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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纸新墨辩妖邪 晨光刺破云 ...

  •   晨光刺破云层,将雪后的松河镇染成一片澄澈的金白。

      林守言坐在柜台后,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那本摊开的祖父笔记。纸页粗糙,墨迹已有些年岁,绘着的荒庙孤寂而破败,檐角断裂,隐在枯枝乱影里。那行朱砂小字却艳得惊心,像刚刚滴落未干的血。

      “长白仙缘起,荒庙蛇影深。”

      梦里那双金色的竖瞳,冰冷而悲悯,仍在脑海深处盘旋不去。还有那句“时候到了”的低沉话语,清晰得不像幻觉。

      他烦躁地合上册子,油布包好,塞回帆布包最底层。炉子上的水壶嘶嘶作响,白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他冲了杯浓茶,试图用滚烫的苦涩压下心头那点不安分的浮动。

      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卷着几个街坊邻居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和新奇劲儿。

      “守言,昨晚可真神了!”开杂货铺的李婶嗓门响亮,“赵胖子今早能下炕喝粥了!就是人还有点懵,记不清事儿。”

      “王半仙可吹上了天!”另一个接口道,模仿着王半仙那沙哑的腔调,“说啥他那是故意示弱,引那蛇灵出来,最后一道真火符才收了功!啧啧,脑门上贴符自己烧自己,这招险啊!”

      众人哄笑起来。林守言端着茶杯,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他清楚,最后那阴冷气息的溃散,绝非王半仙那蹩脚的把戏所致。倒像是……被什么更厉害的东西惊走了。

      “不过说真的,”李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老赵迷迷糊糊说,撞客前那天,好像去后山那破庙附近转悠过……说是捡了块亮晶晶的石头?”

      后山破庙?林守言端茶的手一顿。

      “哎呦,可别提那地方!”有人立刻接口,“邪性得很!老一辈都说多少年了,没事谁往那儿去?”

      “就是,听说以前供的是啥仙家,后来荒了,就净出些怪事……”

      话题很快又转到别的闲篇上。林守言却再也听不进去。

      后山荒庙。祖父笔记上的图案。赵老板的异常。被惊走的蛇灵。

      还有那个梦。

      几条散乱的线,似乎隐隐约约要勾连到一处。

      他心烦意乱,打发走了唠嗑的邻居,重新拿出那本笔记,指尖划过粗糙纸面。这一次,他不再回避那些曾被视为荒诞的内容。符咒、阵法、精怪志异、仙家谱系……字里行间,是一个他陌生却又血脉相连的世界。

      目光停留在一则关于“讨封”的简短记载上。说是有些精灵修行到一定程度,会寻人问话,若得人封正,便能道行大涨,若被辱骂或否定,则可能修为尽毁。形态各异,问答方式也光怪陆离。

      他想起赵老板抱着树喊“三姨太”……这不像讨封,倒更像借着由头撒疯逞凶。笔记里也提了,并非所有“灵”都循正途,多有凭本能行事的野怪,或心存恶念的邪祟。

      所以,那作祟的,大概率不是什么正经仙家。

      那么,它为何偏偏盯上赵老板?又为何指向荒庙?最后,又是被什么惊走的?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林守言揉着眉心,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焦灼的探究欲。这感觉陌生而危险,像是在推一扇沉重且被明令禁止开启的门。

      午后,雪又零星下了起来。店门再次被推开,王半仙踱了进来,换了身半新不旧的棉道袍,脸上那点虚张声势的得意掩不住底色的青白。

      “林小子,”他干咳一声,自顾自坐到炉子边烤火,“昨儿个,算你还有点眼力见,没瞎捣乱。”

      林守言没抬头,继续擦拭一尊铜佛像:“赵老板没事了?”

      “嗨!小小蛇灵,手到擒来!”王半仙一挥手,又下意识摸了摸额头,那儿似乎还有点红印,“就是这东西滑溜,最后让它跑了缕残气,不然非把它炼化了不可!”

      残气?林守言动作不停:“听说,赵老板发病前去过后山荒庙?”

      王半仙烤火的动作猛地一僵,脸色似乎更白了些,眼神有些闪烁:“啊?……好像是吧。那地方……阴气重,有点啥东西也不奇怪。”他忽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我说守言,听你王叔一句,那破庙邪门得很,别好奇,千万别往那儿凑!这里头水深着呢!”

      “哦?”林守言终于抬眼看他,“王叔知道些什么?”

      “我……我能知道啥!”王半仙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去,声音又拔高了,“反正不是啥好地方!你爷爷当年……咳,总之,沾惹没好处!老老实实收你的旧货是正经!”

      他像是生怕林守言再问,急匆匆起身:“行了,炉子挺暖和我还得去赵家看看后续,除祟要除根嘛……”说着几乎是小跑着溜出了店门。

      林守言看着他那近乎仓皇的背影,手指缓缓擦过佛像宁静的眉眼。

      爷爷当年?爷爷和那荒庙,又有什么关联?

      王半仙显然知道些什么,却在惧怕。

      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他重新翻开笔记,目光落在荒庙那页,仔细审视每一个细节。庙宇的格局、周围的树木、甚至台阶的数目……忽然,他注意到庙门右侧角落,墨笔极轻地勾勒了一个小小的标记,像是一圈缠绕的线,又像某种抽象的蛇纹。

      这是什么?

      他迅速翻找笔记其他部分,寻找类似的符号。终于,在一篇记述如何分辨“正仙”与“野怪”、“邪祟”的章节边缘,看到了几乎相同的标记。旁边有一行极细的批注,是祖父凌厉的笔迹:

      “此乃‘缚灵印’,遇标记之物,慎触,多镇封之所。”

      镇封?

      林守言的心猛地一沉。那荒庙,难道并非简单的废弃场所,而是一处……封印之地?赵老板从那儿带出的“亮晶晶的石头”,又是什么?莫非无意中触动了什么?

      如果封印已有松动,那跑出来的,恐怕不止是昨夜那一道不成气候的蛇皮残灵!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再也坐不住,从帆布包深处摸出几枚磨得光滑的乾隆通宝——那是祖父留下的占卜用具,他幼时曾被逼着学过基础,早已生疏。此刻却顾不得许多,心中默念疑问,将铜钱合于掌心,连掷六次。

      卦象显现,竟是一个明确的“坎为水”之卦,险陷重重。变爻指向初六爻辞:“习坎,入于坎窞,凶。”

      大凶之兆。预示着即将陷入深坑险境。

      林守言盯着桌上那几枚沉默的铜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透不过气。

      就在此时,店门又被敲响。声音很轻,带着点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铜钱,压下翻涌的心绪:“请进。”

      进来的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模样,穿着件半旧羽绒服,脸颊冻得通红,眼神里带着点局促和焦虑。

      “请、请问,是林家民俗旧货吗?”年轻人搓着手问。

      “是。想看点什么?”

      “我……我不买东西。”年轻人从怀里小心翼翼摸出个东西,用软布包着,“我想请您帮忙看看,这个……是什么?”

      软布展开,里面是一块鸡蛋大小、色泽深褐近乎墨色的木头碎片,形状不规则,表面却异常光滑,像是被摩挲了很多年。最奇特的是,碎片表面天然生着几道极其细微的金色纹路,那纹路竟隐隐构成一个类似盘绕蛇形的图案!

      林守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金色蛇纹,与他梦中所见的那双竖瞳,以及祖父笔记上“缚灵印”的线条风格,有着惊人的神似!

      而且,这木料本身……他接过碎片,指尖传来一种奇特的温润感,绝非寻常木头。仔细嗅闻,有一股极淡的、沁人心脾的异香,能宁神静气。

      这是……雷击木?而且是年份极古的桃木或枣木,受过天雷淬炼,辟邪镇煞的至宝!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林守言的声音有些发紧。

      年轻人被他凝重的神色吓到,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我姥爷留下的。他以前是这镇上的老人,走了好些年了。最近我家翻修老房子,从房梁缝里找出来的。我妈说看着邪性,想扔,我、我觉得像个老物件,说不定值点钱……听说您家懂这些,就拿来问问。”

      “你姥爷贵姓?以前是做什么的?”

      “姓韩。就是个普通庄稼人,不过……听说年轻时好像给山里什么庙帮过工?”年轻人努力回忆着。

      荒庙!又是荒庙!

      林守言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强作镇定,仔细审视碎片断裂的边缘,痕迹很新,像是近期才被强行从某个整体上剥离下来。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

      赵老板从荒庙附近捡到的“亮晶晶的石头”,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石头,而是类似这块雷击木碎片、用于布设封印的法器部件!他被其上残存的邪气侵蚀,才招致撞客。

      而这块碎片……可能是更核心的封印物的一部分,不知何故流落在外,如今被发现、取出……

      封印,正在加速崩解!

      所以昨夜那蛇灵才敢如此嚣张?所以它最后才被莫名惊走——或许是感应到了更大的威胁即将脱困?

      所以卦象显示,大凶将至。

      “这东西,”林守言深吸一口气,将碎片小心放回软布上,“很贵重,也很……麻烦。它不适合留在普通人家里。”

      年轻人脸色白了:“是、是不是不吉利?我就说那花纹像蛇……”

      “卖给我吧。”林守言打断他,“你开个价。”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报了个不高的数目,显然只想尽快脱手。

      林守言如数付了钱,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像是甩掉了个烫手山芋。

      店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炉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

      林守言独自站在柜台前,看着软布上那块幽暗的木片,金色的蛇纹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仿佛在缓慢游动。

      梦中的低语再次回响。

      “时候到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祖父的笔记、诡异的撞客、王半仙的警告、凶险的卦象、突如其来的雷击木碎片……所有线索,都指向那座风雪深处的荒庙。

      那是一切的起点,或许,也是终结的开始。

      避无可避。

      他缓缓拿起那块温润的雷击木碎片,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暖流,竟透过皮肤,缓缓汇入他冰冷的手心。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吞没。长白山的轮廓在愈发密集的雪幕中,化作一片沉默而巨大的黑影,压在整个松河镇的上空。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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