尘缘尽处,狐影伴流年。

      岁月静好,爱意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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