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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   秋雨如织,兄弟二人躲进一户人家门外的屋檐下避雨。

      青石台阶沁着湿冷的潮气,亓玉宸因长久饥饿面色发青,瑟瑟发抖,一个劲儿往亓昭野怀里钻。

      亓昭野用力抱住他单薄的身子,头脑已经麻木,身体仍然本能的想要保护幼弟。

      后脑传来一阵钝痛,让他紧皱眉头——是被亓大勇打时留下的旧伤,方才为抢那半个馊馒头,他被人照着头脸狠揍了几拳,此刻湿冷交加,本就没有养痊愈的旧伤便隐隐发作起来,如苏醒的毒蛇般噬咬他的神经。

      少年咬紧牙关,齿间磨出铁锈般的血腥气,额上渗出冷汗,混着冰凉的雨水滑落。

      “哥哥……”亓玉宸模糊的呓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要去哪儿啊?”

      从拐子手里逃脱后,二人从没在一处停留太久。

      一开始,亓昭野没想过自己会流落街头,沦为乞丐,如今一切都难以挽回,过往的好日子都成了回不去的旧梦,现在,他只想活下去。

      没食物可以偷可以抢,但北方的寒冬是会冻死人的,既然离了京城,找不到回去的路,便继续南下,追逐冬日来临前仅剩的温暖。

      “我们去找一个新家。”他轻声哄着已经饿到脑子不大灵光的亓玉宸。

      亓玉宸哼唧两声,果然没追问。

      屋檐滴落的雨滴渐渐小了,飘在空气中的细雨如湖上泛起的晨雾,在天光的照耀下,像绯云轩里被风吹落,纷纷扬扬的杏花雨。

      亓昭野眨了眨眼睛,呼吸之间,脑海中浮现出春光明媚的杏花树下,女子慵懒搭在躺椅上的肩臂,露出袖口的雪白手腕,轻捻着果仁的指尖……

      仿佛混着某个虚无的旧梦,带着温度的柔软指尖戳在他冰凉的眉心。

      她明明是个薄情寡义的坏女人。

      少年在心中冷笑,却不是为她,而是嘲笑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遭受失去和背叛,见证自己的无知和愚蠢,如今连个可供回忆的念想都没有,只能借那女人的影子去重温往日哪怕短暂的心安。

      仿佛如此,他碎成渣滓、惴惴不安的心便能得到片刻救赎。

      他深吸一口气,眼角湿润。

      流离失所的几个月里,他时刻紧绷神经,短暂的休憩都成了难得的奢侈。

      其实不会有家了。

      他已经不想再接近其他人,不去依靠,不祈求帮助,谁知道下一个相信的人是骗子还是拐子?他已经一无所有,再像之前一样单纯的相信别人,赌输了,恐怕连命都要赔上。

      往日桩桩件件都是血泪的教训,为那些背叛和抛弃,他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

      可淤积厚重的绝望之下,仍有着那么一丝不认命的期待。

      ——万一有呢,万一呢?

      微弱的火苗只在心底跳动一下,便被爬上四肢的潮湿凉意给扑灭。

      雨停了,该继续赶路了;

      下一顿饭在哪里呢;

      好冷。

      数不清的问题涌上心头,他已经无瑕顾及其他,只能继续麻木、恐惧、又不认命的走下去。

      时间的流逝,曾经是少年渴望长大成材期盼迅速翻过的书页,现在是追着他们奔跑的寒风冷雨,稍有些许不慎,便会被折磨人的病痛和饥饿缠上,陷入泥沼。

      少年纤瘦的身体一次次承受伤痛,如野狗般与人争食,被追打被唾弃,痛到身体失去知觉,连心都被碾碎,除了活着的本能和保住自己唯一的弟弟的执念外,再不想其他。

      他恨那些人,恨自己遭遇的所有,越恨,越无能为力。

      金黄的秋日,高照的太阳晒黄了一茬又一茬的粮食,村庄外的田埂上,兄弟二人手牵着手,疲惫的走着。

      近来,天气转暖了一些。

      亓昭野却丝毫不觉得舒适,反而直冒虚汗,手脚发凉,体内又冷又热,脚下一个打滑,从田埂上滚了下去。

      “哥哥!”亓玉宸稚嫩的声音响起,没能唤回亓昭野的神智。

      他彻底晕了过去。

      *

      亓昭野自觉不是个娇气的人,可他的身子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遭受了太多摧残,即便处在昏迷中,也无法忽视后脑的闷痛和体内紊乱的冷热。

      眼前一片漆黑,身体轻飘飘,像被架在火上烤,又像紧贴着一大块冰。

      他想,他可能快死了。

      回想自己短暂的人生,除了那些被虚假恭维捧上云端的欣喜外,竟再无值得回忆的美好。

      他其实都明白,父亲是好人,母亲也不坏,但他们并不相爱,甚至彼此憎恶,讨厌到话都不愿意说一句,只是一个眼神的对视都会让平静的空气顿时沉重下来。

      一对怨偶的孩子,出生本身就不值得期待,甚至比不上亓玉宸,起码姨母是真心疼爱他,希望能通过照顾他来留在亓家。

      起码,亓玉宸得到过“一家三口”短暂的圆满,尽管那个女人不是母亲,可那一刻的疼爱,是母亲都不会流露的。

      他有点妒忌亓玉宸。

      弥留的昏暗中,听到弟弟在耳边的哭声,他也提不起劲儿了,一点点下沉,呼吸渐弱。

      忽然,一道陌生而慈祥的声音响起,“你们想去投奔亲戚?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恍惚间,他想起那个让他极为丢脸的上午,自作聪明的爬上墙头去偷听,果然听到那个女人在与身边人议论。

      她说杏花很美,她的家乡更美。

      伴着清新的花香,年幼的少年心中第一次勾勒出一个完全不同于京城的世外桃源。

      “杏花……酒……”他下意识回答,说话间,热汗浸透了额发。

      温热的帕子在他颈间擦过,亓昭野模糊的有了些触觉,才听到那略显苍老的声音煞有其事的呢喃。

      “杏花酒?咱这儿可不酿这种酒。”

      “是不是在扬州地界?听说那儿的人常喝杏花酒……”男子插话进来,背景中亓玉宸的啜泣声都小了。

      亓昭野迷迷糊糊,没再听后话。

      再醒来,是五天后。

      “你可算是醒了,再不醒啊,你弟弟也要哭晕过去了。”

      一位年近古稀的白发老奶奶端着碗走进屋里来,身后跟着亓玉宸,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扎过,看上去精神多了。

      “哥哥!”亓玉宸眼圈湿红,手脚并用爬上床沿,直往他怀里拱,“你睡了好多天,吓死我了!都怪我吃的多,让哥哥挨饿……我以后再也不跟哥哥抢吃的了……”

      亓昭野坐起身,手心抚着弟弟的后背,逐渐回过神来,看向那位陌生的老奶奶。

      “是您救了我们?”

      “我儿子去地里割麦,听到你弟弟的哭声,才发现你晕倒在田里。”老奶奶慢慢走过来,将手里的稀粥递给他。

      “你太久没吃东西,身体都饿坏了,先喝碗粥吧。”

      亓昭野看着热气腾腾的白粥,神情一顿,眼前浮现出一张张亲和的面孔和他们撕裂假面,露出真容时的狰狞,手臂僵硬着,迟迟不敢接过。

      亓玉宸搂着他的腰,趴在他腿上,好声道:“哥哥,李奶奶和李叔是好人,他们也给我饭吃,还收拾了这间屋子给我们睡。”

      低头看去,亓玉宸的脸色是比先前好了些,可见这家人对他们很照顾。

      亓昭野接过粥碗,“谢谢您。”

      他小口小口的喝着粥,空落落到失去知觉的胃重新被温热的食物填满,他这才感觉温度和体力渐渐回来,整个人好像重新活过来一般。

      眉头颤动,心中泛酸,少年咬紧牙关,默默进食,身边李奶奶搬了凳子来坐下。

      “你们一定吃了很多苦。”

      一声感叹,是他们遭受巨变、落难至今感受到的唯一的善意。

      亓昭野吸了口气,眼眶湿润。

      窗外太阳高照,空气温暖干燥,将他一身的湿冷都驱散,柔软又舒适。

      *

      正是农忙的秋收时节,亓昭野身体好转后就跟着李叔李婶去田里收麦,亓玉宸太小下不了地,就留在家里跟李奶奶做些种菜喂鸡的杂活。

      干农活需要出大力,少年瘦小的后背扛着数倍重于他的干麦,每走一步,脚下的土都要下陷一寸,汗湿了一身。

      可他乐此不疲,李家人供给他们吃住,他愿以此报答,收麦,打麦,晒麦,很快就熟练起来,卯足了劲儿干活,比老黄牛还要拼命。

      因为两兄弟在,李家原本要二十多天才能收完的粮食,半个月就收完了。

      麦子存入粮仓,秋收结束了。

      连日劳作的亓昭野终于能松一口气,想着明天能睡到天亮,期待往后在李家村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双脚扎下根来,种更多粮食,再也不用挨饿。

      今日晚饭的气氛却变得古怪。

      终于,李婶开口了:“娘,大亓和小亓又不是李家人,长住在这儿像什么样子啊,还是把他们送去他们自家亲戚那儿,大家才能安心。”

      李奶奶不高兴的搁下饭碗,“你这是什么话,住在这儿怎么就不成样子了?”

      李婶推推丈夫,不见丈夫回应,不高兴的翻了个白眼,“娘是活菩萨,想给李家行善积德是好事,可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俩孩子的亲戚在哪儿,长留他们有什么意思呢?”

      李叔尴尬的咳了咳,“先吃饭。”

      李婶撂下筷子,“吃什么吃,一年收的麦子就那么些,咱们三口人吃也就勉强剩点余粮,再加两张嘴,一丁点都剩不下了,娘,你还想不想抱孙子啊?”

      说着瞄了兄弟二人一眼,两个孩子不敢动筷,一动不动的听着桌上的“大战”。

      “上回进城就问过了,扬州的云溪家家都会酿杏花酒,跟着商队的马车去也就十天路程,娘,您为这两个小子好,也不能把这事儿藏一辈子啊。”

      李奶奶面色发青,无言辩驳。

      亓昭野听懂了话中的意思,站起身来向三人鞠了一躬,“李婶说的对,我和弟弟原本就打算去投奔亲戚,这些时日得你们照顾,我们兄弟无以为报,若还有什么活,都交给我们吧。”

      秋收结束,哪还有活儿要干,往后倒是要囤买东西准备过冬,可他们怎会让外人经手钱财之事,一家三口无人应声。

      李婶看二人身上的衣裳,还可惜这些旧衣本该穿在她未来的儿子身上,却被婆婆拿来便宜了这两个外人。

      不得回应,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眼中的光都暗了下去。

      亓昭野强装无事,继续道:“这几日天气好,我们打算明天就走。”

      闻言,李婶笑了,李叔也点点头,让他坐下吃饭,旁边坐着的李奶奶沉默着,不好意思看他。

      晚饭继续,亓昭野却没了好心情。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这回能吃的饱饱的上路,已经是福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亓昭野就叫醒了亓玉宸,穿好衣服,把屋子收拾干净,出发,离开了李家。

      走出篱笆院门时,他回了头。

      几间房门紧闭着,静悄悄的,昨日收工时的笑语,仿佛是一场短梦。

      秋收忙的时候,一家人起得比这时还早,如今忙碌结束,此时仍无一人醒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已不愿深究。

      兄弟二人离开李家村,走路到距离最近的城里,搭上商队的车,前往云溪。

      “哥哥,我们在云溪有亲戚吗?”

      拉满货物的板车后,依偎坐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小腿随着板车的颠簸晃晃悠悠,一不小心就会被甩下车去。

      亓昭野搂着亓玉宸,没有回答。

      其实那只是为了支撑自己和弟弟活下去的一个虚假的盼头,可他想去。

      继续往前走就还有希望。

      他不会放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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