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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她的行动将像一阵无形的风,吹拂过你的战场,不留痕迹,却能改变火焰的方向。
      她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视野里,但她的存在,将成为你完美战争乐章中第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她的第一个目标,是你那精准如神谕的情报系统。
      你知道,一支苏军的精锐坦克部队正在通过一片被认为无法通行的沼泽地,准备对你的侧翼进行一次自杀式的突袭。你的情报网早已将他们的动向、数量、甚至指挥官的急躁性格都分析得一清二楚。你已经设下了一个完美的口袋阵,只等他们筋疲力尽地爬出沼泽,就将他们一口吞下。
      这本该是又一个载入教科书的、属于“战神艾利亚斯”的辉煌胜利。而她,会成为那片沼泽的幽灵。在你的部队完成合围的前一个夜晚,她会潜入苏军的临时营地。他们士气低落,电台因潮湿而时断时续。
      她不会去接触任何一个士兵,那会留下破绽。她会找到他们的通讯车。凭借她对物理和能量的理解,她能做到凡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她会将手轻轻放在那台老旧的电报机上,用她的神力,在不留下任何物理痕迹的情况下,对它的内部线路进行微调,强化它的信号发射能力。然后,她会化作一道无形的电波,短暂地“劫持”他们的通讯频率。她不会发送明确的警告,那太明显。她会模仿德军内部一个被你忽略掉的、早已被破译的低级加密频道,发送一段听起来像是常规调度的、真假混杂的“噪音”:“……‘秃鹫’注意,B区清场时间提前……重复,B区清场时间……‘猎犬’小组已就位……目标沼泽出口……火力覆盖……”这段信息模糊不清,充满了术语和代号。
      对于苏军的破译员来说,它可能什么都不是,也可能是……一个致命的警告。在绝望中,任何一丝异常都会被放大。那位性格急躁的苏军指挥官,或许会把这当成敌人的心理战而置之不理。但他的副官,一个更谨慎的人,可能会因此产生怀疑。他们会争吵,会犹豫。最终,他们或许会派出一支小小的侦察队,去那个他们原本认为绝对安全的方向,进行一次“多余”的侦查。然后,这支侦察队,会发现你那如同巨兽之口般张开的、完美的包围圈。
      于是你的伏击失败了。苏军坦克部队像受惊的野兽,在付出一些代价后,仓皇撤回了沼泽深处。你等来的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歼灭战,而是一份让你皱眉的报告:“目标提前警觉,原因不明。”
      你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本该完美的口袋阵,第一次感到了困惑。一切都按照你的计算在进行,情报、时机、人性……但结果却偏离了轨道。就像一个最精密的钟表,莫名其妙地慢了一秒。
      这只是第一次。
      你的下一个目标,是切断一条关键的补给线。你算准了有一支盟军的工兵部队会连夜抢修一座被炸毁的桥梁。你的计划是,等他们辛辛苦苦快修好时,再用远程炮火将桥梁和工兵一起送上天。这不仅能摧毁物资,更能从心理上彻底击垮对方的士气。
      而她,会成为那座桥的守护神。炮击开始前,她会降临在那片河谷。浓雾是她最好的掩护。她不会去帮他们修桥,她的目的是扭转“结果”。她会用神力在河谷的下游,一个水流更湍急、更不可能建桥的地方,制造一个“奇迹”。
      她会用一夜的时间,将几块巨大的、沉在河底的岩石精准地移动位置,形成一个天然的、勉强能让卡车通行的石梁。它看起来就像是存在了千百年的地质构造,粗糙、隐蔽,完全不像是人造的。接下来,她会轻轻“拨动”一名盟军侦察兵的命运。也许是让他脚下一滑,摔下山坡,正好滚到能看到那座“石梁”的角度。也许是让一只受惊的鹿从他面前跑过,引着他的视线望向那个方向。
      你的炮火如期而至,将那座刚刚修复的木桥再次炸成了碎片。你收到了任务完成的报告。但几天后,你发现,前线的抵抗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顽强。你最顶尖的情报人员也无法解释,在补给线被你“切断”的情况下,那些物资和援兵,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那座丑陋的、天然的石梁桥,成了你地图上一个不存在的幽灵通道。通过这些行动,她没有杀死你手下的任何一个士兵,也没有直接与你对抗。但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在你完美的世界里,注入“意外”和“未知”。
      你,艾利亚斯,会开始怀疑。是情报出了问题?是手下执行不力?还是……战场上,真的存在某种你无法计算的、超越逻辑的力量?当你开始怀疑自己那神一般的直觉时,当你第一次对着地图感到无力时,就是她等待的机会。她要让你从“神坛”上走下来,让你意识到,战争,并非你想象中那样,可以被完全掌控。你的不解、你的困惑、你那冰冷面具下第一次出现的裂痕,将是她唯一的战利品。

      又一次。
      你的第三装甲师团本该像一把烧红的利刃,切开敌人脆弱的防线。所有的情报都指向那里是一个空虚的结合部,一个完美的突破口。你的计划无懈可击,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了分钟。然而,你的先头部队冲进去后,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一个“结合部”,而是一个伪装起来的、纵深极大的反坦克陷阱。无数的士兵和他们引以为傲的钢铁座驾,在泥泞和爆炸中化为废铁。你及时下令撤退,避免了全军覆没的命运,但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失利了。
      这是耻辱。这是两个月内的第三次“意外”。
      每一次,你的计划都完美无瑕,但结果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恶意地拨弄,滑向最糟糕的方向。
      军营里开始出现窃窃私语。士兵们的崇拜依旧狂热,但高层军官看你的眼神,已经从倚重和敬畏,悄然掺杂进了一丝审视和怀疑。“战神”的神话,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一整天。你拒绝了所有人的求见,包括你的副官。你面前的地图,不再是一张可以随意描绘胜利的画卷,而变成了一张充满了嘲讽和未知的鬼脸。你的逻辑,你的直觉,你那与生俱来的、对战争的掌控感,正在被一种更强大的、无法理解的力量所挑战。你感觉自己像一个棋手,却发现对手根本不在棋盘上,他随意地移动着棋盘外的山川河流,让你的每一步都变得荒唐可稽。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你。这不是战败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自我能力的根本性动摇。
      夜幕降临,你终于走出了帐篷。空气中弥漫着失败带来的压抑气息。你挥手拒绝了勤务兵想要陪同的请求,低声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
      你独自一人,离开了灯火通明的军营,走向后方一片僻静的、被炮火削平了山头的丘陵。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声。月光惨白,照着焦黑的土地和扭曲的树桩,像一片死亡的风景画。这里远离了崇拜你的人,也远离了质疑你的人。在这里,你不需要扮演“战神”。你走到丘陵的边缘,那里有一块还算平整的岩石。你坐了下来,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显得异常孤单。你没有看星空,也没有俯瞰远方的战线。你那建立在“全知全能”基础上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但属于战士的本能从未消失。突然间,你听到了一阵极轻微的、挖掘泥土的声音。
      声音来自丘陵的另一侧,很轻,很有规律,不像是野兽,更像是一个人在用小工具工作。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任何异常都足以致命。
      你的身体瞬间绷紧,悄无声息地从岩石上滑下,像一只猎豹般融入阴影。你拔出腰间的手枪,熟练地打开保险,脚步轻得像猫一样,向着声音的源头摸了过去。绕过一堆焦黑的岩石,你看到了发出声音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平民衣服,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她的身形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正跪在一片被炮弹翻开的土地上,用一把小小的工兵铲,专注地挖掘着什么。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在寻找一件易碎的珍宝。在她的旁边,放着一个简陋的木制十字架,上面没有名字。
      你皱起了眉头。一个平民?在这里?这里虽然是后方,但也是严格的军事管制区。她是怎么进来的?但更让你感到困惑的,是她的行为。她不像间谍,也不像拾荒者。她的专注和悲伤,是如此的真实。
      你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在暗处观察着。终于,她的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她停了下来,改用双手,非常温柔地,从土里捧出了一个……已经被泥土和血迹污染的铁皮饭盒。她抱着那个饭盒,就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铁盒上。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悲恸。
      这时,一阵风吹过,将她用来包裹头发的头巾吹落,露出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即使在悲伤中也依然美丽的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中有深深的哀伤,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屈的、顽强的韧性。
      她就是戴安娜,正在执行新计划。
      她当然知道你会来这里。她甚至知道你会坐上哪一块岩石。她提前来到了这里,伪装成一个在炮火后,回到被摧毁的家园寻找亲人遗物的当地平民。那个十字架,是她为这场戏准备的道具。那个饭盒,只是一个普通的饭盒。但她赋予了它“意义”。
      她就是要让你看到这一幕。不是亚马逊公主的强大,不是战地护士的无辜,而是一个被战争碾碎的、最普通的个体的悲伤。你的世界里,只有战略、战术、胜利和失败。士兵对你来说是数字,伤亡只是报告上的一行字。她要让你亲眼看到,战争对于一个普通人,具体意味着什么。我让你看到,你地图上一次微不足道的“火力覆盖”,在现实中,会留下怎样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感觉到你的存在,你的目光。她慢慢地抬起头,仿佛刚刚察觉到有人,脸上是精心准备的、混杂着惊恐、警惕和悲伤的表情。
      你们四目相对。
      你看着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抱着冰冷铁盒、强忍着悲痛的女人。这张脸,与你记忆深处某个久别却清晰的影子重合了。
      你的母亲。
      你记得,在你那混沌的、没有父亲的童年里,她也曾这样,带着一种沉默而坚韧的悲伤,对抗着整个世界。她从未对你解释过什么,只是在你每一次因为与生俱来的“异常”而被排挤、被伤害时,用一种你当时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你。那眼神里,有爱,有悲伤,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直到十三岁那年,她因病去世。从那以后,你就彻底孤身一人,直到军队成为了你新的、也是唯一的归宿。
      眼前这个女人,她的神态,她的眼神,那份压抑着巨大痛苦的顽强,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你记忆中最尘封的角落。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让你感到一阵不适。这是你不熟悉、也极力排斥的领域。情感,是弱点。而你,不能有弱点。
      你握着枪的手没有放下,那是你身为军人的本能。但你的枪口,已经不自觉地垂下了几分。杀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烦躁的情绪。
      “女士,” 你的声音比平时要沙哑一些,你清了清喉咙,用一种尽可能公式化、不带感情的语气说道,“你不该来这里。找到你要的东西,就赶紧离开吧。”
      这已经是你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宽容。你没有盘问她的身份,没有追究她闯入禁区的罪责。你只是想让她尽快消失,连同她勾起的那段你不想回忆的过去,一起从你眼前消失。
      她听到了你的话,也精准地捕捉到了你声音里那一丝极力掩饰的波动。她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这让她的负罪感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沉重。她不仅让你失去了神性的父亲,也让你在一个没有神力保护的凡人母亲身边,度过了艰难的童年。她无法想象那对母子经历了什么。
      但她没有让这份内疚表现在脸上。她的表演必须继续。
      她缓缓地站起身,紧紧地抱着那个铁盒,仿佛那是支撑她站立的唯一力量。她看着你,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惊恐,而是转为一种平民面对当权者时,那种混杂着畏惧、麻木和些许倔强的复杂神情。
      “离开?”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空洞的自嘲,“长官,我能离开去哪里呢?我的家……就在您脚下的这片土里。我的丈夫……也许就在我挖出这个饭盒的地方。”她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周围这片被炮火蹂躏过的、死寂的土地。“这里曾是一个小村庄。我们没有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什么是前线。直到有一天,天上开始下火球。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的话语很平淡,没有控诉,没有哭喊,只有陈述。而这种平静的陈述,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具力量。她没有去看你的眼睛,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你那身笔挺的军服,和你手中那把代表着绝对权力的武器。“我知道,我不该在这里。对于你们来说,这里是‘前线’,是‘军事禁区’。但对于我来说,这里……曾是我的全世界。”说完,她不再言语。她只是抱着那个铁盒,沉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你的“判决”。
      她的话音落下,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月光下,你的脸庞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你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神性的冰冷与人性的波动在激烈地交战。
      “战争又不是我发动的。”你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她解释,又更像是在对自己强调。这句辩解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反而透露出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疲惫”的情绪。
      是的,战争不是你发动的,你只是在其中,把它“打得太好了”而已。你把自己当成一把最锋利的剑,从不去想是谁在挥舞它,也不去问它斩断的究竟是什么。直到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后果”就站在你面前。
      你沉默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铁盒,最后目光落在她那身破旧的平民衣服上。然后,你做出了一个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
      你朝她走了几步,停在了我面前。你的身高带给她巨大的压迫感,但她没有后退。你伸手进口袋,摸索了一下,拿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金质的烟盒,在惨白的月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奢华的光芒。它一看就价值不菲,与这片焦土格格不入——是一个同僚给的,你不吸烟但在你救了他一命后,他执意要送你。
      你弯下腰,没有把烟盒递给她,而是轻轻地,放在了她脚边的地上。这个动作,既是一种给予,又保持了一段刻意的距离。
      “拿这个去换些钱,然后离开德国吧。”你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怜悯或同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般的冷漠。仿佛你不是在进行一次施舍,而是在处理一个麻烦。
      但接下来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击穿了你所有的伪装。“……我们,正在失去这场战争。”
      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望向了远方黑暗的天际线。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蕴含着山崩海啸般的重量。
      她震惊地看着你。
      这句话,从“战神艾利亚斯”的口中说出,无异于一场叛变——是对你自己神话的叛变。
      这是你第一次,向一个“外人”,一个素不相识的“平民”,承认了你的失败和迷茫。这不仅仅是指战场上的失利,更是指你内心信念的崩塌。你那与生俱来的、对胜利的绝对自信,已经被她制造的那些“意外”彻底动摇了。
      你不再相信自己是不可战胜的。
      对她来说,这比她之前所有的“胜利”加起来都更有意义。她看到了你人性中最深刻的矛盾:你既是这部战争机器上最冷酷无情的齿轮,却又在内心深处,第一个预见到了这台机器的毁灭。你劝她“离开德国”,这本身就是一种否定——你在否定你为之奋战的“事业”的正当性。
      她慢慢地弯下腰,捡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金烟盒。它的冰冷触感,与她内心的炙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没有说谢谢。她知道,你需要的不是感谢。
      她抬起头,直视着你的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悲伤和畏惧,而是换上了一种你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眼神。那是一种混杂着负罪、欣慰和无比复杂的……近乎“母性”的温柔。
      “长官,”她轻声说道,“有时候,输掉一场战争,才是真正的胜利。”
      说完,她不再停留,抱着那个饭盒,握着那个烟盒,转身,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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