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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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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一戏终了,红衣揭下。
我依旧是我,亘古如初。我傲立于天地间,未改当年本心。
家宴举行完毕,我即兴散场,欲退帘后,保全自身。
府上的二姨娘却是叫住了我:“等下,这位公子,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我脚步顿住,回首相望。与其四目相对。
我淡声道:“小姐,我叫步宁。”
二姨娘眼底的惊喜一闪而过,我不想深究她是何意,它跟我无关。
只是,她看向我的眼神,分明是浓浓的占有欲。
“阁下,不知您可否常住于我府,少帅府的大门会永远为您敞开。”
二姨娘姓兰,君子兰的兰,全名兰望月,我本将心望明月。
我懂,心意领会,在这如狼似虎的府邸中,每步行进都异常的艰难。女子被迫成为这里的毒美人,就算蛇蝎心肠,心死又何妨?
我向她示以敬意:“兰小姐,恕步某无能为力。”我不能说我喜欢上谁,但我知道,笼中雀,还未飞向苍穹,便就被折断羽翼,凄惨寥寥。
兰小姐是个知情达理之人,懂得我话里的意思,没再为难我,她告诉我,世俗非善类,恶鬼多生疫。让我多加留心,我道谢。
何其幸运啊,一路上皆有良善人的支持陪伴。
我唱戏,唱的何止是戏?唱戏,唱囍。他们获得过囍吗?并没有。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略显耀眼。
我发现了他呢,他在那棵榕树下。我们相视一笑,波光柔情,满地虚空。
“感谢来鄙人少帅府,侯某万分感谢。”
“多谢侯少帅的夸奖,我的不足之处有很多,您的包容胜过世间所有的美好。”
我离场,笑看风云,手指苍穹;刀出鞘,即刻划天。
几日后,我从别处得知了有关毕昀桉他们的消息。我按下内心深处的激动,收下和平鸽送来的信。
打开信笺,秀丽的字迹仿佛透过山河看向远方,信中记录了他们所处的位置,让我不要担心,一切安好,时间到了自会回去,他们说,师傅要隐没,我们要学会在肮脏浑浊不堪中独善其身。
也罢,这些潜规则,我懂的。我真的有在好好遵守呢…….
毕昀桉,贾音儿,你们要平安归来啊,我等着你们,永远等着你们。
当我重返芳名楼时,恰巧看见正在咳血的安乐。
我慌了,问她:“你怎么了?”
安乐嘴角带着笑,“师傅,哥哥,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死后,记得把我的骨灰随便撒向人间,我的父母生前想让我得到永世的安乐,所以便给我取名为安乐。可惜了,我辜负了父母的期望,我活不到最后了,我见不到祖国的明天了…….”
彼时她也是一袭红衣,惹人瞩目。血与红衣融为一体,增添了几抹特别的色彩。
安乐:“嗯,大概,生命允许我,还能再活上一周吧。哥哥,你老不让我叫你师傅,是因为你和我有着类似的经历吗?”
我想着,这个小女孩极为聪明,她猜到了我的身世,我的职业,应该先前有异于常人的观察力。
我将唱完最后的戏,义不容辞,赴死。
中元佳节,长灯忽闪忽灭,我等到了花开,等到了他。
侯问安的军装很好看,很帅。原谅我是粗俗文人,一点都不知道怎么用词。
他说:“明日我给你下聘书吧。”
我说:“什么?聘书?”
聘书是古代男方娶女方家小姐所寄出的婚书,通常会在结婚前几天发出,以便两方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准备。可现在…他说要寄聘书?据我所知,少帅府从来就没有娶男妻过门的先例,他是想打破规则吗?他的父母同意吗?
“少帅,此事是开的玩笑话吗?”我半信半疑的,深怕打我个措手不及。
“怎会是玩笑话呢?步宁,我中意你许久,我们曾立下海誓山盟,白首誓约,你忘记了?”他笑意浅浅,深不达意。
我怎会忘记?他是我的白月光啊。
次日午时,我收到了他的聘书。
聘书上写:少帅府有嫡子侯问安,军阀世家出身,于三年前见到红衣步戏子,一见钟情,后两情相悦。现时间到,已取得家人允许,特寄来此聘书,欲娶其进门,当少帅夫人,并守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发相首不分离。天地入眼,山河为证。
三日后昏时,少帅府张灯结彩,方圆十里皆知少帅府嫡子要迎娶一个低贱的戏子为男妻正房,沦为他们饭后的谈资。
“听说了吗?少帅府要娶男妻进门呢?这事,真的假的?”
“真的,我有个朋友,他在少帅府做活,偶然间听到下人谈论告诉我的。”
“老天爷啊,社会风气这么开放?唉,你们不觉得,男的娶男的,很恶心吗?同性恋唉。”
“啊?我爹经常给我讲少帅府如何打下江山,独当一面。没想到儿子竟然……”
他的过滤镜碎裂,咔嚓声音满地。
同性恋是不被这个世俗认可的。
我经常可以听见过路的行人骂我的声音,骂我下贱,这辈子也难登大雅之台,说我就是想攀上少帅府的高枝。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说少帅就是和你走个过场,他将来还是要娶女子为妻的。
流言蜚语那些,我丝毫不在意。我在意的的人,只有我和他。
我们好似时光中来去匆匆的过客,当我被八台大轿进少帅府时,无人祝我们幸福,我们会祝彼此幸福快乐的。
就这样吧,我进了少帅府。然后,倒也过上了一段,没有旁人打扰的日子。
7.
我与他相敬如宾,岁月静好。
我还是操着我唱戏的老本行,周后,我作为安乐的师傅前去取她的骨灰盒。
是的,安乐死了,她去了天堂——那个没有灾难和病痛的地方。
我想,安乐那样好的女孩子,没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会是个陪伴在上帝身边的可爱天使。
她说,死后请把她的骨灰撒向大海,这样算是自由一点。
请让我,代替你,完成你的心愿。
我后来确实再没有收过弟子,我见过许多唱戏的,有些戏曲世家甚至会从小培养他们的功底造化,可我清楚的,他们并无像安乐那样纯洁白皙的心灵。
她的眼眸是我见过众多人里,最湛蓝的。
世另我,得安乐。我会成为你,代替你活下去。
我在纸上如是写道。
少帅府的生活平静到出人意料,烦琐的仪式过后似乎并没有多少人在意我戏子的身份。
人的生命如白驹过隙般,高位者视他们的性命如草芥,他们清高孤傲,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搞来一根红线,绑在我们小拇指上面。
他说,命运的红线会让我们一直在一起。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是这样吗……上穷碧落下黄泉 ,两处茫茫皆不见……
红衣浮光掠影,玄色光暗交织。
我是步宁,是少帅府名正言顺的主人。
不过这样的日子终究还是会陷入世人的流言蜚语之中。世俗不会认可同性的爱情,庇佑人间的神明不会祝福同性的婚姻。
我重回了我的职业生涯—-唱戏。
他们见我穿着戏服,都会露出鄙夷的表情,他们知道,我是低贱的戏子,怎配入少帅府的门?
最重要的是,我是男子,男子同男子成婚,他们感到恶心。
认识我的朋友选择纷纷选择离开我,看我的眼神像是什么肮脏的臭虫。那又怎样?他爱我啊。
我重回芳名楼唱戏,昔日故友重回此地,我见到他们,恍若隔世般,他们似是变了模样。
他们知道了我嫁给了一个男人。可他们却没有责怪我,他们说:“嫁给你爱的人,嫁给爱你的人,你俩两情相悦,两情相悦的爱情是应该被祝福的。”
时光婉转,岁月波荡,我活在一个有爱的世界。
几日后——
先生在书房阅书,我则在小院的后花园里看我的脚本。
门外的喧闹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报——报告家主——”少帅府的小兵气喘吁吁前来。
侯问安的父亲侯洛猛地起身,盯着小兵的眼睛:“怎么了,这么着急?”
小兵:“黑党与倭寇绞成一团,里应外合,把红党的人坑得很惨,他们要往西北方向进攻!”
西北方,是少帅府的方向。
侯洛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代表,是纯粹的利己主义者,他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威胁到自己的打算,他的少帅府,于他而言的利用价值还很大。
侯洛怒喝,拍案而起:“放肆!小小倭寇军,还威胁到我头上来了,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就在他想披上军大衣拿起枪出门时,侯问安却拦住了他的去路,语气温和:“父亲,请息怒,让儿子去吧。”
侯洛疑惑看着自家儿子:“你是镇守西北方向的军阀统帅啊,你只身前往估计会落敌方的圈套,冲动无用。”
侯问安:“父亲,这是儿子思考了许久的事情,祖国土地受到威胁,我身为少帅,应该为祖国出一份力。”
侯洛:“那行,你有为祖国舍身的担当,为父感到很骄傲。”
侯问安并不知道,他的父亲每一步都充满了算计,连他的笑容,都是标志性的假笑,笑容是利益,是金钱,亲情什么的,通通不在他脸上体现。
他与倭寇兵是串通好的,他拿捏住了侯问安急切的心思,甚至他去西北方也是他与他们商量好的,目的在于把西北方面军最后一个军阀逮捕,这样的话,离他的大国梦就不远了。
风吹草动,我看见了他的影子循光而来。
我听见他唤我:“阿宁。”
我笑着回应他。
他说,他要去西北的边境,那里还有残留的少数敌军。他是西北的统帅,不能放任西北不管。
我当时怎么说的呢…….哦对,我说:“好”没有脚本里那些主角间的情谊绵绵,我相信我的先生,定会平安归来。
如此这美景,略过风花雪月。
我是步宁,宁静的宁。我的先生于一九四五年五月初五离开了少帅府。五月初五,是先生的生日,可我忘了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也罢,我会祝愿他的,我在心里默默说道,我会替先生守好少帅府的,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去染指它。它是神圣似天间上神般的美好。
先生走后,少帅府昔日光景流年不再,二少爷侯熠与老爷大吵大闹后闹绝食,导致其断绝了亲子关系,是啊,我先前观察过,老爷是“商人”,他锐利的眸眼只有精明算计,我怀疑,他的妻子们,他的财产,是他早就规划好的。
他布置了一张巨大的网,正等待着我们这些待宰的羔羊。我们懵懵懂懂的,走向他锋利的魔爪,跃入他手掌心,他的“五指山”死死压制住我们,不让我们有丝毫翻身的机会。
我制作的新戏《若似羔羊》即将走上芳名楼巨幕,芳名楼,芳名楼,千古芳名,永垂不朽。
8.
春去秋来,风华载渡。
最后的盛大好戏即将开演,为时三天,无间五段。我知道这场戏的时间将耗费我所有的精力和时间,我的身体会因高负荷的运转从而力竭。但我清楚的一点是,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
我的听众会成为戏幕之下最忠诚的信仰。我不会让无辜的群众卷入其中,这场“戏”对应听众:敌人,所谓的倭寇。
先生,你会平安回来的,不是吗?我会尽我自己全力的……
“步宁,步宁。”
隐隐约约耳畔盘,我仿佛听到了有谁的呼唤。
我恍然回首,是少帅府端水的下人。
我是有点恼火在里面的,身为府里下人,竟敢随意呼唤主人的名字,只是现在事到关头,我没有再计较这些。
府里空空荡荡,哪还有半分昔日繁华模样?
“有事吗?”我的声音平平淡淡,似是听不出什么喜怒哀乐。
“有您的密信。”下人递上一封信纸。
密信?我脑里微微疑惑,紧接着,一股不安感涌上心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密信”这种东西,向来被世道认为是不详之证,一般都是人们死亡时会托信得过的下属或朋友送达至已故者的亲属或朋友手中。可现在……
我手指微微颤抖着,拿出那封信,信的内容是血淋淋四个大字:安好,勿念。
“啪”的一声,信纸掉落在地上,我好像知道了先生的归处。但是我的内心总是存着一丝希冀,希望我知道的真相是假的,我宁愿沉浸于幻想,都不愿接受冷冰冰的现实。
先生的生日,成了先生的忌日。
我其实没有那么多的悲伤,戏子嘛,多愁善感,我却是个例外。
在我的戏开始前,先生生前的战友送来他的骨灰盒。对我说:“少帅夫人。”没有过多言语。骨灰盒交给我后,他脚步沉重的缓缓向北行去。
“少帅夫人”四个字如今在我听来格外的刺耳。
我妥善处理了骨灰盒,我想让先生走向自由,而不是呆在暗无天日的土壤里。
我失去了于我而言第二个重要的人。
若是羔羊,那又何妨?即是羔羊,何处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