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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   亓铮死了。

      这一消息在坊间流传开,柳惜柔仍在睡梦中,不知亓府负责采买的婆子已将这消息带进了府中,很快就传遍了满府上下。

      亓昭野习惯早起温书,透过窗看外头洒扫的下人神情不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上午,兵部的讣告传来,柳惜柔硬撑着体面的神情顿时如遭雷劈,亓昭野几乎忘记了呼吸,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封报丧信。

      “怎么会?”少年眼眶蓄满了泪水。

      阖家上下,一片死寂。

      接连两天,府中无一人上门,亓府像是失去了源头的死水,陷入了停滞,上至两位公子,下至仆从都是一脸伤心,为亡故的亓铮,也为不知前路的自己。

      柳惜柔则借着报丧的名义,在收到讣告当晚就回了柳家,此后便音讯全无。

      亓玉宸傻乎乎的窝在亓昭野身边,问他:“哥哥,爹爹不回来了,那姨母呢?姨母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想一个人睡……”

      亓昭野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读再多书,背再多诗,也只是个九岁孩子,不知眼下自己该做什么,该去找谁,又要如何接受父亲的死亡。

      他还没向父亲证明他的优秀。

      父亲再也不能夸他,疼他,他曾期盼和父亲、姨母、弟弟一家人温馨和睦,再也无法实现了。

      巨大的变故和无力感像海啸一样将他冲垮,胸膛又闷又痛,却挤不出泪来,除了抱紧弟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第三天,终于有亲戚上门了。

      亓家祖上出过镇国将军,原本是个大家族,到亓铮这辈已经是第五代,分了四支,这些亲戚里,大都靠着祖产维持体面,子孙纨绔,有些人至中年疏通了好些关系才谋到个小官,除了亓铮这个四品将军,几乎没有能撑得起家族门楣的人。

      三爷家的堂叔、大伯、二叔公陆续上门,面容惆怅,开口关心兄弟二人,发现柳惜柔不在后,做派渐渐端起架子来。

      对着兄弟二人叹气:“瞧瞧,这就是柳家的女人,铮儿还活着的时候,她守着你们两个寸步不离,铮儿一走,她人就不见了,可见柳家用心不良。”

      三人端坐在正堂上,亓昭野牵着亓玉宸站在三位长辈面前,并不言语。

      二叔公提议:“虽然铮儿不在了,可两个孩子是亓家人,不能没人管,不如我们三家将两个孩子带回去养?”

      大伯咳嗽一声,正色:“何必这样麻烦,孩子们在家里都住惯了,不好这个年纪还叫他们分开,干脆从咱们三房里找一家年轻的孙辈,过继给铮儿,做他们兄弟的亲兄嫂,搬进来照料他们,也好操持铮儿的丧事。”

      另外二人神色不好,堂叔着急道:“按大伯的意思,两个孩子和这座宅邸便定下来了,那铮哥的田产和府上的财物怎么算?”

      若青鸾在场,一眼便能看出,这三家的人是明晃晃的商量分吃亓铮的遗产。

      可她不在,亓昭野先前面见族亲长辈的场合都是热闹和气的,从未有过如此严肃的气氛,听长辈们商讨,他守着规矩,并未插话。

      但直觉让他感觉到不安,看了一眼略显焦躁的堂叔。

      堂叔被另外二人用视线提醒,立马正了正坐姿,脸转向亓昭野,解释:“我的意思是,孩子还小,当然要挑信得过的族亲来照料,可咱们几家哪有这么大的家业,铮哥府中上下光仆人就四十几口,咱们哪能管过得来呢。”

      说着,用眼神问询坐上二人,“宅子可以留着,但他们兄弟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也理不清田产,不如,咱们三家分担?”

      大伯和二叔公对视一眼,仿佛经过了凝重的深思,点了头。

      “那事情就这么定了。”大伯站起身,“至于选谁来照顾这俩孩子,咱们三家得好好商量,细细选人。”

      三人满意的微笑,作势要走。

      亓昭野不解,三位长辈不是来帮他们的吗,为何什么都没跟他们说,自己就把事定了,还都是些事关田宅财产的事……

      “大伯留步。”亓昭野松开幼弟的手,上前想要问个明白,却被堂叔按住肩膀,拍了拍他的脑袋。

      语重心长道:“昭哥儿,你打小就懂事,眼下这时节,玉哥儿还那么小,你该当起兄长的职责,照看好他,至于府中和你父亲的丧事,就交给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来办吧。”

      二叔公也道:“虽然你父亲去了,但我们会把你当自家孩子一样照料,你只管安心读书,看好玉哥儿,旁的不用操心。”

      一瞬间,亓昭野闷痛的胸膛涌上一股暖流,湿了眼角。

      他只是个孩子,做的最好的就是读书,他连自己父亲的赏识都博不到,却在如此无助艰难的时候,感受到了家族的温暖。

      他不想在长辈们面前落泪,像个小大人一样挺起胸膛,认真的点了点头。

      “多谢诸位叔伯,我会的。”

      往后三天,府上的下人渐渐少了,但在兄弟二人身边照料的仆从仍是那些,亓昭野并未觉得生活有何变化,只在夜深人静时,止不住的伤心。

      半个月后,亓铮的棺椁还京。

      望着冰冷的棺木,亓昭野再也止不住眼泪,在灵堂上哭得凶狠,连懵懂的亓玉宸也读懂了空气中的悲伤,和哥哥一起跪在棺椁前落泪。

      两具小小的身躯,撑不起白色的孝服,由旁支过继过来的亓大勇摔盆,领人抬着棺木出城安葬。

      纸钱被骤起的夏风扬起,又吹落。

      街边身着素白的青鸾目送棺木离去,抬手接住了一片纸钱,神情漠然。

      再多的功勋,厚重的依靠,令人欢欣的承诺……如今都烟消云散,连一片纸钱的重量都不如。

      垂下手,那薄薄的纸片便从她手心离去,擦过裙摆,转瞬就被风吹远。

      “娘子……”银屏试图安慰她。

      青鸾摇摇头,“走吧。”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尾的拐角。

      *

      父亲不在了,亓昭野迟迟未能从伤感中抽离出来,却一日都不敢耽误学业。

      他要好好念书,日后参加科考,只要能中榜考得进士,就能入朝为官,像父亲一样支撑起这个家,成为负责任的兄长,成为亓家新的支柱。

      孩子的念头单纯而直接。

      可惜人生总是不如意。

      先是亓大勇的娘子王氏好生哄着亓玉宸搬出了静颐居,又将贴身照顾亓玉宸的丫鬟和婆子挪去照料了她和亓大勇刚满半岁的儿子,一两天就“借”一个走,没过多久,亓玉宸身边连个丫鬟都不剩了。

      亓玉宸正是爱玩的年岁,旁边没下人跟着,只觉得没人管很自由,白日里爬树捉鸟,夜来就随便找个院子睡。

      如此混玩了两三天,被亓昭野撞见时,他衣服脏乱,头发长长了都没重新梳发髻。

      亓昭野白日去书塾,夜里回来也要看书习字,才几日疏忽,幼弟就变成了这副邋遢模样。

      得知王氏的所作所为,亓昭野气上心头,当即带着亓玉宸去找人理论,不料王氏出身市井,撒起泼来嚎的比孩子还凶。

      “我儿子还没满周岁,多几个人来照顾他怎么了?”

      “我家男人离了他家老子,是抛下了正头祖宗过继过来的,管着你们兄弟吃喝拉撒,操心这一大家子,容易吗?你们倒好,来了连句嫂嫂也不叫,我不过使你几个人,就怨怼上了,可见大户人家的公子难养,合该我们当牛做马,跪下来伺候你们才是!”

      “是我们不配使唤人,赶紧领走,都领走,我抱着儿子跳井去,可不敢沾你们兄弟的光,省得追着来问我们的不是。”

      一边说着一边打自己的脸,满头的金饰都叮当晃起来,泼妇无赖的模样吓坏了亓玉宸,直哭着往亓昭野身后躲。

      亓昭野也不知如何是好,瞧她情绪激动像犯病似的,生怕她真的跳井。

      从静颐居出来,他心还突突的跳。

      回想半个月前初见亓大勇夫妻,穿着粗布衣裳,朴实、憨厚、笑得那样温柔,这才过了多久,竟全都变了!

      身边的小厮折桂劝说:“他们夫妻是一伙的,压根没把两位公子当亲弟弟看,一心只想着养好他们儿子,不如公子去找几位叔伯说道说道,将他们请出去?”

      是该将他们赶走。

      亓昭野气得脸通红:“何必去找叔伯,只他们一家三口,叫几个护院打出去就是。”

      折桂为难:“家中下人的卖身契都在王氏手中,奴才去,也使唤不动他们吧……”

      “卖身契?”亓昭野不解,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从他出生起,府里的人就在伺候他,事事为他上心,他以为他们做这些事是为了月银、赏钱和忠诚,从不知有买人卖人和卖身契一说。

      他去找管家帮忙,却发现管家已经换了人;想去找叔伯评理,却使唤不动车夫,无奈只能自己走着去。

      可到了角门,往日对他点头哈腰的门房却横着胳膊将他拦下,皮笑肉不笑地说:“长公子,大勇爷吩咐了,您和二公子年纪小,怕走丢了,往后要出门,得有他或王夫人的手令才行。”

      他想出门,还要等两个外人准许?

      亓昭野咽不下这口气,独自去找亓大勇理论,进门却见他怀里抱着个陌生女子,屋里充斥着刺鼻的脂粉气和酒气。

      亓大勇醉醺醺的从温柔乡中抬头,不耐烦的瞥他一眼,“什么时辰了,还不去念书?”

      桌上墨砚打翻在地,空酒坛随地散落,未干的酒渍浸泡着书页,墙上锋利的宝剑斜撑在柜旁,剑柄还缠着一缕艳色的布料,是女子的腰带……

      亓昭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亲的院子古朴沉静,从不轻易许人踏足,得知父亲的死讯后,他已让人把这间院子封了,亓大勇却自作主张住进来,还领来这样轻薄的女人,玷污了父亲的英勇。

      他再也顾不得规矩,怒吼:“你这畜牲,怎能如此糟蹋我父亲的院子!”

      “呸!”亓大勇醉的眼圈发红,“人都死了,院子给谁住不是住,你爹要是不服,就叫他从坟里爬出来教训我啊?”

      没长成的毛孩子,屁都不是。

      亓昭野气极了,原以为家中迎来了能照料他们的兄嫂,不料是两个贼!

      他去拾起宝剑,丢掉剑柄上缠着的腰带,抽出剑来,双手握紧,向贼人劈去。

      “呀!”女人惊呼一声,从亓大勇怀中逃开。

      瞧见锋利的剑刃,亓大勇酒醒了些许,起身躲开,回身一把抓住了少年纤瘦的手腕,手心使力,骨头错位的嘎吱声令人毛骨悚然。

      亓昭野惨叫一声,剑掉在地上。

      亓大勇抬起另一只手,将少年的脸拍得啪啪作响,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还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少爷呢?要不是老子发善心,还能让你们住在这儿吃饱穿暖?这么难伺候,老子就不伺候了!”

      说罢,捏着手腕将人提起来,往墙边狠狠丢去。

      亓昭野的身子像烂熟的果子一样直直撞在墙上,滑落到地面,登时晕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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