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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竞相求娶 浅薄的情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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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子时,宫灯映着朱墙,明雪压在金瓦上。养心殿的炉子烧得正旺,皇后赵莹在外殿围炉沏茶,身旁的嬷嬷将沏好的茶送送到内殿去。
内殿放有一盏屏风,三人围着炉子烤火。
王胤安抱着手炉,说:“孙拱上奏说陈铎在半路被劫,那歹徒泄愤后又将尸体送了回去。”
楼舜止依旧一身白衣端坐,回道:“应是侠义之士为民除害,陛下安心。”
“让陛下不安的是那武安侯捉摸不透的心思。”赵载一身红袍,手靠近炉子。“鬼面军至今杳无音信,而武安侯手里握着十五万大军驻扎在北面,他夹在两党中间摇摆不定。”
这时赵莹端着糕点饶过屏风,笑着说:“武安侯世子也到了婚娶的年龄,何不结秦晋之好?”
这句话点醒了王胤安,他点头赞同道:“朕看此法可行。”
赵载与赵莹对视一眼,赵莹授意,将糕点盘子放到桌上,提议道:“本宫看楼大人的义女年纪相仿,也待字闺中,不如就成了这一桩姻缘。”
楼舜止眉头微蹙,他道:“愉儿性子执拗,微臣这做父亲的拿不定主意,得回去问问她的意思。”虽说不知这丫头来京都欲意何为,既然成了他楼家的人,终归得护一护。就算是棋子,也不能拿姑娘的婚姻大事谋利益。
王胤安点头,却见楼舜止继续道:“娘娘外祖父家有位年纪相仿的女子,那姑娘聪颖贤惠,也是个良人。”
赵莹诧异,赶忙说:“南禾她体弱多病,怕是不妥。”
王胤安犯了难,在何羡愉与南禾中间拿不定主意。
这时屋外的太监来报,说是殿外锦衣卫指挥史求见,王胤安点头示意让人宣见。
裴忌一身飞鱼服踏门而入,跪在屏风外,道:“臣裴忌谨奏,想要聘国师义女何羡愉为妻,伏惟陛下成全。”
此话一落,屏风后的几人皆愣了一下。随后,王胤安对楼舜止打趣道:“国师,你的义女还真是名动京华,竟争相求娶。”
楼舜止脸沉了下去,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赵载趁热打铁,道:“裴大人很少求陛下什么,陛下不如就称裴大人的意。上京好久没有喜事了,何羡愉嫁给裴大人,南禾嫁武安侯世子,两全其美。”
王胤安闻言,当场就拟了旨。
次日,皇宫里大雪纷飞,同一片雪,落在何府门前时,却像一把盐,撒得人心里发涩。
何羡愉从外面回来,刚拍掉狐裘上的雪,便看见楼舜止与李惟庸并肩踏进来。李惟庸袖里揣着一卷明黄,脸上用鎏金制了半张面具挂在耳边。那毁了的半张脸听说是当年宫变起火,为了救人烧的。
“还不跪下。”楼舜止声音不大,却不着往日温润。
何羡愉提着裙摆,膝盖陷进软毯,雪水立刻湿了两团深色。
李惟庸展开圣旨,嗓音拖得又长又亮,说:“国师义女何羡愉,禀蕙心兰质婉娩端庄,雅著柔嘉之誉;长读诗书,更兼济世之怀。朕嘉其贤,特封“安和郡主”,赐金册,食邑千户,以彰国师之德。锦衣卫指挥使裴忌,忠果刚毅,沉谋善断,屡缉巨憝,勋在王室。今二人年俱鼎盛,才德相侔。国师上表陈情,愿结朱陈;是用申命礼官,择吉成礼……”
一句一句,像雪一层一层埋上来,直埋到喉咙口。
何羡愉耳中嗡鸣,舌尖抵着齿根,才逼出一句:“臣女接旨”。
王惟庸笑眯眯假扶,示意她起身:“何姑娘好大的福气。”
福气?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她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面上却还得弯唇道谢。
这个毁容的老太监,原是太子伴读,雍王登基后就倒戈,现在做了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好生威风。
楼舜止送李惟慵离开。
内室烛火被门缝里钻进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常兰握着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小愉,别怪你义父,他也是被逼无奈。”老人声音发颤,“你义父卜得国运不稳,大雪连下数月不停,东边恐会有大祸,急需大喜冲煞。世家贵女,你刚好待字闺中,原想着把你许给武安侯世子,可裴忌那小子——”
她苦笑,“当场就开口求娶,赵阁老又在旁边敲边鼓,陛下便顺水推舟。”
何羡愉愣了愣,竟笑出声:“祖母,孙女迟早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裴忌好歹长得好看。”
她不傻。武安侯无心党争,手里二十万大军摇摆不定。楼舜止不过是拿她当联姻的工具,国运之说是个幌子,他和皇帝想要的是军权。裴忌横插一脚,王胤安顺水推舟,拿她牵制这条忠犬,毕竟再忠心也会有发狂的时候。
而那武安侯世子,他们定会另寻女子嫁过去。
常兰被她逗得破涕为笑,抬手戳她额头:“小泼猴。”
青枝却哭得更凶:“小姐嫁的是人吗?呜呜呜……”她听说那裴忌就是个玉面修罗,暴戾恣睢,一看就是个会家暴的主,虽说小姐武功高强,可哪能日日防着也不是个事啊。
何羡愉确实无言以对,只好细声安慰,好不容易把两人哄住,楼舜止又把她叫去了书房。
一盏孤灯下,楼舜止递来一只小小的青瓷瓶。
“吃了。”
何羡愉接过,倒出来一粒褐色的药丸,她没有动。
“能解百毒。”楼舜止声音低哑,“裴忌那小子手段狠辣,别回头说我把你送进了狼窝见死不救。”
何羡愉眨眨眼,把药压在舌底,笑道:“义父放心,我先毒死他。”她并不信世上有能解百毒的药,灵丹妙药也是要对症的。
楼舜止一怔,罕见地弯了弯嘴角,像冰面上绽开的一条细纹。“受了委屈就回来跟为父说,为父替你做主。”此时他就像个平常人家的父亲一般,耐心叮嘱出嫁前夕的女儿,在夫家受了委屈,娘家就她他的底气。
何羡愉心想,若是阿爹还在,就算抵上一生军功也不会承认这门亲事。当年亦是如此,谢烬昭求了宣和帝赐婚她二人,靖北侯见何羡愉一直躲着谢烬昭,以为她在谢烬昭那里受了委屈,他下朝就去找宣和帝,几十年了,头一次死皮赖脸赖在皇宫不走。宣和帝的养心殿,门槛都要被他踩坏了。
楼舜止见何羡愉发神,揉了揉何羡愉的发旋,掌心顺着往下,想替她把脉。何羡愉赶紧闭眼把丹药咽下,舌尖还留着一点苦味儿。
片刻,楼舜止收回手,轻轻拍她肩膀:“你祖母早就把嫁妆备好了,去库房看看吧。”
库房门一开,金光差点晃了她。
金砖摞成小山,珍珠串子像水帘子似的挂在木架上,还有整箱整箱的绛红妆缎、沉香木、拳头大的夜明珠……何羡愉“哇”地低呼一声,眉眼瞬间弯成月牙。
门外,楼舜止面色沉重,负手站着,袖口却被他无意识捻得皱巴巴的。今日宫宴,皇后一眼相中何羡愉,世家女子中惟有何羡愉好拿捏,加上武安侯大娘子对她也是青睐有加,他本想拖着回来问问何羡愉,可奈何裴忌抢了先。
二人之前毫无瓜葛,这不得不让他怀疑。那份仅存的浅薄情意也被猜忌冲散了。
原该三月完婚,被楼舜止硬生生压到正月。这天像是被楼舜止算准了似的,绵绵不止的雪就在她成亲的前一天停了。
初六那天,京城像被放进滚水里煮,满城红灯笼、满城锣鼓点。十里红妆从国师府一直铺到锦衣卫后巷,迎亲的人却迟迟没来。
辰时三刻,鼓声忽然炸响。
来的竟不是裴忌,而是一身绯红飞鱼服的符叙。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绣春刀换了红绸,笑得比新郎还张扬,一股得意劲儿。
百姓咂舌腹诽,惋惜何羡愉多好的姑娘,国师却错点鸳鸯谱嫁这么一个活阎王,如今连亲都不来迎。符叙倒是充耳不闻,抬手“啪”地甩了个响鞭,鼓手更起劲儿。
花轿里,何羡愉早把盖头掀到一边,盘腿坐着嗑瓜子,膝头摊着画本子,瓜子皮攒了一堆。结果被这炮吓了一跳。
她在心底将人骂了一遍。符叙这小玩意儿到低是怎么造出来的。
当年她同父亲去荆州教场去看望符伯伯,两个大人谈笑风生,她就坐在横木旁看将士晨练,结果这小东西骑着马狂追一条牧犬,那牧犬受了惊吓,咬住她裙摆就往人群里托。
她被拽了个狗吃屎,爬起来时那人还在马背上捧腹大笑。
轿子晃到裴府门口,鞭炮噼里啪啦炸得狗都缩脖子。青枝凑到轿窗边提醒:“小姐,盖头!”
“哦。”她随手把盖头往头上一搭,红纱还歪着。
裴忌踏出府门,婚服似一团被雪压住的火焰,暗红得发沉。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像是要把这一身喜气都撕碎。他本就生得极好,此刻面色却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也淡,像一樽被月光浸冷的玉。
他朝何羡愉伸出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怕惊着什么。何羡愉怔了片刻,才将手覆上去,那掌心冰凉,倒像是她在渡他一点热气。
高堂上,楼舜止与常兰端坐着,一个笑得滴水不漏,一个笑得满面皱纹。
三拜过后,裴忌便像被风卷走了,连衣角都没留下。