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故事》墨天无忧

3、晨别 分别

　　日子在小心翼翼的重逢中滑过七日。这七日，是父亲教小昀识野菜的身影，是饭桌上多添了一副碗筷的声响，是院中那株四季海棠在清晨露珠中愈发沉静的绽放给了小昀欢笑。父亲沉默寡言，却用行动填补着缺失的时光：修好了吱呀作响的房门，劈好了足够烧一个月的柴火，墙角那堆沉寂的农具也被重新擦拭得锃亮。小昀粘着父亲，像只初次离巢又寻回庇护的雏鸟，好奇地问东问西，小小的眼睛里盛满了对“爸爸”这个称呼的依赖。
　　然而，离别的阴影，如同七夕那晚的敲门声，终究还是叩响了这短暂的团圆。
　　第八日的清晨，天光尚微，薄雾如纱，轻笼着静谧的纪荣市。院中的海棠叶尖挂着晶莹的露珠，在破晓的微光中闪烁着清冷的光。父亲早已起身，那个沉甸甸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再次挎在了肩上。他站在小昀的床前，身影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寂。小昀蜷缩在薄被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仿佛梦里还依偎在父亲宽厚的背上。
　　父亲的目光流连在孩子脸上，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微微俯身，粗糙的手指悬停在小昀温热的脸颊上方，想要触碰，又怕惊醒这甜美的梦境。他张了张嘴，低沉沙哑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喉咙：“昀儿……”
　　“别！”一声压抑的轻呼从身后响起。
　　萧母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边，她身上还系着沾了些许晨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冒着热气的米粥。她的眼眶微红，显然是早已醒来，强忍着情绪。她快步上前，轻轻扯住丈夫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叫醒他……就让他睡吧。醒了，看见你走，又要哭……昨晚哄了半夜才睡下，让他多睡会儿。”
　　父亲的动作顿住了。他回头看着妻子，那眼神里有挣扎，有愧疚，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不行，上次走，就没能好好道别……连个影子都没给他留。这次……这次一定要好好道个别。让他知道，爸爸是走了，不是……不是不要他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沉睡的儿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得让他记住，爸爸是看着他的眼睛走的，答应了他……会回来的。”
　　萧母的嘴唇微颤了几下，终究没有再阻拦。她默默地将粥碗放在一旁的桌上，退开半步，背过身去，用围裙的角落飞快地擦去眼角的湿意。晨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拂动着她的鬓发，也拂动着桌上那碗粥袅袅升起的热气，氤氲了她单薄的背影。
　　父亲重新俯下身，这一次，他的大手带着无限的温柔，轻轻地抚上小昀温热的脸颊，指腹上的茧子摩挲着孩子细嫩的皮肤。
　　“昀儿……昀儿，醒醒。”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清晨的露珠。
　　小昀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起初是朦胧的睡意，待看清眼前那张熟悉的、带着胡茬的脸庞时，懵懂瞬间被惊喜取代。“爸爸！”他叫了一声，本能地就要往父亲怀里扑。
　　父亲却稳稳地按住了他小小的肩膀，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他深深地望着儿子清澈的眼眸，仿佛要将这双眼睛刻进灵魂深处。
　　“昀儿，爸爸……要走了。” 父亲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硬生生地闯进小昀的心房。
　　小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大眼睛里迅速弥漫起水雾，小嘴委屈地瘪了下去：“走？去哪里？能不走吗？” 他伸出小手，紧紧抓住父亲粗糙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将父亲留住。
　　父亲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强忍着翻涌的情绪，用更加低沉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爸爸要去一个地方干活，赚很多钱，给我们昀儿买玩具，买好吃的，还有……送昀儿去上学堂。” 他粗糙的大手包裹住儿子紧抓着自己衣襟的小手，郑重地承诺道：“爸爸答应你，一定早点回来。比……比上次快很多很多。昀儿在家，要听妈妈的话，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好不好？”
　　小昀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小肩膀一耸一耸，却死死咬着下唇，努力不让哭声溢出来，只是用力地点着头。可那强忍泪水的模样，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碎。
　　父亲的眼眶也红了，他猛地将儿子小小的、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肉里。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头发，父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重复着：“等爸爸回来……”
　　良久，父亲才松开怀抱，他深深看了一眼旁边早已泪流满面、却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的妻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的点头。他毅然站起身，最后用力地捏了捏小昀小小的手，然后转身，高大的背影慢慢融入了门外薄雾弥漫的晨曦之中，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小昀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泪无声地流淌。院中的四季海棠在晨风里轻轻摇曳，露珠纷纷坠落，砸在泥土上，无声无息，仿佛是在陪着小昀哭泣，也是在为这短暂的相聚与漫长的别离，落下它无香的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